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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有一地碎花碎叶,道人站在里面,突然停手不动了,转过身来一笑,“方真人,你来了。”
方心正一揖道:“梅真人,有礼了。”
梅竹清心里一阵恍惚,幽幽中忽生几许悲凉,收拾心情,一指庭中,含笑道:“我这泡了清茶,味道还不错,方真人要不要尝尝。”
“方某来的巧了。”方心正笑着回应,心底却有几分戏谑。
亭中桌上,小壶一尊,茶杯两盏,冒着团团云气,内中有异彩浮动,时而化虹,时而卷冲,端的是不凡,方真人微微动容,“多谢了。”
这茶是好茶,可延年益寿,尽管不多,却也弥足珍贵。
世间万千宝物,能说得上人人惦记的,也就只有延年益寿的东西了。
“谢什么,一杯茶而已。”梅竹清却不是很在意,将茶杯端起,“请!”
“请!”方心正微微点首,将茶轻轻抿了一口,暗赞一声,笑道:“梅真人这茶不错,今日一品,往后恐难喝到了。”
梅竹清盯着对方,洒然道:“我这还有些,方真人若是喜欢,待会不妨带些在身上。”
听了这话,方心正心里冷笑,“梅竹清啊梅竹清,你往日多么清高自赏,香骨气傲,想当年我求上门来,你也不搭理我,眼下居然拿这好茶给我,嘿,攀交情么?可惜啊,贫道余寿甚多,也不急切延寿,何须惦记这点茶水。”
方心正神色淡然,推却道:“无功不受禄,我怎好夺人所爱。”
梅竹清微有失望,他拿出这般好东西,非是为了自己,他已寿命无多,何须低声下气,与人好处。
他想的是,自己以后走了,宁舟在门中孤立无援,背后没有依仗,如何抵挡明刀暗箭。
其心良苦,梅竹清心中微叹,他也是有傲骨的,见方真人不受,便不再多说,静静地说着,“方真人此来,想是接替我位吧。”
方心正点了点头,缓缓道:“梅真人执掌汗青庭多年,熟悉事务,功高劳苦,我不曾做过这些,这一来,恐难以处理偌大的汗青庭内务,本想着多多向梅真人请教来着,可又一想,梅真人勤恳多年,还没怎么清闲过,便不好劳烦真人了,嗯,明日真人就请离开吧,我好适应一下。”说到最后,嘴角含笑,一眨不眨看着梅竹清。
梅竹清暗晒,方心正这话将他堵死,这汗青庭是再难插手了。
梅竹清寿元无多,继续执掌汗青庭不太适宜,这方心正,就是接管此位的。
座位替换,这在哪里都是有的,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梅竹清对此,本身也无多少介怀,他一个将死之人,还抱着这位子做什么。
只是方心正此人,太过可恼,使他不喜,心中才有一些不悦。
话说回来,敢于将梅竹清拿下,最关键的原因,还是他寿命不多了,旁人也无需忌惮。
本来梅竹清还有些郁闷,可听了方心正这幅说辞,暗暗自嘲,“与这人计较什么,罢了,随他去了。”
梅竹清平静道:“真人既然今日到了,便今天接掌吧,在汗青庭这么些年,也是乏了,真人一到,我算是轻松了。”
说着,将掌庭大印放在桌上,也不多留,起身就走了,他此时走还可保留颜面,等明日方心正大张旗鼓,整齐了仪仗,那时指不定会被方心正奚落一顿。
人事盛衰,终无满全。
方心正冷冷看着梅竹清离去,半晌之后,把掌庭大印拿在手中,观赏片刻,不知想到什么,唏嘘一声,“也不知将来替换我的是谁。”
二十天后,沸烟波中。
宁舟飞跃一座山岭,眼前景色迅速展开,株株枯树连成一片,大雪接天连地,弥漫着森寒的气息,清幽幽,凉丝丝的冷风灌来,吹的衣袂漂浮,仿若成仙离去一般。
行至此处,他驻足不动,细加观察下,发现左手处有一条细密曲痕,向远处延伸,遁光落下,看了一眼,依着痕迹追去。
随着多天的扫杀,沸烟波残余修士,几近寥寥,这段时日内,也算是得功不少,顺道太恒元晦刀也恢复了元气。
宁舟打算着,把这头精怪打杀了,就寻个地处修炼几天,不再奔波了,至于以后,自有封禅坛中的修士,来清理沸烟波。
山间银白,远观成一色,暮暮苍苍,置身其间,远离尘世喧嚣,只觉心灵飞扬,精神抒发,神思延伸不知尽头处,浩渺旷远。
他一时也不急切寻找那精怪,徐徐在林中走着,感受这片刻的宁静,这是野林子,山林细密,无有修枝,枝叶枯藤甚多,常人在此,是寸步难行。
不过宁舟周身上下,却有十二把狭长飞刀,随着他身形而动,起伏翻飞,如鱼窜动,气与神合,神与刀合,目光过处,尽留一地残枝败叶。
即是追索,也是练刀,宁舟虽不以太恒元晦刀为根本依仗,可也不想手中有宝,而不会用。
正走着呢,林间忽有一兔子窜来,洁白肥硕,有一头猪大,宁舟见了,也不用刀,把罡烟一涌,就把兔子打翻在地,“方才有条三头蛇,你可瞧见了?”
