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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汹汹然()
民意所向,刀锋所指。
短短半天之内,信件如同雪花般堆满了国民政府、租界警局的信箱,就连领事馆都受到了波及,一些人写了条幅标语嘲讽当今黑暗时局,更多的人围在国民政府的院子对面,指指点点,与租界警局有旧恨的,还借机丢了几个臭鸡蛋过去。
夏江被满头大汗的放下了上级打来的申斥电话,脸上的讨好为难在放下电话的一瞬间变成了阴鸷冰冷。
里尔克坐在夏江的对面,在听闻了消息之后,里尔克提前结束了庭审,直接赶到了南城警局。
如今一个杜和已经无关紧要,人们的注意力被里尔克的工厂每年令人咂舌的死亡率和伤残率所震惊。
一个喝人血的工厂,居然盘踞在上海这么多年而无人注意,人们理所当然的怀疑起了这背后的勾当。
勾当自然是有的,但是绝不能叫老百姓知道。
他们平素比较好糊弄,脾气也好,但是一旦感觉到了威胁,就会变成另外一种充满进攻性的样子。
到了那个时候,就难以收拾了。
上级对夏江的叮嘱就在于控制舆情,避免其再次发酵,乃至于惹火烧身,烧死几个无辜的高官。
而里尔克对夏江的要求则很简单具体:“那几个被关起来的工人不能留了。我不能留下任何人证,你最好赶快安排。”
夏江烦躁的按灭一只烟头,脸色狰狞。
“那个和你打官司的小朋友,一起做了?”
里尔克的鼻孔猛然扩张,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了自己拼命想要弄死那个小偷的想法,用自己仅剩的理智说:“不行,他是起火点,他死了,跟老百姓没法交待。”
里尔克没说的是,他始终相信自己金库的失窃与杜和有关,如果杜和死了,那他就永远没法知道那比财富的去处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华夏的谚语与这个犹太人铭刻在骨子里的信念不谋而合,他相信只要杜和出来,他总能抓住他的狐狸尾巴。
既然他在全上海的面前喊冤,那他就在全上海的面前用事实叫那些被骗了的傻瓜醒醒。
夏江沉着脸点头,同意了里尔克的要求,两人又仔细讨论了一些应对的细节之后,里尔克戴上帽子,匆匆离开。
工厂里的事情被曝光出来,里尔克必须尽快回去扫清首尾,不能留下让那些傻瓜们确认的蛛丝马迹。
夏江也有很多涉及到里尔克的边缘案件要清理,想了想,夏江签了一封释放文书,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洛豪笙很快敲响了夏江办公室的门。
“局长,您找我。”
洛豪笙谨慎的站在了门口。
自打撞见过夏江与楼下的女文书的一次‘休闲’之后,洛豪笙对夏江的办公室避之不及,能躲则躲。
夏江倒是不甚在意,招招手道:“豪笙啊,来,有个事情交给你。”
洛豪笙这才走到夏江的办公桌前。
夏江笑了笑,将自己签好的那封文书推到洛豪笙面前。
洛豪笙眼眉一挑,疑惑的说:“杜和那小子不是刚送进去没多久呢,就要放了?”
“唔,”夏江又点了一支烟,无奈的说:“不放不行啊,那小子家里头拿了赔偿单子过来,证明已经给里尔克把金条还回去了,这是盗窃案,又不是杀人案,不放怎么办?”
洛豪笙便拿起了文书,主动道:“那我去放人?”
