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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我到区政府汇报准备斗贾大善人的事,回来的时候到中营村和刘庆林碰了个头,在他那吃完饭才往回走。
刚出中营天就已抹黑,当我走到打日本岗的时候,上弦月就挂上了树梢。想到明天就要开斗争会了,我这心里既高兴又有点紧张。高兴的是这一步的工作有了点眉目,紧张的是这打土豪我还是平生第一次,怎么打这分寸能不能掌握好,群众能不能发动起来,心里还是没有底。因为那个时候打土豪没有什么格格线线,只要有钱有民愤的就可以打,也不必请示谁,工作队自己就可以做主。
正想着时,从岗上走下来一个人,借着月光我看这个人边往下走边回头张望。那时候,中营到贾家要经过“打日本岗”,是条小道。这个人径直冲我过来,当走到面对面的时候,我怕撞上往旁边闪了一步。他一直冲我走来,并且还用手捂着嘴,这种反常的行为引起了我警觉,心里做好了应付突变的准备。
当我俩走到跟前一错身的时候,一道黑影从头顶上“刷”地奔我的脖子套来,我立刻意识到这是“勒死狗”(夜晚胡子杀人抢劫的一种方法)。因为我小的时候老人们常讲,这胡子晚间最爱干“勒死狗”的勾当。我立即把两手往脖子上一挡,一根绳子勒到了我的手上,那个人屁股一挺把我背到了背上。我也就将计就计假装蹬了几下腿,然后就一动不动地任他背着我走。
这家伙劲挺大,一气背到了沟塘子对面的山梁上才把我放下,然后坐在树桩子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往道上啥磨。趁他往道上瞅的空儿我偷偷把手枪拔了出来,打开了保险,顶上了火,放到腰间。这家伙好像听到了动静,“扑愣”一下回过头瞅我。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躺在那里,眼睛半睁不睁地看着他。借着树空里透过来的月光,我看见了一双铮亮的眼睛和嘴上的凹唇。我想起这可能就是跑脱的胡子头豁牙子,四哥告诉我这个家伙是惯匪出身,心狠手辣,连“四海”都让他几分,是胡子里的刺头。
这家伙回过头来看我的手在腰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伸手从腰间拔出匕首“呼”地奔我扑来。我迅速拔出枪冲他的胸口扣动了板机,只听“嘭、嘭”两声闷响,这家伙身子一哆嗦,我就势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把枪对准了他的脑袋。只见他单腿跪在地上,瞪着吃惊的眼睛瞅着我,一声没吭慢慢倒在了地上。我走过去用脚踢了踢他的脑袋,已经气息全无,伸手翻了翻他那淌满血的腰间,只翻出了半个沾满血的苞米面窝头和一节大萝卜咸菜。我用雪洗了洗手,带着沉重的心情向岗上走去。
到了岗顶就见屯中一伙人打着火把往这边跑。我知道这肯定是班里的同志们听到枪声来接应。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擦一擦脸上的汗,瞅着远处黑呼呼的大山,这心里真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知是为虎口脱险而惊喜,还是为豁牙子怀中的半拉窝头而悲哀,或是为革命工作的危险性而担忧。
人群到达岗下时,老杜高声喊道:“班长,你在哪?”
“别招呼了,我在岗上,马上下去!”
来到了岗下,班里的同志围着我看看这瞅瞅那。我说:“没事儿,是胡子豁牙子要给我勒死狗。叫我用枪打死了,人就在山梁子那边。”
贾大哥说:“这豁牙子死了,咱这地方可去了祸害!这些年他这伙人可把人造害苦了,这伙人真不咋地,看到日本人撒鸭子就跑,看到中国人不是抢就是绑,最他妈不是玩艺!”
“贾大哥,明天你领几个人把他埋了,省得吓唬人。”
回到屯里,坐在暖呼呼的屋子里,同志们一边烤着火一边议论起这件事。老杜说:“这事出的有点怪,明天咱要打贾大善人,今天晚上就出这事,我看这肯定是他搞的鬼。”
其他同志也这么认为,大家七嘴八舌地说:“把他抓起来,晚间好好审一审保准能审出来!”
