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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讶异问道:“这是什么茶?”
“雪花茶。”老人放下茶杯,平静说道:“今天早上泡的。”
阿城更加惊讶,说道:“存了二十多年?你在哪弄的?”
老人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说道:“雪国的茶叶,生长在雪国都城北郊的苦寒之地,因为其形状类似于雪花,故而名为雪花茶。”
老头今天极为反常。菜园里莫名其妙的放弃惩罚自己,现在又是拿出存了二十多年的雪花茶。
阿城试探问道:“为什么要泡如此好茶?加多宝不就很好吗?”
老人抬起头看向北方,又转过来看向阿城,眼里充满了智慧,又似乎是别的情意。他看了阿城很久,然后再次品了一口雪花茶,说道:“因为你要走了。”
阿城知道,老师不会开这种玩笑。
自己真的要走了。
临走时总得弄清楚一些东西。
“老头,为什么会有三?”
“因为你就是三,你排行第三。还有一个原因,到时候你自然明白。”
“那老大和老二呢?”
“老大已经死了,老二还活着,他认得你,而你却不认得他。”
“你为什么让我走?”阿城起身,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高大的老人,问道:“还有,老头,你多少岁了?”
“因为你也有使命,你不可能永远和我待在这个岛上,你大学长如此,二学长如此,你,也当如此。”老人拿起茶壶将茶杯再次倒满,说道:“至于我多少岁了。因为你是三,我只能回答你三个问题。”
阿城沉默了。
自己的使命,或是任务,究竟是什么?
“喝茶。”
阿城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走向茅庐,落寞的身影显得孤独和感伤。
走出了茅庐,阿城的背上多了一个包袱和一把粗布包裹着的琴。
“送我一程。”
老人放下茶杯,高大的身影仿佛苍老矮小了许多。
“走吧。”
……
小岛自然没有像吴国都城一样拥有单独的港口,一叶独木舟自然也无法与那些大船相比。
独木舟很小,独自飘荡在水面,不知度过了多少孤单的白天与夜晚。
阿城并没有立即上独木舟,他盘膝坐在海边,将背上粗布包裹着的琴放在大腿上,然后慢慢解开粗布。
琴身的木料是由老人在大树断掉的那截枝干上得来的,而琴弦则不知老人究竟从何处寻到,琴左边刻着古文,繁复的文字解释出来便是一个字,此字曰“雪”。
“三个问题虽然问了,老头你也答了,可究竟是换了个地点。”阿城细细抚摸着琴身,问道:“什么是雪?”
“雪自然在雪国是最多的,陈国和襄国北境有时候也有。你上去了可以看到。”老头说道:“不过襄国南境和吴国是没有的。这里,自然也更是不可能有的。”
阿城的目光从琴上转向北方,巨大的港口旁是无数巨大的船只,而比船只更多的,则是陈国特产的良种骏马,最多的便是人,人潮如蚂蚁,偶尔还有几只大蚂蚁在对那些小蚂蚁指手画脚,挥手便打。
青年人眼里的疑惑老人自然看在眼里。老人说道:“看到了吗?”
“那些人是什么回事?”阿城反问道:“人与人之间不是平等的吗?”
老人说道:“我平时教你人与人之间确实应该是平等的,包括世间万物皆是应该平等的。大道为公,公为人,为万物,平乃平衡,乃稳定。此谓公平。”
“公平。人与人之间需要公平,万物需要公平,然而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万物之间更是不同的,所以公平是不同的。”
“不同的公平,不同与公平,这是相互抵触,相互矛盾的。就算得到同样的东西,但绝对没有得到同样的东西的人。于是世上便没有公平。”
阿城点头,不再复问,指尖轻扬,抚琴欲奏。
“这琴虽然只有一个雪字,不过它的名字是雪的厚度。”老头说道:“弹一曲高山流水吧。”
琴弦动,琴声起。
琴声悠扬婉转,仿佛高山,仿佛流水,旋律的流转如高山般雄伟壮丽,如流水般轻灵和谐,效果竟然与雪花茶差相仿佛。琴声远扬,拂动波澜的海面,海水前浪后浪,将琴声带至港口。
仿佛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于劳役们的监察官放下了手中的皮鞭,发福的身体颤抖起来,脸上充满了陶醉的神情。
低着头着坚硬地面生出肥嫩青草的马儿们抬起头,沾满灰尘的眼睛似乎注入了活力,仿佛身处在小岛里的那处青青草甸上。
劳役们放下了手上沉重的货箱,由于放的极为直接,竟是险些砸到了脚,呆滞浑浊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生机。
世界仿佛平静,似乎公平。
一曲罢了,阿城收指,将雪琴用粗布仔细裹好,而后登上了独木舟。
老人说道:“你曲中的意味我读懂了,但没有公平就是没有公平,这不是你的使命。”
老人的高大身影愈发的渺小,阿城问道:“什么是我的使命?”
