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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个姓赵的秘阁校理显然对唐朝的人物故事十分熟稔,见得顾言加入,更是兴致极高的讲起前朝旧事来。
“……柳子厚这人的诗文却的确是写得极好的,我记得《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里‘归目并随回雁尽,愁肠正遇断猿时。’当真是凄婉……”一句话话音未落,却听到一声低低的嗤笑声,众人望去,那人不是林之是谁?
“‘归目并随回雁尽,愁肠正遇断猿时。’出自刘梦得的《再授连州至衡阳酬柳柳州》,《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一诗应当是‘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才是。”林之面无表情的用极快速的语调说完了这一段话。那刚刚还在高谈阔论的赵校理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林之恍若未觉,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这两诗用韵完全不同。”言下之意竟像是在说:“这两首诗天差地别,你怎么能把它们弄混的?”一时间秘阁里竟是安静得针落可闻。然而林之向来是不管是针落可闻还是锣鼓喧天的,说完这话,他竟是头也没回的直接离开了。想必是刚刚有事出去,顺道听到了这段话。
这仇恨拉的可真好。其实像这样的事,委婉一点指出来并没有什么,但哪有像林之那样说的?又加上他那高傲的态度,嘲讽力度实在不要太大。顾言原本想着这林之只是人缘不很好,现在看来他在秘阁混这么多年,没有被人套个麻袋暴打一顿也是幸运了。顾言看向那位赵校理,果不其然,这赵校理被当着同僚这样打脸,脸色是一阵青一阵白的。人都气得有些发抖了。
“竖子!竖子!”赵校理骂了两句,却不知道是因为不习惯骂人还是顾忌在场的人或是真被气得狠了,倒也没骂出什么狠话来,只是把‘竖子’一词念叨了几遍,最后终于憋出一句:“竟这般目中无人,实在可恨之极!可恨之极!”
看赵校理实在是气得不轻,旁边人都纷纷劝道:“莫要和林校书一般计较,他向来便是这样,你还不知道么……”顾言少不得在旁边也劝了几句。
“想来林校书也是无心之举……”这话顾言说得自己都觉得有些勉强。
“不过是仗着他多看了几本书罢了,算得什么!”赵校理依旧有些气愤难平,“看再多的书也不过是像陆澄陆彦渊那样的书橱罢了!陆彦渊死后尚有遗笔……”赵校理冷笑道:“那林之倒是个好人物,连‘提笔’都做不了!”
林之看了那么多书,竟然不能提笔写文章?顾言很有些惊愕,所谓‘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不是没有道理的,书看得多了,自然文章体例也好,诗歌韵律也好,都熟悉了,纵然是写得差些,也不至于到提笔写文章都不能的地步。难道其中有些什么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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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子厚:柳宗元字子厚。
刘梦得:刘禹锡字梦得。
书橱:指死读书不能灵活运用的人。
第六十九章 秘阁话旧事()
赵校理依旧气愤未平,又骂了林之几句,就气冲冲走了出去。其实说起来这赵校理兼着‘秘阁校理’的官职,已经算是正经的馆职了,地位比起林之那个校书郎还真要高上一些。更别说赵校理还兼着大理寺丞的官职。就单论这赵校理已经年近半百,胡子都有些花白,总也要给人家留几分面子吧。这林之啊……也真是。顾言心中感慨,摇了摇头,打算继续看书,却听到旁边的王校书叹道:“林校书依旧还是半点不饶人。”这位王校书正是当时顾言初进秘阁为他介绍众人的人。看到顾言看了过来,这王校书笑了笑。倒是和顾言聊起了以前的事。
“如今正在修《唐书》的那位吕直秘,想必遇之你听过他吧?”
