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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济也正嘴馋着呢,他们几个人困在这山庄里已经三日,虽说有干粮,但那玩意儿干而无味,哪有炭烧栗子好吃?
可是馋归馋,被鄙夷到了脸上,就有点不能接受了,冷着脸道:“拿来!”
钟意一愣:“什么?”
“栗子拿来!”
“你要脸吗?”九苞先跳了起来,指着安济的鼻子大骂,“堂堂天下盟少盟主,抢别人栗子吃,传出去也不怕笑掉人的大牙!”
安济脸色一僵,然而栗子的诱惑太大了,恶人恶气:“你们现在喝着我的酒,烤着我的火,有栗子却不与我分享,究竟是谁比较不要脸?”
九苞却呲了呲牙,得意洋洋道:“就不给你,馋死你!”
“你!”安济大怒,倏地站了起来,一手按住佩剑,怒道,“你不要脸!”
一阵兵器哐当声,盟总的年轻人们纷纷站起来,准备冲锋陷阵,然而他们的少盟主却强行压下了怒火,嘀咕一句“我犯不着为了几颗栗子大打出手。”率先坐了下来,冷声道:“妖女!”
九苞反唇相讥:“废物!”
“你们两个是想都给我滚出去吗?”乐无忧阴森森地说。
九苞立刻老实了,低眉顺眼地坐在他身边,手指绞着裙角,假装自己是个秀而不媚、清而不寒的小家碧玉。
钟意笑起来,抓了一把栗子丢给安济,问道:“你们来这里几日了?”
安济学着钟意的样子将栗子扔进炭盆中,搓着手等待那声炸裂的脆响,双眸炯炯有神,语气也不由自主缓和了许多,“三日之前来的,没想到被风雪阻在了这里,倒也正好四处查探一番。”
九苞追问:“有何发现?”
“若说发现,也没发现什么,”安济道,“惨案已经过去十年,当年那些触目惊心的尸骨也已经由盟总出面收殓,葬入了英灵冢。”
九苞冷冷地嗤了一声:“想必都已经烂了。”
“不过倒是有一个地方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什么?”
“凶手到底是为了什么?”
九苞神色冷静下来:“你有什么看法?”
安济眉头微微皱起:“在来这里之前,我翻过盟总的卷宗,当年说苏余恨是凶手时,证据是尸首大多皮开肉绽、骨肉分离。”
九苞手指忽然颤抖起来,猛地一把抓过酒葫芦,拔开塞子,仰脸灌了下去。
安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灵台人去骨遗香,这正是弃风谷的独门绝学,销骨手。”
“所以愤怒的江湖人聚集起来,一举灭了弃风谷,顺便灭了风满楼。”乐无忧懒洋洋地说,瞥了一眼盘膝坐在不远处闭目打坐的谢清微,淡淡道,“当然,诛邪剑主功不可没。”
谢清微眉心一颤,却再没有别的反应。
安济说:“前几日我翻遍了卷宗,却没有找到丝毫弃风谷和河洛山庄有瓜葛的地方。”
“弃风谷的嫌疑早就洗清了,还用得着你来分析?”九苞抹着下巴上的酒迹,不屑地嗤了一声。
安济被他嘲得郁闷起来,闷声道:“我觉得奇怪的地方是,能一夜之间屠杀完一个山庄,凶手定然是很多人,然而整个山庄的外墙却完好无缺,没有丝毫从外界攻破的迹象,明岐庄主当年位列天下五佬,岂能蠢到开门揖盗,将这么多人都放进庄中?”
“说不定是先下了毒,”钟意道,“如果事先买通某个弟子,在水源中放入软筋散或者别的什么毒/药,别说一个山庄,便是整座洛阳城一夜也能屠干净。”
“那为何明月光会下落不明?没有全山庄都中毒,而独独他一个孩子逃脱的道理。”
九苞盯着他的眼睛:“那你想怎么解释?”
“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啊。”
啪……炭盆中炸出一声脆响,安济黯淡的眼神倏地亮了一下,伸手抓向炭盆,还没抓到栗子就惨叫一声缩了回来。
“少盟主小心!”
“少盟主是否被火灼伤?”
“少盟主稍待片刻,让属下来!”
看着好几个年轻人拔出剑来,想伸进火焰中挑出炭烧栗子,钟意露出一脸不忍直视的神情:“诸位是否太高估这区区小火苗了?”
“你看不起我们?”
“有本事你拿啊!”
