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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迅速在指尖点起一团光焰,照亮声音传来的角落。角落中蜷缩着一个半像人形,半是野兽的生物。他的面容介于完成化形的妖怪与普通的山魈之间,四肢粗大而满布毛发,撑破了原本套在上面的衣着,手脚则完全变回了野兽的模样——尽管仍足以抓握物品。
房屋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药草味道,角落里的生物脸上布满倦意,正端着一个杯子,将里面冒着热气的东西缓缓倒进嘴里。他的双眼通红,目光中混合着理性与疯狂的气息,穿过整个房间落在她身上,让尤菲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你还好吧?”她问道,“我可以帮助你什么?”
“走远一些……”对方努力地喘息着,仿佛光是说话就费尽了他的力气,“这个村子……完了。你如果呆在这里,也会——”
“我不是妖怪,不会受到那个法术的影响。”尤菲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走近过去,打量着对方的状态。山魈忽然前后摇晃了一下,脑袋狠狠撞上背后的墙壁,继而瞪大眼睛,将手中的杯子举到嘴边,猛地灌下一大口液体。
尤菲对药草不算精通,但她足以看出,对面的妖怪正努力抵抗着睡魔的侵袭,而这正在变得越来越困难。
或许对于这只妖怪,最好的药物就是一场安稳的睡眠。可如果那样做,她就无法再从对方口中得到任何情报。尤菲在心中暗道了一声抱歉,轻轻念诵着咒文,将短时间内强行激发精神的秘术,施加到眼前的生灵身上。
法术似乎还算有效,对面的妖怪低沉地吐出一口气,双眼渐渐恢复清明,“多谢……不必麻烦,恐怕……我很快……就要和其他那些人一样。”他粗重地喘息着,“你救不了我。”
“不试一下,是无法知道结果的。”尤菲柔和地说,“我相信我曾经学到的知识……而且,这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所以,可以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山魈模样的妖怪盯着尤菲看了好一阵子,才勉强点了点头。
“你说它是法术……”他费力地张开口,似乎目前的状态同样影响到了他的思考能力,“但那更像一场瘟疫。有人从村外回来,开始变得古怪……然后,整个村子的人都陆续染上了……疾病。”
“先是发热,疲乏,害怕阳光,不愿出门,只能成天呆在家里。”对面的妖怪叹了口气,“接下来,我们身为妖怪……拥有的能力越来越弱,直至……完全消失。最后,每个妖族在诞生时都具备的,化形的能力也丧失了……结果就是,像我现在这样。”他缩了缩身体,将毛茸茸的手臂拢在胸前,“最后,倦意无可抵挡的袭来,让我们陷入昏睡。我用尽手段,都无法将那些沉睡中的朋友们唤醒,只能看着他们一天天衰弱下去……直至步入死亡。”
(八十一)灾难(尤菲·斯坦米兹,III)()
尤菲想起那几名仿佛枯柴的死者,默默垂下眼帘,“你们尝试过什么办法,处理这件事情么?”
“试过很多。”对面的妖怪疲惫地摇着脑袋,“我们试着隔离染病的人,村里懂得药剂和方术的人,也尝试用药物和术法治愈他们,然而……不仅没有任何效果,其他人……很快出现了同样的症状。”他望向门外的方向,声音中带着一丝悲凉,“有些村民害怕了,逃出了村子……可他们,真的能够避开这场瘟疫吗,还是会将这灾难,传播给更多的人……”
房门砰地一声打开,诺卡快步走进房间,先看了一眼尤菲,再将目光落到角落的妖怪上面。
“哦,这里还有个没冬眠的——不对,应该是说快冬眠了的!”格尔诺人开心地说道,“这样就好办多了!让我来给他做点检查,说不定就能治好他,顺带弄明白到底是什么造成了这种鬼情况!”
