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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战争快点结束。”马尔科夫从旁边看着托尔特金严肃的侧影,不知为什么突然收尾道。
托尔特金默默无言。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他总是格外沉默。他用了挺大的自制力,才达到这种近乎睡眠的虚假的宁静。他把自己交给了命运,他的整个神情仿佛都在表示:能做的我都做了,往后一切听其自然吧。
炮兵团下属一个炮兵连的发射阵地,是在丛生着小云杉的宽阔的山脊上。
炮兵们正在已经定位的大炮附近奔忙。他们远远看见托尔特金,挥手叫道:“又去干活啦?”
“又去啦。”托尔特金简短地回答。
堑壕中早已有人等待他。穆拉维约夫大尉、科列夫大尉和两位迫击炮连长都在那里。谢苗诺夫跟其他的侦察兵蹲在堑壕中轻轻地聊天。
科列夫大尉明确规定了彼此的协同动作。
“就是说,我用大炮轰4号目标,来转移德国人的注意力。当心啊,托尔特金,您别偏向左边,不然就会碰到我的炮弹。紧接着,我又跟迫击炮手一道打5号目标。如果您发出红色信号弹,我就打1、2、3、6、7号目标,来掩护你们撤退。”
“迫击炮手试射过吗?”托尔特金问。
“嗯,全准备好了。”迫击炮手们担保说。
“为了防备万一,我的机枪也准备好了。”穆拉维约夫说。
所有的人显然都挺兴奋。
托尔特金和孙珲一道把身子伸出胸墙,探听德军前沿的动静。孙珲听到对面的远方某处,唱机在放送狐步舞曲。左边不时有白灿灿的照明弹升向天空。
托尔特金跳回堑壕,转身对侦察兵和工兵们说:“听战斗命令。”
侦察兵们慢慢地站起来。
“敌人用了一个步兵师的兵力防守这个地段。根据我们现有的情报,敌人的防御纵深正在重新部署。师长命令我们去敌后侦察,查明这次重新部署的性质、敌军后备队和坦克的情况,再用无线电把一切情报向指挥部汇报。”
托尔特金对侦察兵讲明行进序列,又宣布说,他指定谢苗诺夫作自己的代理人,然后他向留在堑壕中的军官们默默地点了点头,翻过胸墙,悄悄地朝河岸进发。接着,彼什科夫、马尔科夫、孙珲、谢苗诺夫以及选派来护送侦察组的三名工兵,也一个挨一个照样做了。最后消失的是谢苗诺夫。
留在堑壕中的人们一动不动地站立了几分钟。随后科列夫突然莫名其妙地骂起街来,而且骂了好久。他请穆拉维约夫给他一点伏特加,果然喝了满满一杯,不过喝的时候厌恶地皱起眉头。科列夫从不骂街,也从不喝伏特加。穆拉维约夫觉得很奇怪,但他没有作声。
这时托尔特金在紧靠河岸的低矮的灌木丛中停下了。侦察兵们等待他的命令,可是托尔特金不知为什么还在拖延。他们这样站了两三分钟。突然之间,德军一颗白色照明弹插进黑暗中,咝咝地响着,分裂成许多耀眼的碎片,使小河上撒满乳白的光辉,随后又同样突然地熄灭了。这大概正是托尔特金所等待的。他跨进昏暗冰凉的河水里,其余的人跟在他背后,他们迅速过了小河,在西岸的阴影中重又停下,等候下一颗照明弹闪光。后来特技夫金让工兵先走,自己和侦察兵紧跟着。
工兵们绕过一片洼地(它比托尔特金当初观察时所想象的大得多),停下脚步。从这里起是地雷场。
工兵们用长长的试探杆探索地面,同时细听着挂在一个工兵胸前的探雷器,慢慢前进。
照明弹又闪光了。本能的恐惧使侦察兵们趴到地下。他们躺在一块平坦的高地上,以为经过这照明弹的可怕的死光一照.似乎全世界都看得见他们了。但是照明弹随即熄灭,四处又是静悄悄的。
孙珲看着工兵们在黑暗中小心地摸索,卸下几枚地雷的引信。一梭子威力强大的机枪曳光弹掠过头顶,飞向远方。侦察兵们凝然不动。左边也掠过同样的一梭子,伴随着干涩的哒哒声。苏军阵地上也有一挺马克沁重机枪孤单地哒哒响着,它的子弹好像是自己人的最后问候,从右边某处嗖嗖飞过。
领头的工兵透过黑暗看见铁丝网,便扭过头来望望在他背后爬行的托尔特金。
第83章 潜越敌阵()
