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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大家都很满意,只有达克,整日孤独地坐在同一个地方,望着波涛翻滚的大海发呆。
卡尼迪问身边的伊莎贝拉:“他一直坐在这儿吗?”
“饮食起居一如既往,但是不主动说话。我跟他谈过好几次,他每次都说得很好,但只要一静下来,一定是这个样子。”
“伤心了啊,”卡尼迪叹道,“他在混乱之下杀了黑火山和恩雅,还把海底变成了危险的辐射区,没有两百年,是别想下去人了——乔治先生和沙奇先生开发海底的计划失败了,他现在一定充满了自责。能做到现在这个样子,算不错了。他毕竟还年轻啊,再多给他些时间吧!”
伊莎贝拉眼圈红了。
一阵砭人肌骨的朔风灌来,卡尼迪连打了两个喷嚏。
伊莎贝拉轻声道:“卡尼迪先生,您的新身体还不适应,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有我在这儿,他出不了事。”
“那就辛苦你啦,晚上我再来看看他。”
“谢谢您。”
卡尼迪前脚刚走,后脚乔治就来了,主动向伊莎贝拉打招呼:“你好啊,伊莎贝拉小姐,达克怎么样?”
“还是那个样子,我们该怎么办啊?”
“我要跟他谈谈。”
伊莎贝拉对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十分不放心:“可是,他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
“我没有把握,但总比让他一个人在负面情绪的海洋里淹死要好——我相信这家伙不是那么脆弱的人,另外,我还有个秘密要跟他分享,卡尼迪先生告诉我的。绝对有效。”
“什么秘密?”
“我并不想告诉他。很可能把一切推回原点。请务必对他保守秘密,来。”
乔治低声在伊莎贝拉耳边说了几句,把伊莎贝拉震撼得目瞪口呆:“这也可以?”
乔治微笑:“为什么不可以?但是这样做好吗?即使是自私的我,以后想起这件事来,也一定会觉得后悔。更不要说是你们。你最好把这个秘密永远埋在心里,永远。”
“我一定会在适当的时候告诉他,一定。”
“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你已经守了两天,快回去休息吧,残酷天使的实验准备重新开始,没你不行。”
伊莎贝拉惊讶地瞪大眼睛:“为什么又要做这种实验啊?”
“给你未婚夫擦屁股啊。海底那种恐怖的辐射剂量,不用残酷天使根本没法接近,更不用说清除了。”
伊莎贝拉又惊又喜:“你有清除那种恐怖波动的方法?”
“这算不算好消息?”
“算,当然算!”
“所以技术本身无罪,有罪的只是人。为了让海底早日恢复生机与活力,快去休息吧,我亲爱的黑暗牧师小姐。去找莱莉和拉莫斯,他们已经开始做准备了。”
“遵命!但是,达克这边……”
“好啦好啦,去吧,我有数。”
打发走伊莎贝拉,乔治径直走到达克身边坐下:“下午好,勇士先生。”
达克一笑,回过头去继续看海。
乔治道:“关于布斯的事情,我再次向你表示感谢。因为我们的残酷天使实验刚刚开始就被搅局,不得不中断,如果不是你快速地收拾了那家伙,有些不太好凑的材料就浪费了。”
这次达克连笑都没笑。
乔治把史莱姆耳塞挖出来丢在地上,一脚踩碎:“去他女马的队聊,现在,清静了,就你和我,说点别人听不见的事情吧。”
达克点头:“我也有些话要说。你先说。”
“把一切世俗礼法统统扔掉,把你的顾虑统统扔掉,把伊莎贝拉也扔掉,发自内心的说,你爱恩雅吗?听好了,是‘爱’,不是‘喜欢’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爱。”
乔治摇头:“太草率,再想想……”
呼的一声,达克一把揪住乔治的衣领,把他拖起来:“你这个混蛋!你他女马到底想说什么!”
“什么是爱,你是怎么爱她的?”
“那你说什么是爱!”
乔治微笑道:“如果是现在讨论的这种两性之间的爱,那我明确告诉你——不知道。”
“你!”