“让我一起来。”尤菲点点头,向角落的妖怪投去鼓励的目光,“不要放弃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着意识,就说明你对这种……瘟疫,或许具备着一定的抗性。”
“好吧……”山魈模样的妖怪张开口,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将脑袋垂向地面,“随你们的便。不过,或许很快……我就能和他们一样……睡个好觉了。”
“若是那样,就好好休息一下吧。”尤菲轻声回答道,“我会负责叫你起来的。”
……
不是任何事情,都能够按照预想中那样发展。
尽管尤菲努力用秘术维持对方的清醒,诺卡也取出几枚针筒,将一些调配好的药物注入对方的身体,但对方的精神状态仍然一步步走向恶化。三小时后,他的双眼最终挣扎着合上,健壮的身躯缓缓倒向前方,与地板碰撞出低沉的声响。
见此情形,尤菲不再试图让他醒来,而是换用舒缓身体和精神的秘术,试图让这名妖怪睡的更安稳一些。
可惜这尝试仍然有些徒劳。山魈灼热的体温甚至可以隔着毛发感觉到,呼吸频率也快的惊人,仿佛正在进行激烈的战斗,而非正处于安静的沉眠。
身后传来嗤的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擦过她身边,扎入山魈的躯体。而效果近乎立竿见影——妖怪的呼吸平稳下来,尤菲将手放在对方的胸口,发觉他的心跳也降到了正常的程度。
“这可是格尔诺人秘传的强效麻醉剂,足以让一头凶暴熊睡上三个小时!”诺卡满意地走上前去,用脚碰了碰倒下的妖怪,“希望这能让他睡个好觉吧!”
听起来有些像伊特人的小伎俩——说不定,这些同样身材矮小的家伙,与伊特人算是某种远方亲戚。尤菲迅速甩开这种没用的念头,转过头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那当然是——给他做一个全面检查了!”诺卡一边说着,一边从包裹里掏出各种各样的器械和装置,“每一名格尔诺人,可都是称职的研究……咳咳,我是说,医生!”
他首先从昏睡着的妖怪身上抽了好几管血,将它们依次在试管架上排好。他将其中的两管分别注入几滴液体,放到一个方型的仪器上,按了一下旁边的按键,让仪器开始缓缓旋转。接下来,他把少量血液涂抹在一张薄玻璃片上,取出一架精致的显微镜,将血液放到下面仔细观察着。
尤菲对诺卡所做的一切并不陌生。比起那些神秘而不可控的,占卜或神谕一类的手段,多数巫师更喜欢从基础原理上解析世间的一切。为此,他们不仅发明了许多观测和分析用的秘术,还创造出各式各样的魔法装置,以便更精确地了解世界运转的规律。
仍在学院的时候,她就不止一次在实验室里,看过琳运用更加庞大的器械,研究各种物质对于生物的影响。只不过,这一次的「实验对象」,换成了一名妖怪而已。
她没有打扰诺卡的工作。分析生物不是尤菲的强项,但她还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
她再一次用秘法的视力替换掉自己原本的视觉,然后闭上眼睛,利用精神去‘看清’周围的一切。如此一来,传入她脑海中的,就只剩下了一张颜色从浓到淡的分布图,指示着周围每一处存在着的魔力强度和形态。而她看到,除了自己和诺卡以外,整个村子乃至村外的大片地域,都笼罩在一层略显压抑的淡紫色当中。
她将精神延伸向天空,试着观察更为广阔的区域。起初淡紫色仍旧充斥着全部的视野,随着范围继续扩展开来,她终于看到了这个‘法术’,或者‘瘟疫’的边缘。
淡紫色的光带有如一条蜿蜒的长河,沿着大陆的东西向延伸,宽度足有十余里——或是数千公尺,长度则难以计量。这条魔力构成的河流并非静止不变——它缓缓地摆动着庞大的身躯,或是伸展着从身躯上生出的细小‘支流’,仿佛有着生命一般。
尤菲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抬起手压住胸口。她知道这一次的事情不会太过简单,却未曾预料到,她们打算解决的‘问题’,已经覆盖了如此广阔的范围。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瘟疫。单纯的微生物没有理智,只会随着宿主或自然环境随意扩散,即便有着魔力的影响也同样如此。若想用法术覆盖这种程度的区域,则必须要动用大量人力,举行耗时且费力的仪式——至少以她的认知,想要复制出眼下所见的一切,需要几十名中阶以上的巫师联手才能办到。