我当时也觉得这事出得蹊巧,可又一想这事有时候也碰巧,如果要是贾大善人找的豁牙子,那他的怀里不至于只有半拉苞米面窝头。再说也死无对证,咱说人家搞的鬼也没啥证据。我觉得咱工作队是代表政府做事的,冤枉人的事咱不能干。我把想法和大家说了以后,大家说可也对。
第二天我们在屯南贾家的场院里召开了群众会。这一次不是斗争会,而是叫贾大善人当着全屯人的面讲清他剥削穷人的罪行。有的同志提出连李宝山也带上吧,这贾家就这么两户大户人家。李宝山虽然也是个地主,但没有什么罪证,佃户们对东家也没有什么反感。我没同意带,我觉得咱八路军工作队不是胡子,啥事都得讲个理,不能见人家有钱就打,况且上边也有指示,要有罪恶的。但是贾大善人有罪没恶,这就是那次没有斗争他的原因。
在那次会上当贾大善人交待了他剥削佃户的全部伎俩后,整个会场开锅啦。贾大哥怔怔地站在贾大善人面前用手指着他说不出话。那几个佃户痛哭流涕地说:“贾大善人啊,你可真能装啊,这么些年我们可叫你糊弄苦啦,怨不得我们越过越穷!”妇女们一捅而上,对贾大善人连踢带挠,我们工作队的同志横挡竖拦结果还是把他打得鼻口窜血,脸也被妇女们挠得破头烂疵。
会后我们到贾大善人家把粮食装车送到区政府,其它的浮财,搬到当院叫屯中的人拿。可是贾家村的人除了那几个佃户外,其他的人都没有动。我问他们:“白给你咋不拿啊?”他们说:“屯里屯亲的住着,拿人家东西干啥?”结果他的浮财除了他的佃户拿了一些外,屯中的几个光棍懒汉捞了不少,这一次他们比谁都勤快。
晚上屯中的穷人一改黑天就睡觉的习惯,纷纷来到工作队的屋子,唠着白天的事,大家议论纷纷:“你们八路军还真是向着咱穷人哪!”
我说:“这回大家都看明白啦!咱们工作队可不像那些胡子光顾自己,咱们想的是大家。我听上边讲咱以后还要分房子分地,咱穷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有的人提出:“那事能行吗,人家要是不让分呢?再说这“四海”还不知跑哪去了,一旦回来咱穷人还不得遭殃!”
就着这个话题我说:“要想过上好日子,不怕有钱人和胡子起哈子,咱就得像其他屯一样,建立自己的政权农会,再建立民兵组织,这样咱就能自己保护自己。”
大家说:“好,这招好。”
当天晚上大伙就推选贾大哥为农会主席,又挑选了十名青年当民兵,每人都准备了一条硬木棒子。他们风趣地说:“咱别叫民兵,叫棒子队吧。”后来在土改斗争中,我们工作队组建的农会和棒子队都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第 三十八 章 勇斗恶霸
贾家屯的局面打开后,在上营地区的影响很大,区政府对我们表示感谢。我们工作队又乘胜追击,把队员分成七组,两人一组分散到各个村屯开展工作。我带着老杜决定进驻中营甫。
中营甫是个不大的屯子,也没有什么太有钱的人家。屯中的人多数都是从山东闯关东过来的。一般都是自己开点山荒维持生活。可这屯的南边有一个全家大院,原来这大院是匪首全德真的家,他当了胡子以后,这全家大院就让给他的一个叔伯哥哥全老大住。这全老大可不是个善良之辈,此人长得膀大腰圆,恶眉瞪眼,一脸的连毛胡子,又会几手拳脚,在屯中横行霸道。南北二屯的人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
伪满洲国的时候,他的一个远房叔叔在中营村当村长,仗着叔叔的势力,上边勾结警察,下边有他的弟弟全德真撑腰,对屯中的人张嘴就骂,动手就打。看见谁家的地好,他一不花钱、二不商量张嘴就要。你要说个“不”字,头一天你家柴草垛着火,第二天家里就有人被胡子绑票,是一个十足的无赖加恶霸。
在我们进到中营甫的时候,一趟街分布着二十几座破破烂烂的草房,屯中没有人走动,只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疯子,提着快要掉的裤子,站在大街上瞅着我们,嘴里嘟哝着“媳妇媳妇”。
我们来到原来刘庆林他们住的老乡家——刘大娘的家。刘大娘是从山东过来的,裹着小脚,领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孙女过日子。从她那布满皱纹的脸,弯驼的背和一双布满老茧粗糙的手上我知道这是一位受了很多苦的老人。
刘大娘开始时对我们有点不冷不热,我觉得这里边有点说道,就问她:“大娘,您这一段怎么样?”
“不咋样。”
“您的身体不好?”