夏江手向下虚虚一按,“且慢,我这还有一封文书。”说着将抽屉里的另外一封释放文书拿了出来,盖在了洛豪笙那一封之上,笑了笑,“这一封是双面文书,只能你来做,别人我不放心。”
洛豪笙神情一震,向桌面上看去。
片刻之后,洛豪笙垂下了头,低声道:“我晓得了。”
“带几个人去?”夏江追问。
洛豪笙摇了摇头,“人多嘴杂,我自己去,局长放心便是。”
夏江欣慰点头,重新埋头于下一样扫尾工作。
洛豪笙便拿着两张单子,驾车前往提篮桥监狱。
双面文书,也就是传说中的假文书,文书是真的,意思是假的,夏江给洛豪笙的是释放文书,那么实际上要洛豪笙做的,就是灭口了。
洛豪笙捏紧了手中的单子,二十几人的性命,就系在他的身上,车厢后座上,是一杆步枪,只要他将人领到僻静处,捆好,步枪点射,大抵三分钟就能做好这个事情。
三分钟,二十条性命,亦或是一秒钟,自己的性命,洛豪笙心沉如海。
提篮桥监狱很快到了,洛豪笙是熟面孔,印度看守拿了文书扫了两眼,就同意了放人。
左右是一群爱惹事还没钱的愣头青,关进哪个监室里都是*桶,还不如送出去消停,印度看守叫来了负责那一片的望都,叽哩哇啦一通,望都就高高兴兴的拿着钥匙去提人了。
杜和是第一个被找到的,彼时他刚刚被法庭送回监狱,正在闷头思索高桥海羽那边的成功可能,忽然听到牢门一动,望都就站在门口,笑嘻嘻的对他说:“我的朋友,你真是个幸运儿,有人来捞你了!”
捞这个词,也不知道望都是在哪儿学的,用的居然还很准确。
杜和没料到居然这就要放他走了,一时间站了起来,四顾之下,见周围的囚犯们一个个艳羡的眼神,居然有些局促不安起来。
他知道他是如何出去的,这些人犯如果也有一位像高桥海羽这样有本事的女朋友,他们的罪行,应当也可以出去,不过杜和此时帮不了他们,自顾不暇之下,也只能每一个他认识的人告别。
老戴依旧稳如泰山,杜和与他鞠了一躬之后,老戴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倒是疤脸铁头用力的敲了敲杜和的胸口,叮嘱道:“出去以后长点脑子,再别进来出洋相了。”
杜和擦了擦眼睛,笑着点头。
和榔头拥抱的时候,望都看了看手里头的名单,惊喜的说:“啊,朗通在这个监室啊,我还说怎么找不着,你别抱了,他得跟你一起走。”
杜和愣了愣,榔头也愣住了。
“啥?我也走?走去哪儿?”
“出狱,没罪释放啦朋友!你可以和别人拥抱啦。还有和你一起进来的朋友,你们都可以走啦。”
望都笑容可掬的恭喜着榔头,看了看手上的文书,还找灰老鼠挨个点起了名。
被点到的都是上次罢工中,和榔头一起抓进来的工友。
他们有些茫然的站了出来,互相看了看,紧接着就是一通狂喜。
要出狱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自由()
二十几个工人很快就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利索,站成了一堆。
其实他们也没有什么东西好拿,多半是将自己拿不走、舍不得用的好东西留给了他们在监狱里头认识的同伴们。
犯人也是人,工人也是人,从一开始的互相看不上,都觉得对方是渣滓,到后来已经磨合出了那么一点微妙的感情,工人们嘴上不承认,可是给东西的时候丝毫不含糊。
乱象纷起的年月,又有几个人是真的想要为非作歹、蝇营狗苟呢?
杜和趁着众人告别的时候,将自己口袋里的钱都留给了疤脸铁头,疤脸铁头扯了扯嘴皮子,算是给杜和了一个罕见的笑容。
“戴爷说,你自去,不必挂心这里,也不必记恨老金。”
杜和的笑容淡了一点,随即又重新挂上脸庞。
“进来这么久,头一次见你笑,原来你笑起来还挺好看。”
杜和打趣了疤脸铁头一句,疤脸铁头咳嗽一声,立马就收起了笑容,佯怒道“臭小子骨头赢了?还不快滚!”
杜和哈哈一笑,率先步出了牢房。
灰老鼠在后边啧啧称叹,“我早就说过,这后生待不长久,果然就走了吧?走了好啊,走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消停点。”
疤脸铁头从背后给了灰老鼠一脚,“皮子痒了?今天的马桶刷了么?”
灰老鼠就地打了个滚,朝着角落里的马桶边跑连声叫道“这就去,这就去!”