“我拿了啊。”钟意手指飞快一闪,二指夹着火热的栗子抬了起来,搓去外壳,将浑圆可爱的栗子肉送到九苞嘴边。
安济眼睁睁看着九苞将栗子叼走,难过地眨了眨眼睛,想要大叫那是我的,却又知道自己武功不行活该烧熟的栗子被别人抢走。
正在郁闷着,一颗火热突然贴在了唇边,他吓得往后一闪,看到钟意指尖夹着另一颗栗子送到自己面前,一时张口结舌。
钟意笑道:“难道你还等着我剥了喂你?哦,我知道了,少盟主是怕我下毒,那算了,还是给小九苞吧……”
话未说完,安济一把夺走了栗子。
夜渐渐深了,众人围炉夜话,却没讨论出个所以然,只得各自寻得避风的角落,昏昏睡去。
半夜果然又飘起雪来,呼呼的寒风从破窗刮入,吹得炭盆中火舌晃动,乐无忧睡意不深,被窗外的风声吵醒,转了个身,手脚惧寒地缩了起来。
钟意伸手将他搂入怀中,双腿夹住脚,闭着眼睛在他身上摸了几下。
乐无忧低笑:“这会儿你胡闹什么?不要命了还是不要脸了?”
“想哪儿去了?”钟意手指摸索着抓住他冰凉的双手,拉着放进自己胸口的衣服中,低声调笑,“还是阿忧你希望我胡闹一下?”
乐无忧手指在他胸前用力掐了一下,笑骂:“闭嘴!”
“好好好,闭嘴,”钟意轻笑,大手扣着他的后脑抵在自己肩上,舒展着四肢几乎是将乐无忧从头到脚都裹在了怀中,柔声道,“睡吧,这回不冷了。”
“嗯。”乐无忧偷偷吻了吻他的衣领,笑着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房中微微响着绵长的呼吸声,窗外雪花落在廊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周遭一片寂静,仿佛整个天地都陷入沉睡。
墙角一个黑影动了起来,动作极为轻巧,如同一只猫儿般无声无息地潜了出去。
钟意睁开眼睛,淡漠无情地看向窗外,雪光映亮他的凤眸,只见双眸沉静如海,暗潮汹涌。
“嗯……混蛋钟意……不要抢……”炭盆边传来含糊不清的呓语,安济翻了个身,睡梦中无意识地往热源靠去,突然“唉哟”痛叫了一声,惊醒过来。
盟总的年轻人纷纷惊醒,紧张地问:“少盟主怎么了?”
“没事,”安济一脸如丧考妣地举着他纤细的爪子,痛得龇牙咧嘴,“手碰到炭盆上了,好疼……”
“烫伤了吗?”一个人摸出药膏,“抹点烫伤药,好得快些。”
“没伤,”安济泫然欲泣,却嘴硬地说道,“你们睡吧,我去如厕。”说着站起来,走出门外。
寒风扑面而来,他狠狠打了个冷战,也不去寻茅房了,缩着肩膀哆哆嗦嗦地跑到树下,打了个哈欠,一边解开汗巾一边嘀咕:今年冷得仿佛太早了点,才刚到腊月呢,就这么冷,该不会尿完就给我冻成棍了吧。
热尿沃化了积雪,安济玩心大起,盯着胯、扭着腰,在雪地上写了一个“九”字,最后一笔写完,一泡热尿正好酣畅淋漓地排尽,他整理好下裳,欣赏着自己歪歪扭扭的杰作,忍不住哈哈笑了出来。
笑声戛然而止,他忽地一转身,警惕地盯向西北方向,只见细碎的雪花缓缓飘落,寒冷刺骨的夜风中带来一丝不同于木柴的烟火香气。
还仿佛是檀香。
盟总的年轻人们被他们少盟主的烫伤惊醒后,很快又沉沉睡去,岂料还没睡到一炷香时间,寂静的雪夜中骤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
“怎么回事?”众人惊起,面面相觑。
一条白影从眼前刮过,顷刻间消失在眼前。
“少盟主呢?”众人大惊,“那打斗的是少盟主?”
乐无忧也被惊醒,茫然望去,冷不丁撞入钟意清明的眼眸,低声问:“九苞呢?”
“别担心,”钟意拍了拍他的手,拿起三尺水,“走,我们也过去。”
众人循着声音疾奔而去,接连穿过两个庭院,看到谢清微羽衣被寒风鼓起,几番腾跃,形如雪天白鹤,扑进前方的祠堂中,铮然一声诛邪剑出鞘,空气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杀伐之气。
钟意和乐无忧飞掠进门,正好见到九苞拼死举剑刺去,却被谢清微轻松破招,荡开双剑,散发着血腥气息的诛邪剑抵在了他的脖间。
“谢道长,不要杀他!”安济捂着肩头痛叫,“擒住即可,我要活的!”