兔子呜呜道:“道长,我是山间小怪,只吃青草,从未杀生,莫要打杀我啊。”
宁舟不信这话,成了精怪,没有正经法门的,常常以血食为补,怎会不曾杀生,不过他倒不在意这些,杀生嘛,谁没杀过。
“你大可再拖延试试。”宁舟声音无喜无怒,兔子却听得心里一突,忙道:“就在千游洞。”
听罢之后,罡烟一落,这兔子四分五裂,残魂被金符收了,宁舟也不多看,遁光一起,就到了兔子说的地处。
这里很是幽谧,是个深洞,黑黝黝也不知多深,三头蛇藏在暗处,冷笑着,“那兔子胆小,定会出卖我,可我也正要他出卖,我这洞中,散有剧毒,那道人敢追进来,定叫他五脏齐烂,活生生被毒死。”
正想着呢,忽然一愣,只见一道白练刀光,声张势厉的泼洒进来,洞窟在此刀下,犹如腐竹朽木,一切两半,涔涔积雪黑土,坍塌而下。
三头蛇大叫一声,“没想到你还有这招,好得很,看来我也要使出绝技了。”
宁舟不语,元晦合一,剖鼎一斩,化作一道白虹,平平一削,向着三头蛇电射过去。
三头蛇大惊,叫骂一声,就被太恒元晦刀淹没了。
哗啦!
一刀穿透洞窟,将里面不知多少小精怪,统统绞死,碎土落下,把尸骸尽数掩埋。
身形一转,长刀飘于身侧,脚下起了层层罡烟,乘风荡雪的远去了。
再过十日,诸弟子回凌霄飞云复命。
宁舟来时,已到了不少人,他径自寻了个位置占了,也不说话,默默观察着。
此时,大多数弟子都已回来了,大致一数,人数已是少了百位左右,单单这里就有上百的伤亡,那么其他几处,当也差不不远。
第261章 :一尾鱼()
此次出征沸烟波,无量弟子损伤达三成,死伤一千左右。
血腥的斗争,有伤亡是正常的,这些修为低弱的弟子,损伤千余,无量完全可以接受。
残酷的说,借沸烟波之手,汰弱存强,真正有本事的弟子活下来,对宗门而言,有利无害。
那些没本事的,死了就可省去许多资粮,来培养别人。
势力的正常运转,有着多方面因素,这磨铁锻钢,毁去不成器的旧血,也在其中。
宁舟微微一叹,天下之人,谁想命终?
如今一纸令下,为了宗门大业,就死伤这么多性命,妥妥地棋子性命,草纸不如。
上位者眼中,可有半分怜惜?
宁舟发现,不少人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庆幸的神色,想想也是,经过数十天征伐,能活下来,就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棋子的宿命,悲哀。”宁舟自嘲一笑,他再是勇武,再是出类拔萃,也摆脱不了这个命运。
今日是沸烟波,来日是何地?一场场战下来,难道真要报效宗门,捐躯明志吗?