独木舟随着海浪远去,老人仔细看着那个青年人的脸,说道:“知道雪的厚度……不过你的先找到你的二学长。”
沙滩上的老人消失不见,阿城忽然感觉前所未有的孤寂。
他朝着小岛大声吼道:“我还会再回来吗?”
“可能会,可能不会。”老人说道:“记得将独木舟停在港口向东五十里处。”
……
独木舟消失在了天边,老人看着远方的海面,湛蓝的海水似乎无法阻碍他的视线。
老人低声道:“五年学识,五年学知,五年学琴,五年学谋,五年学兵。整整二十五年。”
“却没有学到最后一门兵法。”
“阿城,你北漂吧!”
第二章 生与死()
老人的自言自语阿城没有听到,所以他自然也就不知道他还有最后一门兵法没有学习。
从早上准备好的雪花茶看来,老人显然知道自己会出岛远行,既然如此,那为何不先行通知自己好做准备?
独木舟依然飘荡着,远处的海港越发清晰,巨大的货船上,船帆随海风飘扬,同样随之飘扬的,是一副高高挂起的旗帜,旗帜上一个烫金的“襄”字似乎比海南港上方的太阳还要刺眼。
很显然,这批不计其数的货物是襄国需要的,也只有襄国,才能如此显摆,才能有如此船队,有如此胃口。
阿城感觉一切仿佛云里雾里,他越发迷惑,越发迷茫。
他心中的疑问老人只回答了寥寥几个,然而每得到一个回答,引出的问题却更多了,他想呼之欲出,可是老人没有给他机会,或者说老人根本不愿意回答。
问了也便没了意义,于是他干脆不再问。
老人的用意很明显:既然北上了,那么的问题便是由他自己去寻找。
那么老头为什么还有学生?大学长死了,那么二学长呢,我该怎样才能找到他?
想到此处,阿城迷惑了,然后迷茫。他看着海港上如蚁般的劳役与眼神凶恶的监察官们,思考良久。忽然,他微黑的脸上充满了兴奋。想到了老人在临行前的交待:将独木舟停在港口向东五十里处。
老人寥寥数语都显得极为,所以在那个地方肯定有着寻找答案的线索,也许,答案就在那里。
海浪一潮接着一潮,将独木舟推向海港,阿城一边估算着距离,一边留意着海港上的事物。
因为初次涉及这不公平的世界,除了完成那令人伤透了脑筋的任务和找到那一连窜问题的答案,他自然也想看看世上的诸多景色,尚还年轻的他也自然有一番豪情壮志。
路线的计算在片刻完成,阿城方向,便向前而去。
海风与海浪能够携美妙琴曲至海港,也会带着炽热的温度,在小岛上有着很多树木,所以清凉。而在海面上承受太阳的直射,光着手臂又有何用?哪怕光着上身,也是难以忍受致命的烘烤。
出行匆忙,只带了包袱与琴,未曾带上一丝水,加之五十多里的路程,这段路程,很明显极其难走。
初次入世,这个世界便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那个老头便给了自己一个考验。
阿城咬牙,舔了舔开始发干的嘴唇,划动船桨,汗水一部分随着海风蒸发,一部分不停地滴在他的粗布衣上,在短时间便留下了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好在二十五年的劳作,他的身体比较健硕,比那些劳役们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是在他强行支撑了大半路程后,身体便崩溃了。
阿城看着自己干燥的手,这双手再也划不动独木舟上的桨。他眯着眼,看着天上的太阳,太阳发出刺眼的光芒,仿佛地狱里的判官,毫无情面,不讲道理,依然烘烤审判折磨着他。
一股惧意随之诞生,独自飘零于海面,就连求救都难以实现。
入世的第一道坎这样就过不去了?