顾言点点头,受到欧阳修赞誉并特意推荐同修新唐书的那位吕夏卿,这人虽然深入简出,尚未得以一见,但是名字还是听过的。
王校书接着说道:“吕直秘可谓学识渊博尤其是对于唐朝旧事十分精通,就是连林之那人也是找不到错处的。吕直秘是个好闭门读书,鲜少交际之人,又一心扑在史书编纂上,官职虽是‘直秘阁’但倒也难得见上一两次面,只是那么几年前,吕直秘四十生辰,却是提前一天请我们秘阁之人喝上一杯,即都是秘阁中人,当时便约定喝酒是时以前一人所吟古诗的末字,接后一人所吟诗句的首字,能吟者胜,不能吟者罚酒一杯。”
王校书扯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容:“当时前一人说的吟的是李太白的诗句‘经过燕太子,结托并州儿。’你可知林校书接的是什么?”
“‘儿’字开头?”顾言脱口而出,“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说完却觉得有些不对,若是林之的回答正常,那王校书也不会特意问了。
果然,王校书摇头道:“若是这般倒也罢了。”
想必林之的回答十分扫兴吧,顾言想了一想,脑海里只闪过“儿童放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之类的诗句,只是一句是清代,一句是南宋时的诗,显然都不对,而宋朝以前的诗歌以‘儿’字开头的诗歌,顾言虽是想到了一两句,却都是用作酒令并无不可的句子。唯一一句略有不妥的也不过是‘儿女共沾巾’罢了。然而这个却只能算半句,实在是想不出来。便苦笑道:“我如何想也不过是‘儿戏不足道,五噫出西京。’罢了。其余的当真想不出来。”
王校书道,“你自是想不出来的,林校书啊,他接的是‘儿今日冥冥,念母去后单!’”
听到这个答案,顾言不由吃了一惊。这句诗是孔雀东南飞里的,只是刚刚一时不曾想起。但是别人提前一天与同僚贺生辰,这样不吉利的诗歌……顾言说不出别的话来。
“吕直秘虽没说什么,但当时气氛便冷了,最后也未曾尽兴。”王校书说道,“自此以后,若是一道喝酒,我们是断断不肯叫上林校书的。罚一杯酒又如何?林校书这人哪……”王校书意味不明的笑了几声,慢慢摇着头走了。
林之这些事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虽然这几天和林之没有太多交流,但是顾言隐约觉得这个人本质上应当不是那种骄纵无礼的人。而且这人没亲友也没朋友的处境虽然有很大一部分是由于他自身性格,但是自身性格不也是因环境而形成的吗?
疑惑在顾言心头一晃而过。不过很快,他也就不再深究,又取了一卷书慢慢看了起来。不知不觉时间已近傍晚,顾言将书本收拾好,起身准备回去,一旁的林之却是没有看书,坐着像是在发呆,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见顾言站在他面前,他才恍过神来,站了起来。
想起这几天,虽然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话,但基本上是同路回去的。而除了第一天以外,林之都没有再在顾言等他把书看完。
这人不会是特意估计好了时间等着自己吧?顾言暗自想道,但是看林之这样子,又觉得有些不像。两人就出了门。
一路上,两人照旧没怎么说话,顾言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相处,只是今天……想了想今天发生的事,顾言最终开口道:“林校书,今日之事,我觉得有些不大妥当。”
林之停下脚步,所谓的‘今日之事’他自然知道说的是什么,他看向顾言:“我并未说错。”
“你的确没有说错。”顾言斟酌道,“只是当时的情况,你尽可以委婉一些,你这样不留情面,……并不大好。”
林之扫了顾言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是说道:“关你何事?”