杜和听到背后重新热闹起来的声音,不禁会心一笑。
监狱里头的这一套登记体系,说起来没人权,不公平,可是实际体会到了才知道,每个人所处的位置对他来说都是最公平的。
花案犯挨欺负,人口犯倒马桶,义贼掌舵,力士监督,一个监室就如同一个严丝合缝的机器一般,不必多行管理就能自行运作,在外头有好几个机构管理依旧混乱不堪的世道的对比下,不可谓不称奇。
不过,杜和想了想,他还是更喜欢外头那个世道。
更有可能性,也更有生机一些。
抻了个懒腰,杜和面向阳光的方向,正好看到了迎面站着的洛豪笙。
两个看守将杜和的手铐打开,又押送着后头的二十几个人,送到了洛豪笙的面前。
洛豪笙似乎是打量了一下杜和,确认了什么东西之后,洛豪笙朝杜和伸出了手。
“恭喜你,有个好家庭,有几位好朋友。”
杜和同洛豪笙握了握手,感慨的点头,“如果不是他们,我可能就真的要落草为寇,草莽一生了。”
“你有的选择,比很多人都幸运。”洛豪笙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那些没得选的人,常常死的时候连自己的死法都决定不了。”
杜和敏锐的察觉到了洛豪笙的一丝情绪,四下环顾,略靠近了一点,低声问道“洛大哥有什么不好抉择的事情么?”
洛豪笙没有说话。
杜和想了想,“如果一定要做出选择,不如选择遵从本心,做自己最想做的那个。”
洛豪笙神情一动,“如果力有不逮呢?”
“那就寻求帮……”杜和忽然住了嘴,哑然道,“洛大哥是故意的,在这等着我呢?”
洛豪笙微微一笑,“几十条性命含冤在即,由不得我想尽办法,找你,也是我现在只能找到你了。”
杜和将洛豪笙的话嚼果了一遍,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回过头去,那些个年纪轻轻的生命丝毫没有察觉自己面临的危险,还在愉快的互相聊天,畅想着出去之后的打算。
几十条性命……
杜和又一次想起了金爷曾经说过的话。
想起了金爷帮助他的那个理由。
尊重生命。
杜和苦笑了一下,挠了挠头,“您这是让我刚出来就回去啊……唉,说说吧,怎么做?”
洛豪笙松了口气,将紧握良久的拳头松开,知道他的选择没有做错。
危急关头,洛豪笙身边可以信任的,又愿意冒险帮助一群与他毫无干系的普通人的,除了杜和,也只剩下林亭之了。但林亭之身份复杂,一旦与他背后的势力纠缠到一起,洛豪笙就很难再脱身,因此洛豪笙对林亭之只是君子之交,其他事情避之不及,更不敢多求他办事。
好在,他看人极准,杜和答应了帮忙。
“我是自己来的,但是路上发现了两个跟梢的,我需要骗过他们,然后放过这些人,同时让跟梢的相信,这些人都已经死了,能做到么?”
杜和想了想,“你那有鸡么?”
洛豪笙一愣。
“鸡血鸭血也行,新杀好的热腾腾的,实在不行,红色的涂料也可以,我布置一下,应该就能骗过他们。”
洛豪笙沉吟了一下,很快快步离去,又匆匆而回,朝着杜和一点头,两人就一起向外走去。
杜和瞥了一眼洛豪笙粗了一圈儿的腰杆,好奇的问道“你从哪里弄到的?这周围也没有人家吧。”
洛豪笙忽然表情怪异的看了看杜和,“我当然是从监狱里弄的,出去找人家要鸡鸭,不是节外生枝么?”
杜和的表情也奇怪起来了,默默地离洛豪笙远了一点。
洛豪笙哈哈一笑,拍了拍杜和的肩膀,难得开朗的说“骗你的,从金爷那里要的,我一说,他就给了我一个瓶子,说是什么溶液来着,不是红的就行么。”
杜和知道被洛豪笙骗了一遭,无语的翻了翻眼睛,心头一动,忽然想到了老戴的嘱托,叫他不要记恨金爷。
这么说来,老戴对金爷的所作所为是一清二楚的,不然不会特意嘱托杜和一句。
依照杜和的性格,不弄明白其中的原因,很难迈过心里头的这个坎,想了想,杜和就将对金爷的疑惑问了洛豪笙。
洛豪笙沉吟了一下,看着不远处走出监狱之后兴奋不已的工人,忽然说道“阿和,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是别人接下了这个活儿,比如说是监狱长,那么你还有活路么?”
杜和愣住了。
洛豪笙点了支烟,径自朝着那些工人走去,工人们对军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