学了二十多年的权谋与兵法,还没派上用场,就这样消失了?在小岛上生存了二十五年,他第一次感到了无助与不甘。
他依稀想起老人最后的讲课,原来,入世也是一场战争,一切都要准备好,哪怕最微小的东西。原来,东西都可能是战争,比如天上的太阳与海面上的我,比如菜园里的小铲子和复仇的蚂蚁。
阿城眯眼看着太阳,眼里有着许多情绪。他明悟了,原来,老头最后给了自己明悟的机会。可是,代价是巨大的。
就在他再一次明悟的时候,一个巨大的阴影由远及近,遮住了他遥望太阳的视线。海南的天空湛蓝的没有云彩,那么阴影从何而来?
一艘货船出现在了海面,巨大的船身在海面留下一道延伸至很远的影子,一个烫金的“襄”字随风飘扬。船影遮蔽了渺小的独木舟,也遮住了崩溃的他。
一个巡视的披甲士兵出现在甲板,有些讶异又有些警惕地看着在窄小的独木舟上斜靠着的那个青年人,青年人用粗布制成的单衣上有着白痕,微黑的脸再也流不出汗水,嘴唇上一道道的沟壑仿佛衣服上的褶皱。可怜到了极点。
难道是逃役农民?或者是附近的海盗施展的苦肉计?
襄国的士兵静静看着独木舟上那个青年人,然后转身离去,抛弃了他。阿城没有呼救,疲惫且崩溃的他无力说出话,哪怕是一声无奈的嘶喊。
片刻后,更多的士兵出现在了甲板,他们看了一眼独木舟上可怜的青年人,眼神中有疑惑,有同情。然后他们恭敬整齐地并列成两排,留下一条可供两人通行的通道。随后,一个魁梧身披战甲的中年人出现在通道的尽头。
中年人冷漠看着阿城,脸上有着少有人的坚毅。当他看到阿城背后用粗布包裹着的东西时,眉头轻挑,说道:“你背上的是什么?”
中年人的声音很冰冷,冰冷地没有情绪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着什么。阿城看了一眼甲板的中年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背上的是琴,然而在那些敏锐的士兵和那个带头的中年人眼里,那更像是一柄剑,而一柄剑,就是利器,而用剑的人,难以分辨究竟是什么人。
士兵们的心思阿城能够猜得明白,可是那个中年人,他看不透,于是他沉默。就像是面对着那个老人。
“你背上的是什么?”中年人再次重复了刚才的问题,只不过说话的语气变得温和许多。
阿城闭上了眼睛,依然没有回答。中年人身周排列整齐的士兵们向阿城投出了赞许的目光。
“我不知道这附近到底有没有海盗,我也不知道吴国那些废材们怎么没能看住你。”盯着阿城背后的东西看了很久,中年人说道:“既然你不愿意说出背上背的到底是什么,那么你便自生自灭吧。”
若是在平时,见到这般情景,他自然允许外人上船,然而那件事,事关重大,不容许出差错,所以他拒绝这个来路不明的青年人上船。
说完这句话,中年人便离开了阿城的视线,然后离开了甲板。
那些士兵们恢复了自由,再次看了一眼那个青年人,眼里的钦佩和友善也不再需要掩饰。那位巡视的披甲士兵说道:“将军行事思考与常人不可相提并论,若是寻常人见得我们,一定会拼命求救,有问必答。
而你选择沉默应对,也是十分机智,这也非寻常人可比,将军欣赏你,只不过皇帝陛下即将南下,将军想救也救不了你。”
皇帝陛下,自然就是襄国的国君。
一位戴着高帽的记账师爷上了甲板,递给了披甲士兵一个水囊,低声在其耳边说了些什么,便很快退去了。甲板上的高温,他这个瘦弱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