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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瞠目结舌,眼神很呆滞,就连桌子上的酒滴在他华贵的衣服上,他也没有注意,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会在意。
张青白净的手依然握着折扇,浑然不觉自己的手心已经起了很多汗珠。
老管家拿着酒壶的手微微颤抖,苍老的眼眸里有着丝丝动容。
在场唯有齐王曲提最为冷静,他理所当然地一笑,对程繁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的话一点也意。真正的英雄,一开始就得为战败做好充分的准备。
显然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一点,没有发表什么针对性的话语。
但是他们也很疑惑一件事情,齐王作为主人,有些话自然得他来说。
齐王招呼老管家给程繁倒酒,微笑问道:“程繁公子,本王有一事不明。”
程繁说道:“王爷请讲。”
齐王曲提说道:““综上所述”,是什么意思?”
第四十一章 朕与我()
坚固的城墙里是富庶的人们,秋日的萧瑟似乎并没有蔓延到此地,其乐融融的,是每家每户的烟囱里冒出的直烟,庄严肃穆的,是城墙上目光严肃狠厉的守城士兵。城外丘陵连绵,漫无边际的绿意就像是父母对子女的爱一般绵长且悠远。
由于这座城在襄国的西境,也就是在大陆的西部。
还因为此城盛产丝绸,销往各地,尤其是西荒人,对丝绸的喜爱更是达到了疯魔的地步,甚至有传言一匹丝绸的价格胜过十两黄金。
于是便有许多商人在两地之间走动,渐渐形成了一条专有的道路。
这座盛产丝绸的城池也就被人们称之为:西锦城。
远处的丘陵没有一丝一毫的险峻意味,就像是一个个瞭望塔,随着绿意由南向北分布排列,连在一起,给这座美丽的城池添上一抹神秘的色彩。
城池往西一千三百里是一片大沙漠,往东步行一个时辰,是一山的树。
这座山在数十年前还是一座无名山。不知道是从那一年起,山上樱花盛开,美不胜收。之后的每年春季,此山上的樱花树争相绽放,给山里山外都染成粉红,就像是西锦城里的名匠精心制造的粉色丝绸,惹得城里不少人前来观看。这座山也就有了一个真正的名字。
樱山。
栽种樱花树的人是一个老人。
这个老人很伟大,伟大到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有人说他与夫子于成一齐名。但他是夫子的徒弟,他是襄国的皇帝,他的名字叫做曲扩。
樱山深处有一处草庐,草庐外有一条小河,河水透明见底,河里一座水车正在缓缓转动。
沟通河岸两边的,是一座可供两人并肩行走的桥。
桥的西边是草庐,而东边,是一座坟墓。
这座坟墓很普通,靠在墓碑前的老人看起来也很普通。
“爱妻樱珊之墓。”
墓碑很奇怪,没有留下墓志铭和立碑人的名字。但是只凭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这一切都是这个老人所为。
老人伸出无比苍老而且苍白的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字迹,眼里的情绪十分复杂。
“樱珊,我带你来了。对不起。”
“让小河跟我一起上岛,委屈你了。对不起。”
“说好的一起在此隐居,我辜负了你。对不起。”
老人一连说了三句“对不起”,似乎还能说出更多。
“二十年前,在西荒的首城,我没有杀掉那个孩子,而是放了他。”老人望了望垂在他头顶上的樱花树的枝丫,缅怀说道:“我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回来报仇。”
“现在他来了,而我也要陪你……一起了。”老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哽咽说道:“受苦的还是人们。”
老人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按照他如今的状况,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然后尽量少说话。
老人不想休息,更不会不说话。
“小师叔出山了,师祖真是睿智,我不及他万分之一。”鲜血被手帕瞬间吸收,染成殷红的色彩,就像是尸山血海里盛开的一朵寒梅。梅花红的妖异,红的灿烂:“现在有了小师叔,我就可以安心的去死了……”
老人忽然觉得嗓子十分难受,不停地咳嗽,身体躬的就像一只烧红的虾子,拿出手帕捂住自己的嘴。
那一朵红梅花被一大口鲜血覆盖,消失不见在手帕上,看起来极为恐怖。
李雄静静站在木桥的西边,远远看着自己最忠心最敬服的陛下,坚毅的脸上涌现出丝丝动容,就像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城墙被蚂蚁坚持不懈,年年岁岁的慢慢蚕食,然后骤然崩塌。
曲扩一直在墓前吐露心声,不知道李雄来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
曲扩缓缓转过头,看着当年冒死救下自己的将军,眼里有着欣赏,也有满意。
“末将李雄参见陛下。”李雄单膝下跪,拱手行了君臣礼。
他没有说“吾皇万岁……”,也没有像其他臣子一样双膝跪下,因为皇帝有旨。
“免礼。”曲扩的声音有些小,不知是隔的距离远,还是他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曲扩把手帕攥在手心,说道:“我知道你来问我……的意见哪位皇子继位,对……不对?”