“我对所有的异性都充满偏见——包括我的母亲,我甚至想过,如果我父亲不是跟她结合而是找了另外的女性或是雌性生命体,我的生活会是不是会更轻松?但是讨论这个有意义么?现在被困扰的是你又不是我。”
达克愤愤地瞪着他,缓缓放开手:“我没有一天不想她。”
“只是想?这就是你爱她的方式?达克,别开玩笑了。为了见你一面,她从南方丛林千里迢迢跑到北海来;为了催你上进,她不惜去挑战不可能战胜的对手;为了让你不至于葬身在冰冷的海底,她去和曾经毁灭过一个文明的强大敌人作战。而你仅仅是想?”
达克气都喘不匀了。
但尖酸刻薄的乔治怎么可能放过?他继续道:“我懂了,你唯一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只是想,哦,不,还有,听卡尼迪先生说,她变成一堆灰的时候,你哭了一场——她倒是能听见也行啊。”
达克的头发根根立起,喉咙里格格作响,脸憋得通红,最后,他咆哮道:“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可我就是想她,想和她在一起!”
乔治兴奋得脸发红:“就这样,就是这样,说出来……不,吼出来,吼出来!”
“我要她!我要和她在一起,我要她给我生很多很多孩子不管那是人类还是他女马别的什么!我要拉着她去听听不懂的狗屁歌剧不懂装懂还故意让她看破逗她笑,让她坐到我的残酷天使里飞上天钻下海吹牛说老子无所不能,我要她挽着我的胳膊在大街上走然后我看着周围一帮混蛋嫉妒的要死的样子心里爽到爆!”
达克把胸中压抑的闷气痛痛快快地喊了出来。
乔治楞了,半晌没说话。
“笑吧,尽情嘲笑我吧。”达克闷声道。
“当然,幼稚!笑死我了!可是,你这白痴,这就是爱啊。”
“咦?”
“如果你早这么坦诚,就不会有现在这么多事了。”
达克垂下头:“我害死了她,还伤害了拉拉,害了所有人……”
“不不不,等会儿。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你害死了她?你是说她是殉情而死?别开玩笑了,你以为她真的爱你?”
达克差点崩溃:“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追来找你,见面亲了你一口,然后自不量力去挑战强者,最后,在海底,正好死在你面前——你以为这是她爱你的表现?我的天,你的独占欲还能再强烈些吗?她还给王尔德做过女仆呢,也没跟王尔德搞出什么事来啊。”
达克狂怒:“你这个混蛋!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我就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熬汤喝!”
乔治微笑着从口袋里拈起一枚黑色纽扣:“这是阿塔兰提斯的语音记录装置,在跟你生离死别之前,卡尼迪先生帮恩雅录制的,她对你的独白——听好了是独白,不是告白啊,别自作多情……”
“少废话!这里有播放设备吗?”
“那个去功能化的心灵蜂巢可以,不过,你要先去吃饭洗澡,一小时后,我在那儿等你。”
第八十八章 梦醒时分(2)()
心灵蜂巢,是一个倒扣碗状的巨大蜂窝。
在它的最深处,达克静静地听着恩雅的遗言。
“达克,我们好像从来没有详谈过呢。真没想到,这就走到最后了吗?不甘心!好喜欢你,你是最重要的人!”
四周没人,乔治老老实实等在厚重的闸门之外。
达克放纵了自己,让眼泪肆无忌惮地流淌。
“其实,我不懂什么是爱啦。巨蜘蛛没有这种观念,甚至交酉己完毕的雌蛛会拿雄蛛当点心大吃一顿。听莱莉说,爱是人类特有的高级情感,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个人类了,可还是不懂,什么是爱。
“老一代的蜘蛛女皇是个野心家,为了除掉你们和我,把我强行变成了人类的模样。我从茧里出来的时候,幸好遇到了你。
“你教会了我很多事,比如不能吃人类和喝人类的血,女孩子要懂得自爱,面对强敌不可以退缩。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你教会了我;我最害怕的时候,你安慰我、鼓励我;我打败对手的时候你好开心;我受伤了你会难过,你像我的母亲——啊,你是雄性,不,男性,还是说像父亲吧——像我的哥哥、像我的朋友——这个词巨蜘蛛一族里也没有,对身边的同类,它们只有‘吃’和‘什么时候吃’的概念。
“很喜欢你呀,没有你不行。像嘴巴里的食物,像脚下的土地,像轻轻吹过的风。越来越喜欢你,每一天都想你,都想看到你的脸,听到你的声音,哪怕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变成一只呆呆的茧,在你旁边也好——这是爱吗?”