听了这话,顾言先是一愣,旋即便感觉自己一片好心被人当成了驴肝肺。当时气性一上来,冷笑道:“倒是我多管闲事了。”不是有求于他,又不曾亏欠过他,难得好心劝告一句,却被这样顶了回来,当下也不管别的,甩袖便走。
林之站在原地站了一小会,最终也转身离开了。
走了一大段路,顾言心情倒也慢慢平复了下来。只是至此之后,顾言虽是依旧步行回去,却特意提前了一些时间,刻意不与林之同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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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今日冥冥,念母去后单。”是孔雀东南飞里焦仲卿打算殉情之前和他母亲告别说的话……
感觉这样渣的更新实在对不住每周一次的打赏,再过一个月放寒假了,尽量再多更一点吧。
第七十章 陷害()
“遇之,史馆编修《新唐书》,需要借阅秘阁里保存的陆敬舆陆相起草的文诏……”王校书笑道,“我尚有些急事,遇之若有时间,可否将文诏摹写一份送去?”这个时候已经是下午,秘阁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顾言把手里的书放下,这本身就是自己应当做的,但心里却感觉有些怪异,“三馆里没有保存摹本么?”
王校书顿了一顿,依旧带着笑容:“听说昨日寻找了一整天,却依旧没有找到,只怕是遗失了。”
“哦。”顾言轻声应了一声。心里感觉总有些异样,但毕竟只是一种感觉,再说下去,倒像是故意推脱一般,遂微笑道,“王校书若有急事,便先去罢。这些事就交给我了。不知什么时候需要?”
王校书的笑容扩大了几分,“陆相的文诏,保存在秘阁中的不过几份,想必并不费什么功夫,若是能尽早交过去,自然更好。”说完,又草草寒暄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看背影,倒像的确有些急事。
顾言站起身来,走到秘阁珍藏孤本真迹的地方。取下装有陆贽起草的文诏的盒子。方一取下,顾言的脸色便沉了下来。秘阁珍藏自然是有人定时打扫的。只是秘阁藏品实在颇多,又多是三馆精选而来的孤本真迹,打扫维护必须细致,所以一来二去要费上不少时间。就比如顾言手上的盒子,盒盖上都有了一层薄薄的灰。而有趣的是,除了顾言刚刚取下,所留下的痕迹外,盒子上竟是也有被人挪动打开的痕迹。有人做了手脚!顾言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脸色阴沉的拿着这盒子出来。打开一看,文诏还在。顾言粗略一番,果然不出所料,一张文诏上留下了一小片墨痕,墨痕很新。墨痕下有几个字已经被遮盖看不清了。顾言也想明白之前心中那些怪异感是从何而来。那王校书的笑容和眼神不对劲!
顾言盯着这一块墨痕,想起科考是发生的事,是真来了些火气。不过很快,他就勉强压住了火气,来思考这样陷害他的目的了。摹写时污损了真迹,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这污损的并非是古画之类极其贵重的藏品。这样的情况,最惨也不过是外放到某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去罢了。不过从别的方面来说,这样的事情若是传闻出去,也不过是给人一种‘这人不稳重’的感觉罢了。顾言目前尚未加冠,这样的影响也并不严重。毕竟这样的事情,过上几年,也慢慢淡去了。哪怕是给了皇帝不好的印象,而仁宗……在顾言的印象中,也没有特别长的时间了。这件事情,怎么看也不像是能给自己带来太大的问题。这一连串的事件,倒像是越来越弱了……顾言若有所思,忽的又想到去了陈州的许固。不知道如何了?想到许固,不由又想到一事。“公主……”顾言暗自思索,如果真和那个公主下嫁的猜测联系起来。这次的事件又多有了些意思。或许是想要破坏自己的形象,让仁宗打消公主下嫁的想法?或者是这一系列的都是出自一人之手,打算让自己出京之后再想法子对付自己?
顾言阴沉着脸坐在那里,想着各种可能性,忽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可以帮你。”
顾言正在走神,听了这忽然传来的声音,也不由一惊。回头一看,正是几天没有说话的林之。看到顾言回头,林之再次一字一句慢慢说道:“我可以帮你。”
顾言心里存了一分警惕:“帮我什么?怎么帮我?”
林之不说话,上前一步,将顾言压在下面的那张被墨迹污染了的文诏抽了出来,取了旁边搁着的笔,略一沾墨,就在旁边摆着的纸上写了起来。
林之略略写了几句,便停了笔。顾言只看了一眼,便震惊得几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