“动手吧。”托尔特金轻轻的说道。工兵们开始用大剪刀铰着铁丝网,这时照明弹再次闪现,紧接着又有许多曳光弹掠过,在浓重的黑暗中显得甚为刺目。
托尔特金借着照明弹发出的光亮,看清了德军的胸墙、堆在附近的一些原木、第二道堑壕后面的森林边缘和被炮弹擦掉皮的几棵大树,这些都是通常他观察时的定向物。现在他稍微偏右了,而带夜明的指南针在黑暗中为他指明了方位。
黑夜的寂静笼罩着四周。但孙珲知道这寂静其实是假象,也许有好多只眼睛正在黑暗中紧盯着他们。一个工兵的手碰到了他的肩膀,他甚至微微颤动了一下。这时铁丝网给铰断了。孙珲知道,如果托尔特金和他的侦察兵战士们打算撤退的话,工兵们将留在这里守护缺口。如果一切平安无事,他们可能再过半个钟头就爬回自己的阵地去。
—个工兵临别时紧紧握着托尔特金的手。托尔特金用他那已经习惯于黑暗的眼睛仔细看着他,他看见两撇大胡子和一对黑洞洞的眼窝中那闪着和善光芒的眼睛。那是梅尼切瓦洛夫,托尔特金认出了他,师里最优秀的工兵之一。
孙珲和侦察兵们一道爬过铁丝网的缺口,差不多紧挨着德军胸墙的时候,突然停住了,左边传来了爆炸声,大地发出了沉重的战抖。转眼工夫,爆炸声又从右边传了过来。孙珲猜想那应该是苏军的迫击炮手干的。
他听见左边有德国人谈活。这时谢苗诺夫和马尔科夫已经进入了堑壕。谈话声越来越近。孙珲屏住呼吸,他看见两个德国人沿着交通壕走了过来,其中的一个在吃东西,可以听见他发出的响亮的吧哒吧哒的咀嚼声。他们转到另一个方向。谢苗诺夫从胸墙上露出脑袋、帮助孙珲跳了下去。
不多时,所有五个人并排站在德军的堑壕里。
托尔特金仔细听听,然后沿着那两个德国人刚刚经过的交通壕走去。这时交通壕分岔了。到了拐弯处,托尔特金忽然感觉走在前面的谢苗诺夫用手碰了碰他,表示警告。原来有个德国人正顺着胸墙走来。侦察兵们紧贴在壕壁上。那个德国人消失在黑暗中了。孙珲知道,到现在为止,一切顺利,只要找机会钻入森林就行了。
托尔特金爬出交通壕,四下里张望着。他认出了护林员小屋的模糊轮廓,他常常从炮队镜中看见这座屋子。屋旁是德国人的机枪火力点,从那边传出德国人热烈争辩的声音。本来有一条路直通森林。路的左边是个长着三棵松树的山丘,山丘左边是泥泞的低洼地,他们只能从这片低洼地走过去。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侦察兵们终于钻进森林了。
这是一个冷森森、雾蒙蒙的黎明,连四处回荡的鸟啼声也透着一股冷意。
跟师里接到的情报相反,这座森林中竟然挤满了德军。无论孙珲朝哪里看,都可以看见庞大的卡车、坦克和笨重的双轮马车,德国人睡得满地都是。一队队的巡逻兵在林间小路上走动,用喉音彼此交谈。侦察兵的唯一保护者是浓重的黑暗,但它也可能随时出卖他们。一会儿有火柴、一会儿又有手电在黑夜里忽闪一亮,托尔特金、孙珲和其余的人便先后趴到地上去。他们在一堆胡乱横倒的木头中,在扎人的云杉树枝中度过一个半钟头光景。有个德国人拖着一双沉重的脚,打着手电,向托尔特金和孙珲逼近过来。手电光几乎直照到孙珲的脸上,可是那睡眼迷离的德国人什么也没发觉。他蹲了下来,开始哼哼叽叽的解手。
孙珲拔出了匕首。托尔特金虽然没有看见,却感觉到了孙珲这个闪电般的动作,于是拦住了他的手。
那个德国人走开了。临走时他用手电照了照森林的一角,托尔特金微微欠起身子,乘机从树丛中选定一条可能少遇见些德国人的道路。
必须赶快逃出这片森林了。
他们几乎是从酣睡的德国人身上爬过去的,在爬行了一公里半左右,在路上,他们定出了明确的对策。只要发现附近有巡逻兵或者路过的敌兵,侦察兵们就躺下不动。有两次,手电甚至照到了他们身上,但如同托尔特金预料的,他们被当作自己人了。他们这样一会儿爬行,一会儿假装是睡着的德国人,一会儿又继续爬行,终于从森林中逃了出来。当他们到达森林边缘时,正好碰上这个雾蒙蒙的黎明时刻。