“不好。”
“家里出啥事啦?”
她叹了口气:“你们可把我坑苦啦!”
“大娘,您这话是从哪里说起?”
“上次你们走后,全老大来到我们家把我好个骂不说,把我的水缸给砸了,告诉我再搭理你们,就把我家的房子一把火烧了!”
“大娘,你不用害怕,我们这次来就是收拾他的。你没看贾大善人,我们不是把他收拾了吗?我知道这全老大霸气,但我们不怕照样把他收拾,不能再让他欺负老百姓了!”
她瞅瞅我说:“就你俩收拾全老大?他可不是贾大善人哪!你们是不是又来糊弄我?”
“大娘,这不是我们俩的事。咱有政府和八路军做后盾,别说全老大,什么人咱都不怕!这一次我们俩来,不扳倒全老大我们就不走了!”
“你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大娘,我能糊弄你吗?这一次我们真是这么打算的。”
听完我这番话刘大娘才露出了笑脸,把我们让进了屋。
晚间没事我和刘大娘唠嗑,说组建农会的好处。她说:“这农会我倒知道是咱穷人说了算,可咱这地方有全老大霸着谁敢出这个头?要选农会主席,我看还得全老大当,别人谁敢?”
第二天在和村民交谈时,一提组建农会没人吱声,一提谁当农会主席都说“全老大”。那么这个全老大到底霸气到什么程度,村民们为什么在满洲国倒了“四海”已经跑了的情况下还这么害怕他?听村民们讲他这个人钱没多少,地也没多少,就是一样——恶道,怎么个恶道法呢?晚间刘大娘给我们讲了一段关于大街上那个疯子的事。
大街上的这个疯子姓武,排行老二,人称武老二。屯里人逗他,你不错呀,和打虎英雄武松一样都是武老二。每逢这个时候,他都笑着说:“净瞎扯,咱这个熊样能和武松比吗?”
这武老二的家挺穷,两间快要塌架的破草房,开点山坡地和一个瞎眼老娘维持生活。二十七八还没说着媳妇,把他老娘急得够呛,四处托人保媒。
有一年关内仗打得紧,山东的老乡不少往东北跑。小城镇有个叫刘二拐子的人趁着兵荒马乱的时候,干起了贩卖妇女的勾当。在一伙逃荒的人到了小城后,他用每人一斗苞米的价格买了四个女的,然后以五斗苞米的价卖给武老二一个。这个女的那年才十七岁。打扮起来还真挺好看。全老大一见起了歹意,就跟武老二说你这个媳妇来路不正,得让我睡上两宿,要不然我就把你告到警察署,再不就叫绺子的人给你抢走。武老二惧怕他的淫威,竟然答应了他。
这个女的虽然是武老二买来的,但却是个本份人家的女子。当武老二把这件事和她说了后,她把武老二臭骂了一通,当天晚上就吊死在南坡的大柳树上。武老二的瞎眼老娘也气得口吐鲜血,当晚就死在了炕上。武老二面对家中的悲惨情景,不免怒火燃烧,拿着菜刀就去找全老大拼命,结果叫全老大把他打得遍体鳞伤不省人事。人们从沟边把他抬了回来,他苏醒过来后大叫几声就变成了现在的这副样子。无论看见谁都叫“媳妇”。村里人看他可怜,你给一口,他给一口地活到现在。这件事把我俩气得一宿没睡好觉,以老杜的意思就是把他抓起来送到区政府。我说:“咱再调查调查他,他肯定不止这一件事。”
正在这个时候,全老大放出了口话:“我全老大是谁啊,拿我当贾大善人哪!日本鬼子和胡子们都怕我三分,几个穷八路能把我咋地?尤其是那个工作队的班长,长得像根灯草似的,不够我一拳擂的。想打我的主意,这是找死!”
那时候国民党中央军步步紧逼,八路军的大部队都在前方作战,后方只有地方政府和工作队。同时打土豪的工作刚刚开始,地方上的土豪劣绅还没有尝到共产党的厉害。因此很多土豪恶霸气焰嚣张,不把工作队当回事,全老大就是其中的一个。
第二天早上我和老杜来到了全家大院。说是全家大院,其实只是四间土坯正房,六间厢房。只不过四外都是用一人多高的木头夹成的大杖子与众不同,两扇用木板钉成的白楂(没上漆)大门紧紧地关着。听到响动,两条狗狂吠着扑向大门。
我在大门外喊了一声:“全德山。”
屋里一个声音说道:“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