“不超脱,永无宁日。”宁舟暗自想着,心里感慨万千。
公子卿在上面一言不发,他想起三十天前,四柱堂中,戚怀忱的符灯泯灭的事来。
堂中有‘千灯盏符’,可与真传弟子的金符相连,自千灯盏符上,可查看弟子是否存活。
戚怀忱的符灯灭了,让他诧异万分。
经过最早那场大战后,沸烟波已没了什么了得人物,他知道戚怀忱身上有些家底,便是独自行走,也不至于死去。
可偏偏还是亡了,他怎也想不明白,半晌之后,便不再多想,出征本就有死伤,虽是他领头,有直接领导之责,但这事戚族也怪不到他头上。
见人都来齐了后,公子卿目光一扫,微微一咳嗽,下面的人纷纷敛神静气,不再说话。
公子卿稍稍点头,颇为满意,沉声道:“此次出征沸烟波,诸位师弟,辛苦了。”
“不敢!”
“功劳不论大小,诸位回宗后皆有赏赐。”公子卿说着,略一停顿,叹息道:“此次我领导不利,致使弟子死伤百余位,其罪大焉。”
有个弟子出声道:“师兄莫这样说,杀伐之事,本就有死伤,这是避免不了的。”
“话是这样说,可我还是有责任,此点,诸位师弟不必隐瞒,宗门长老来问询时,如实告知即可。”
一语言罢,他面无表情的看着下面,眼神幽幽,让人不知他在想什么。
诸人面面相觑,如实告知?不帮你说点好话?
这话无人相信,众人敢肯定,谁敢说坏话,势必被公子卿惦记上,有底气的还扛得住,没底气的,那可就惨了。
这次沸烟波之行,也算是无量的一次考评,考评分三部分,一为越长信与魏藏锋,根据战事过程,予以评价。
二为玉策候,公子卿这些人,自我评判。
其三则是,门中长老,亲自问诸位弟子,对公子卿这些人进行判断。
三部分合一,判定这个人,能不能被予委以大任,至于日后会不会加以培养,那是另一说,反正这个考评万一有了污点,严重的,甚至会影响竞夺道传的资格。
这也是宗门量材选拔的方法,竞夺道传,不是看谁能打,要是比这个,跟泼皮无赖有什么区别。
打将有的是,多能才是人才。
打,是考量实力,为最后一关
类似无量这样的大门派,英才永远不会缺少,在实力、资质之外,其他方面,也要严格把关。
毕竟这些人,指不定就有谁,将来有一天会登临顶峰,参与宗门决策,不得不慎重。
死伤一百多人,起先公子卿也很担心,后来得知,落闲云当出不出,优柔寡断,死伤比他还多,还有王朝棕杀性太烈,硬打硬拼,死伤最多时,他就放下心来了。
他这死伤不是最多,面上能好看不少,可也要看下面这些师弟,会不会讲他坏话。
没有考虑多久,纷纷道:“公师兄领导有方,相信长老们也会认同。”
公子卿淡淡一笑,一握牌符,“回宗。”
飞云悠悠,跨过万重山峦,到了无量山门,各弟子纷纷散去,他们有数日休息时间,而后等待善清阁传召,评价直接率领自己的人。
还丹峰景色依旧,云气淡婉,光岚雾霭缠绵于峰身,湖泊飞泉,在七座次峰上跳跃飞溅,溅起粒粒银珠,遍地呈现着清悠气息。
百草秀芳,千花争艳,万木含翠,万紫千红一片景,俊秀含情,似有无限的灵秀与活力,望着此景,宁舟这段日子稍微紧绷的精神,彻底舒缓了下来。
白小碗,纪小茶一左一右,率领还丹峰上下,立于玉台上,恭迎峰主回山。
宁舟望着这些,一笑,挥手道:“这么郑重作甚,都散了。”
纪小茶微微一福,带着诸人离去,各做各事,白小碗上前,行礼道:“老爷,小的有事禀报。”
白小碗神色不是很好,宁舟见了,说道:“何事?”
“梅真人,失位了。”白小碗忧心忡忡说着,梅竹清为宁舟背后依仗,也是还丹峰上下的靠山。
梅竹清在位时,往日还丹峰的人,在门中办事行走,门中没有人敢于小看,多有恭敬,少有得罪之处。
如今梅竹清去位,在白小碗看来,还丹峰的架子,坍塌了大半。
宁舟一怔,梅竹清寿命无多,失去汗青庭掌庭之位,是早晚之事,他此刻听到,并没有显得太过惊讶。
只是此事背后,关键在于梅竹清寿命的问题,令他有些伤感,沉默半晌,他知道自己身上的担子更重了。
“我师现在何处?”
“梅沁坞。”
银光一起,冲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