“我的天哪,这是怎么回事?”钟意先声夺人,一脸大惊失色一般冲了过去,厉声叫道,“放开我的婢女!”
“什么婢女!”安济仿佛被戳中了痛脚,气急败坏地大叫起来,“他是个男的!”
好不容易赶来的盟总弟子们一进门就听见这么惊悚的一声,顿时脚软,噗通噗通摔出了个叠罗汉。
第90章 □□章()
“连男女都能认错,说你是废物,这是对废物最大的侮辱,”九苞讥笑,目光下移,看着抵在自己喉间血腥浓烈的黑色剑锋,冷哼一声,“诛邪剑斩妖除佞,敢问谢道长,我是妖还是佞?”
“事发突然,多有冒犯,”谢清微收起诛邪剑,看向他,“你为何在此处?”
九苞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一个盟总弟子从地上爬起来,突然指着一处叫了起来:“这是什么?”
有人点亮油灯,灯花一爆,照亮两个灵位,灵前线香无声地掉落一段灰烬。
谢清微目光扫向地上,看到一个被打翻的泥盆,寒风吹入门内,卷起未烧尽的纸钱飘散开来。
空气中弥漫着灼烧的烟气和淡淡的檀香。
安济肩头被一剑洞穿,流出的温热鲜血染红金色锦袍,他却仿若感受不到疼痛,死死盯着灵位,恍若梦中一般喃喃道:“先妣明太君岐……”
谢清微眸光闪了闪:“你是明月光?”
九苞抿紧下唇,沉默半晌,抬眼瞥向他,却依然冷着脸没有回答。
“你定然是明月光了,”谢清微沉吟,“如果明月光侥幸逃过一劫,如今也该是你这般年纪,还有这灵位……”
铁证如山,这是如何也抵不过去的。
钟意爽朗地笑了两声,负手走了过来,将九苞挡到身后,对谢清微等人淡淡道:“不过是祭祀先人区区小事,各位明火执仗的,是否太过小题大做了?”
“可……这不是平常的祭祀,”安济恍惚地说,“他……他竟是明月光,这……”
“怎么不平常?因为他的父母多年前惨死了,所以他连祭祖的资格都没有?还踢翻了人家的火盆,这万一因你们的缘故,人家父母收不到纸钱,这冬节年下的,在地府没钱吃穿用度,这账算谁头上?”钟意目光落在地上,泥盆旁边散落无数灰烬,纸钱上已没了明火,唯有一丝火线无声地蔓延着。
谢清微低声道了一句“无量寿佛”,看向他:“踢翻火盆当实属无意,方才这两位斗得激烈,或许一时情急,冒犯了先人,只是……明小公子为何会成为你的婢女?”
“我还要问你们呢,”钟意一推四五六,昂首挺胸俨然是一满腹愤慨的受害者,诘问,“我只不过是睡了一觉,怎么一睁眼,使唤多年的婢女就变成你们嘴里的明小公子了?这是谁干的好事儿啊?我的婢女没了,你们负责赔吗?”
“你不要胡搅蛮缠,”安济觉得头大如斗,仿佛被什么毒辣的蛊虫钻进脑中,搅得脑海翻天覆地,他咬牙双手按住太阳穴,低声道,“雪天难行,你们却踏雪而来,就是为了祭祖吧,我不知九苞当年是怎么从灭门案中逃脱的,但试想,一个垂髫小儿,遭遇生命中最大惨事,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去天下盟求救吗?况且河洛山庄就在洛阳城外,打马不过两个时辰的路程……”
九苞冷冷地横他一眼,讥笑:“你天下盟的门上镶金子?”
“卷宗中记录,当年盟总曾派人在附近搜索过,却都没有寻到你的身影,”安济皱紧眉头,眸子中划过一丝难以置信,转瞬即沉进眸底,仿佛被死死压抑住,他看向九苞,“可见你不但没去天下盟求救,反而躲了起来,数月前金缕雪的不醉酒坊也曾撒下人马寻你,你却依然蛰伏不出……”
“这说明了什么?你找我就得出来?”九苞嗤了一声,“你是我儿子?”
安济被他骂得郁闷至极,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眸中却没有丝毫狠戾,反而涌起一阵阵心酸,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