李雄说道:“回禀陛下,末将……并不是来问这个。”
曲扩说道:“那你是……”
曲扩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苍白的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
“末将……”李雄低着头,看着地上断成一截的樱花树枝,沉默了很久,说道:“末将是来……”
李雄办事一向雷厉风行,这时候却一时语塞。
曲扩知道李雄说不出来,就算是当朝丞相,连这个念头都不敢想,更何况自己的这个镇军大将军。
“你是来给我……收尸的,对不对?”
曲扩轻咳一声,说道。
李雄的心情非常难受,情绪十分紧张,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陛下平时的自称由“朕”变成了“我”。
李雄死死盯着湿润的地上那断掉的一截樱花树枝,没有回答曲扩的话。
幸亏这里是在西锦城外的樱山上,那尔虞我诈,暗潮汹涌的朝堂。李雄犯了三条死罪,都被曲扩一一免掉,或者是根本就意。
曲扩艰难点头,没有血色的嘴唇显现出他颓废的病态,他说道:“不管谁继位,或是直接像前朝一样把襄……国弄得四分五裂……”
曲扩的喉咙似乎断了阀门,鲜血不停地喷涌,但他依然没有使用攥在手心里的那条手帕。
一口血吐在樱珊的墓碑上,给墓碑上篆刻的凹槽填满,然后缓缓下流。
李雄上前,想要扶住陛下。
曲扩轻轻摆手,说道:“无……论他们怎么……做,你都得站……站在你自……己的立场。”
曲扩没有看李雄,他有些惊慌的用手里的手帕颤抖地擦拭着墓碑上的血迹,说道:“镇军大……大将军……李雄听朕口谕,朕命你在此等候……等候……”
曲扩像是失去了支撑的力气,忽然倒在墓碑前,紧紧攥着的手帕脱手了,落在墓碑的最底部。
“朕的墓碑,不要篆刻一个字。”
曲扩睁着眼睛,眼里满是柔情,静静地看着墓碑上的那个名字。
他没有咳嗽,以后也不会再咳嗽了。
皇帝陛下驾崩了。
李雄没有听完陛下的口谕,等候?等候一个人吗?还是……别的?