这时发生了一件可伯的事。他们突然撞见了三个德国人,三个没有睡觉的德国人。这三个人在一辆卡车上面斜倚着,身上裹着被子,正在交谈。其中的一个偶然向附近的森林边缘瞧了一眼,不禁愣住了。有五个装束特别的人排成一种奇异的行列,沿着小路静悄悄地、目不斜视地走去,晨光中,他们看上去不是人,而是五个穿着宽大的白色外衣的幽灵,他们的脸色异常严肃,在极度苍白中透出一点青绿。
侦察兵们的怪异外貌,或者是他们在蒙蒙晨雾中的身姿的模糊轮廓,使那个德国人觉得他们是个超现实的、妖魔般的东西。他一下子并没有联想到俄国人,没有把这个幻象跟“敌人”的概念连在一起。
如果托尔特金、孙珲或他手下的某个战士哪怕有一点点表示吃惊或恐慌的动作,有一点点攻击或防御的尝试,那些德国人大概就要发出警报,这个雾蒙蒙的森林边缘就要变成一次短促血战的场所。而孙珲知道,除了他本人,在这样的战斗中,一切优势都将属于人数众多的敌方。这时托尔特金的冷静搭救了他们。他立刻断定:现在只有三个德国人看见他们,抢先冲上去向敌人发起攻击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等他们到达附近那个也许没有德国人的小树林,即使这三个人想事后补救,发出警报来,他们也有机会脱逃了。托尔特金没有奔跑,与其说凭借理智,不如说是本能促使他这么做。
第84章 侦察敌情()
侦察兵们迈着平稳从容的步子,走过惊慌的德国人身边。直到在小树林中隐没以后,托尔特金才急急忙忙朝周围扫一眼,拔腿奔跑。他们迅速冲过小树林,来到一片牧场,惊起沼泽中的鸟儿,进入下一个小树林。他们在这里歇了口气。谢苗诺夫四处转了转,查明附近没有德国人。侦察兵们浑身疲软,坐在草地上抽起烟来。
大家都知道孙珲不抽烟,所以也就没有让他,因为烟草可是非常珍贵的,他们抽的烟当中还有孙珲赠送的战利品呢。
托尔特金看了看孙珲,微微一笑,从昨晚以来第一次开口道:“刚刚差点儿给敌人逮住。”他说话费劲,舌头不怎么灵活,因为他这一夜就没有张过嘴。
“是啊。”孙珲笑着点了点头,用他还不太熟练的俄语说道,“真是好险。”
“我觉得你似乎无所畏惧,并不怎么害怕。”托尔特金看着孙珲,笑道,“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们五个是怎么想的,五个人,去敌人那里搞坦克,我刚一听到这个消息,以为你们真是疯了,但你们却成功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那些敌人的尸体,却是真实的。”
“所以我们也很想借这次机会看看,你是怎么做的,是你需要向我们学习,还是我们需要向你学习。”谢苗诺夫也笑道。
“勇气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无知。”孙珲笑道,“那次实在是太冒险了,也是我们运气太好,以后不会那样了。”他现在只能把那次的成功归结于运气好,不然的话,非要漏馅不可。
就在这时,十来个德国人排成了链锁队形,仔细搜索侦察兵们离开不久的小树林子,并且走到它的西部边缘,把侦察兵们刚刚跑过的有沼泽的牧场审视了好半天。随后德国人又聚拢来,谈论和嘻笑了一番——显然是在嘲笑那三个恍惚见过“白色幽灵”的人,又都抽了抽烟,然后走掉了。
孙珲不能不赞赏托尔特金钢铁般的毅力,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仍然能镇定自若,不漏出丝毫的破绽。如果换了自己,是根本做不到的。
特拉夫金确信这小树林中没有德国人。为了防备万一,他布置好警戒,然后从马尔科夫背上取下电台,通了第一次无线电话。
他久久得不着回答,无线电发出喀嚓声和乱哄哄的嗡嗡声,传来谈话和音乐的片段,在紧挨着己方的波长处,他听到了强硬的、气势汹汹的德国话。特拉夫金一听,不禁哆嗦一下——双方的波长这样接近,也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