她缩小了视线的范围,仔细观察那些有人居住的村落。或强或弱的光斑先后进入她的视线,每个都代表着一名仍然活着的妖怪。不断有细碎的光点从那些光斑上分离,如同气泡般缓缓升入天空,融入那条庞大的魔力河流当中。
天空中的那个「东西」,正在吸收——或者说,「吞噬」着所有昏睡中妖怪的魔力,以及生命。
(八十一)灾难(尤菲·斯坦米兹,IV)()
尤菲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她的心中已经有了更加贴近事实的猜测,只是暂时无法得到确认。
身边传来羽翼有力的拍打声,她换回原本的视觉,看到狮鹫降落在身边不远,金发少女正从格蕾丝的后背跳到地上。与她一同返回的,还有一名看起来相当年轻的少女。她穿着精致的碎花连衣裙,长发从两侧垂下,扎成微卷的马尾,发丝间似乎闪烁着光彩。她抬头看向尤菲和诺卡,目光沉静,似乎还带着一丝不符合年纪的老成。
那名少女缓缓走到尤菲面前,提起裙子,向尤菲优雅地行了一礼,“我作为西阳城的使者,为调查发生在这里的事件而来。我想,你们或许能帮上忙。”她的声音极为动听,仿佛鸟儿歌唱一般,“你可以叫我满天星。”
作为长老议会的所在,联盟的都城,尤菲自然听说过西阳城的名字。联盟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的情况,至少算是个好消息,她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了——或许吧。
“我是尤菲。”她以女巫的传统回礼,然后开口问道,“只有你一个人么,还是说其他人正在别的地方调查?”
“调查团余下的人目前驻扎在较为安全的区域,就是尚未受到感染的村落啦。”满天星解释道,“从目前获取的情报,只要是妖怪,都会受到那种‘瘟疫’的感染。西阳城已经向格尔诺人请求了援助,而作为调查团成员里唯一不是妖怪的我,就先过来看看情况啦。”
“我明白了。”尤菲默许了少女的说法,将目光投向在她身边的琳,“那么,其他村落的情况如何?”
“不太好。”琳皱起眉头,叙述着她在其他村庄的见闻,“周边的两、三个村子都和这里差不太多。好一些的,村民们各自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勉强还能够活动和自理。更糟糕的……”她摇了摇头,闭上眼睛,似乎不愿回忆看过的场景,“整个村子陷入一片死寂,居民们全都失去了意识……其中的一部分,已经死去了一段时间。”
“这倒有些像吉尔说过的远东大陆了。”尤菲叹了口气,显然觉得自己这句话并不好笑,“那些还醒着的人说了什么?”
“他们都让我快些离开,免得被传染上这种‘瘟疫’。”琳咬着嘴唇回答道,“我给他们留了些可能有用的药物,就先回来看看你们这里的情况。”她轻轻抚摸着格蕾丝的脊背,似乎这样能让她安心一些,“你们调查的怎么样,有什么好消息吗?”
尤菲将自己‘看到’的结果告诉了琳和满天星。满天星托着下巴,认真地向她询问了许多细节,然后闭上眼睛,静立在一边沉思。
比起尤菲的叙述,金发少女显然对诺卡正在进行的研究更感兴趣。她走到矮小的男子身后,仔细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格尔诺人正拿着一柄锋利的刀片,从昏睡的妖怪手臂上切下一片皮肉,手脚麻利地用棉花和绷带包好伤口,再回到显微镜前,仔细观察着那片切下的组织。一旁仪器中的血液冒着蓝绿色的泡泡,散发出一股大蒜的味道,还不时发出古怪的噼啪声。
“稍等一下,马上,马上就好!”诺卡·梅因一边来回调节着仪器的旋钮,嘴里不断地嘀嘀咕咕,“……没有微生物,没有异常蛋白,也没有已知的毒素……难道是瘟疫自行消灭了?这怎么可能,他的状态明明还在恶化——还是说,病原体伪装成了正常细胞的形式……”
“所以说,你的结论是什么?”满天星优雅地走到格尔诺人身边,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结论就是——”诺卡猛地跳起身来,险些撞翻了身边的设备,又手忙脚乱地将其扶正。然后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看了两人一眼,“这根本不是正常的瘟疫,我能够观察到他身体上的变化,却找不到这一切的根源!”
“那很正常。”满天星轻轻地回答道,“这本身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