曲扩说的最后一句话,没有拖沓,李雄听的很清楚。
曲扩的最后几句话又由“我”变成了“朕”。
他临死的时候,没有在意他的江山,因为他坚信,他的小师叔会帮他夺回来。
他临死的时候,没有说完最后的一道口谕,因为他知道,李雄会坚持等下去,那个人也一定会来。
他临死的时候,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因为他明白,就算他是襄国建国以来最伟大的君主,但是他自己的名字还是不足道也。
李雄一直低着头,他最忠心的陛下已经驾崩,在这个世上他没有留下自己名字,但留下了自己的事迹。
携四国盟军齐力大败西荒,在斩杀西荒首领那珂扎后,面对着对自己已经深深埋下仇恨种子的那珂扎的儿子,他选择了宽恕。
那个时候,李雄还是曲扩的亲兵队长,还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
杀死那珂扎的时候,他穿着盔甲,站在曲扩身旁,想象着多年之后那珂扎的儿子复兴西荒,带着杀父之仇来找陛下复仇的那一天。
如今曲扩已死,襄国没有立下下一个国君,天下势必大乱。
李雄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浓稠的血腥味正在西方极速随风飘向东方。
第四十二章 彼此的计划和算计 《静夜思》()
程繁有些尴尬,但齐王发问,他不得不回答道:“综上所述就是结合上面的来看。”
齐王不像在场的张青和二皇子一般被颠覆了思想,而是刁钻的听见程繁所说的“综上所述”,这也就间接说明,程繁刚才所说的话,齐王早就想到。
程繁明白了这一点,想要分析一下襄国的行动。
却被齐王打断:“来,程繁公子,我敬你一杯。”
齐王举起酒杯,张青和二皇子随之附和,给程繁敬酒。
程繁心里暗暗皱眉。
齐王的第二轮计划,仅仅敬了自己一杯酒,就再次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接下来应该又是一道难题吧?
齐王敬了酒,说道:“虽然战争迫在眉睫,但是自古以来我襄国文人墨客生生不息,这文风可万万不能凋谢,诸位认为如何?”
张青没有回答,手中的折扇轻摇,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吃了,算是表示默认了齐王的说法。
二皇子拿出锦布擦了擦衣襟上的残留的酒,随口应道:“皇叔所言千真万确,这文风乃是我襄国最值得骄傲的几个地方之一,我府上就有一个才子,其诗作真乃绝品,我真是叹服啊。”
程繁听了二皇子的话,心中不免有些疑惑。难道他也把矛头对准了自己,要证实自己的实力?
当真是还没有逃出虎口,饿狼也把自己给盯上了。
刚才面对齐王的为难,程繁凭借自己的一番见解成功震慑住了众人,轻松地过关。
但论起诗文一道,程繁是一窍不通。
在小岛上生活的二十五年,他也没少在老头的口中听得许多好诗。
有无数个月明的夜晚,老头站在月光下,抬头看着月亮,低头看着脚下的草甸,吟诵了自己早已烂熟于心的那四句话。
虽然自己学的东西跟诗文关系不大,但《静夜思》这首诗,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入世之后,面对着这个跟小岛完全不同的世界,程繁在最初还真是为难到了极点,不过在之后就熟悉了很多,能够适应这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而且还依照地形得优势杀了第一批来杀自己的人,程繁明白,以后要来杀自己的人只会更多,不会再少。
自己掏出老底,把《静夜思》给背出来,有可能会蒙混过去,可这终究不是自己的个人实力,作为一个坚持正人君子理论的人来说,这种行为让程繁一时间有些为难。
齐王见程繁迟迟不说话,微笑说道:“莫非程繁公子不善于此道?”
老管家依然拿着酒壶恭敬站在齐王身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张青似乎是觉得有些无聊,一直低头吃着桌上的菜肴,嘴唇变得油腻起来,显得十分随意。
比张青更加随意的,是坐在最下首的二皇子,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转着桌子上的酒樽,眼睛时不时地往程繁看两眼。
程繁听见了齐王的话,一时间变得更加纠结,看着酒樽里微微晃荡的美酒,眼里有些茫然,还是难以抉择到底用不用这种不太光彩的方法。
然后他想到了老人给自己讲的最后一个事例,还有一个他重复无数次的一句话。
那时候老人在耕地浇水,自己正在菜园抓蚂蚁,对这个事例便没有上心,但心里也默默记着。
老头说的那句话,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干你这一行,一定要无耻,厚脸皮,还有骗人。简单来说,就是兵不厌诈。”
程繁是个正义的好孩子,天真的认为老头的这种说法和行为是极其卑劣和低贱的。
但是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他又发现老头说的这句话是行走江湖的上等法门。
程繁明悟了,明悟的同时,他学着老人在吃饭的时候,那个酷炫至极的动作。
“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程繁念这首诗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到没有瑕疵。就连字与字之间的间隔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