达克用额头轻轻摩擦冰冷坚硬的钢铁墙壁,仿佛那是恩雅的脸庞:“傻瓜,你这傻瓜!”
“我没有父亲,也没有兄弟姐妹——或许都被老一代的蜘蛛女皇吃掉了吧,如果不是遇见你,我会不会被她变成一个只知道血和屠杀的坏蛋?所以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啊,或许是因为,那个人是你吧,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是的,”达克轻声回应永远也听不见他回应的爱人,“换成是乔治、伊莎贝拉、莱莉……甚至王尔德,都一样。”
“乔治说我像一张白纸,涂上什么颜色就会是什么颜色——我喜欢你的颜色!其他人的,不。包括那个王尔德,我很讨厌他!我故意说那些话是生你的气了!”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一停,低声道,“后来我想,其实,是害怕,我真的好怕啊,我好怕你会不喜欢我,不陪我,不,不仅仅是这样,我害怕连想你的资格都没有了。只有那样做你才会想着我吧?”
达克目瞪口呆。
听到恩雅亲口否认她与王尔德的关系,他却一点都不感到兴奋。
喜欢?陪伴?
如果我爱了别人,就一定会离开她,就没法再陪她了。她也不能再跟在我身边,甚至,连想我都会变成一件偷偷摸摸的事。
这是爱吗?
“我想,这不是爱吧!是——‘依恋’对不对?”
抽鼻子的声音响起,恩雅好像哭了:“我跟伊西丝小姐谈过。她在耶卢撒冷之战中失去了父亲,后来跟着亚尔林团长,再后来跟着你,然后是罗伊斯——她虽然话很少,可是很快乐。她遇到的都是好人,她对他们充满了感激和爱,但是,那种感激和爱,绝对不是我想要的那种‘爱’啊!依恋,是的,依恋,离不开最重要的人的那种心情!”
达克背贴墙壁,无力地缓缓坐倒:“你这傻瓜……”
“父亲,哥哥,朋友,还有——爱人,好复杂啊,我完全搞不懂了,这种‘依恋’算做是‘爱’吗?做人真的好难啊!对不起,说了很任性的话。我很难过,但我不后悔!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抽鼻子的声音渐渐小了,恩雅接着道:“我有一个小小的幻想,你和我,就我们两个,在一起了。你是我的,我是你的,谁也不许碰——这是‘爱’吗?还是说,只能是‘爱’的幻想?因为我不懂什么是‘爱’。好可惜,或许你会教我吧?等你教会了我,我爱你,你爱我,那该多好!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达克沉默了。
原来,她自始至终,都不明白什么是“爱”。她把亲人之爱与情人之爱弄混了。
原来,自始至终,都只有我的一厢情愿而已。
他想起莱莉骂自己的话:“恩雅是你的私有物吗?人家凭什么不能改变心意?你凭什么能给人家做主?”
莱莉,你是对的。
对美丽事物的独占欲蒙蔽了我的双眼,错把女孩对我的依恋当做了爱吗?
还以为拒绝了她会伤她的心,原来她根本就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那个可怜的家伙,是我自己啊。
达克静静地背贴墙壁坐着,一动不动。
“卡尼迪先生说你有危险,去找你可能会被杀,但我一定会去,不管结局会是什么。我走了,再见——哈,也不知道这些话你能不能听得到。不管怎样,我现在心情好多啦,没什么遗憾了。”
然后是长长的沉默。
达克慢慢地爬起来,踉跄着推门出去。
他知道,自己永远失去了她。
他不知道,在门重重封死之后,恩雅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听说爱的最高境界是为了心爱的人牺牲,如果我牺牲了,是不是就懂得了爱呢?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