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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说道:“不错。虎贲、羽林、北军五营的军士多为来自西北六郡的良家子,能骑善射,或子承父业,世代从军,战力实乃天下翘楚。波才若敢越我颍川边境,无异以卵击石。”
郭图接着手指南边的陈留、陈国、汝南诸郡国,说道:“陈留、陈国两地在长社、颍阴的南边,要去这两地,非经长社、颍阴不可。今据探骑回报,长社、颍阴等地安然无恙,也就是说,贼兵也不可能去陈留、陈国。”
“汝南呢?”
汝南、陈国、陈留三地都在颍川郡的西边,与颍川接壤。
就它们在地图上的位置而言,陈留郡在最上边,陈国在中间,汝南在最下边。
不经长社、颍阴,波才确实无法去陈留、陈国,但如果他去汝南的话,却就方便得多了,由襄城县向东南,沿汝水一路前行,不到七十里就是汝南境。
“汝南?!也不可能。”
“为何?”
周澈听出了太守的语气,心道:“听他口气,似是盼着波才去汝南啊。”也难怪,如果波才真的去了汝南,对汝南来说肯定不妙,但对职在颍川的太守他来说却是件好事。
周澈目注堂中的地图,心说:“只可惜……”
只可惜波才也不会去汝南。郭图答道:“波才所部之贼兵皆是本郡人,作乱前又多是农人,非为惯战之卒。农人故土难离。即使波才有意东去汝南,他麾下的这些贼兵恐怕也不会答应。”
太守失望地“噢”了声。
他年老,眼神不好,亲去灯架上取了一支烛火,下来堂上,走到地图前,弯着腰秉烛观看。
看了会儿,他说道:“贼兵不会向西,也不会向东。如此,它只能向北或向南了。公则,你看它是会再度北上犯我阳翟,还是会南下过汝水,攻打父城、昆阳、舞阳、定陵、郾县等地?”
郡南诸县,目前确定知晓已然失陷“贼手”的有郏县、襄城两地。这两个县都在汝水北边。父城、昆阳、舞阳、定陵、郾县五个县则都在汝水南边。
“若我是波才,定会南下。”
“何故?”
太守是因为心中有事,忧惧朝廷的责罚,故此当局者迷。堂上诸人包括韩撼、陈逸、杜佐在内都已经听明白了郭图的意思。郭图耐心地解释说道:“贼兵之所以溃散南下,正是因为周度辽的援军来了,他在我阳翟失了利。它既然打不下我阳翟坚城,为重聚士气,那就只有南下转掠郡南了。”
“原来如此!”
郭图的这一番分析如抽丝剥茧,既细致,又有理有据,可信度极高。饶是如此,尽管晓得了波才不太可能会二打阳翟,就目前来说,阳翟已算安全了,太守面上的神色却半点没有好转,他穿着足袜踏上地图,放低手中的蜡烛,在父城、昆阳等地晃了几晃,待看清楚这几地后,叹了口气,说道:“汝水以南共有五县。波才贼子若真渡河南下,此五县难保矣。”
“是啊。”
“加上汝水北岸的郏、襄城两县,并及郡西的阳城,已有八个县已陷或将要陷入贼手了!”
“还有轮氏。”
“噢?对!去轮氏的探马没有回来,轮氏可能也已陷入贼手。这样算来,九个县,九个县啊!吾郡十七县,泰半已入或将入贼手。百姓涂炭,地方受害,上不能报天子,下不能安黎民,此皆吾之罪也,吾之罪也!”
五官椽韩撼离席跪倒,把头伏於地上,连连叩首,说道:“据探骑回报,今贼兵尚在汝水以南,似乎没有渡河南下。父城、定陵、舞阳、郾、昆阳五县也许还没有陷入贼手。五县之地,数十万百姓。明府,万万不可置之不顾啊!撼请明府速速出兵,南击波才,以救郡南百姓!”
“公则,你意下如何?”
“下吏刚才说,只有‘料敌’在前,才能‘制胜’在后。以今之情势而观之,图以为,我军不宜南下。”
不等太守问话,韩撼蓦然抬首,怒声问道:“为何?”
“我军兵少,守城已是不易,如何能再分兵南下?就算勉强分出些许人马南下,对贼数万之众,请问五官椽,胜算几何?”
“明府,吾郡百姓之父母也。现今,贼兵将要南掠,荼毒郡南,数十万百姓人口翘足北望,期冀父母救之。为父母者,当此之时应该倾城赴援!岂能漠视不救?明府,我城中尚有能战之卒千余,以此千余新胜之军,击彼乌合溃散之卒,撼不敢言必胜,然亦绝不会败北!”
韩撼此言甚是荒谬,但他“明府,吾郡百姓之父母也”这句话占据了道义,郭图虽不以为然,为顾及自家在郡中的名望,不好直斥其非,因换了个方式,转而言道:“五官椽此言固是正理,然图再请问五官椽:我城中若倾巢而出,以千余战卒对数万贼寇,或许不会落败,但我阳翟却就变成了空城一座。倘若贼与我野战之际,分出一部将我军缠住,其余贼众再度北上犯我阳翟,请问五官椽,我阳翟该怎么办?”
“……。”
韩撼呆了一呆,答道:“怎能是倾巢而出!城东门外不是还有周度辽的四千兵马么?城里张、黄、淳於以及你们郭氏等各家也各有武勇的宾客,这几天守城,这些宾客以及后来招募的那些民夫不也都出了不少的力么?并州兵、诸家宾客加上民夫,少说有六七千之众。以此数千人,加上城中数万百姓齐心合力,还能守不住阳翟城?”
“城里诸家的宾客中,尽管多有武勇之徒,然都只是匹夫之勇,平素既无操练,又不知战阵,便如一盘散沙,如何难当大用?至於民夫,百姓耳,还不如诸家的宾客,让他们运些守城的器械、给守卒送送饭可以,让他们上城杀贼?周度辽的兵马是奉命固守颍川。这何异於将阳翟拱手让给贼兵?”
郭图连连摇头,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我郡东诸县,如长社、颍阴、许县、鄢陵等地,之所以至今不失,主要就是因为我阳翟未失。一旦阳翟有失,则郡东诸县必遭贼乱。韩公,郡南的百姓是府君治下的子民,难道郡东的百姓就不是么?”
现今颍川全郡十七个县,只有郡东的几个县安然无恙,没有受到“贼兵”的威胁。如果阳翟有失,且不说太守以及郭图等郡吏的生死安危,郡东的诸县也要危险了。这样一来,就有全郡陷落“贼手”的可能。
太守听到此处,亦是不觉连连摇头。他是绝对不肯冒这个风险的。
在之前韩撼提及“并州兵”的时候,太守的视线曾随之落在了周澈的脸上,后来郭图说话,他就把视线转开了。这会儿,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眼前一亮,又把目光转了回来,复又注目周澈。
等得郭图说完话,太守挥手止住了韩撼,说道:“韩公,公则说得对。我阳翟事关郡东诸县之安危,这剩下的兵马郡卒绝不可遣出。不过……”
“不过?”
太守目注周澈,问道:“周度辽!韩公说得也不错,既已知出贼兵有南下之意,我身为本郡父母,不可置之不理。郡南的数十万百必须要救。周度辽,我愿给出兵费,君可愿提军南下,驰救郡南?所谓固守颍川,郡南亦是颍川之地。”
太守此言一出,跪坐在周澈身后的荀攸登时面色一变。
周澈心念电转,权衡利弊:“出兵费?这老东西。。。看我是客军,必有求于他,算你狠,中原是你们官僚的天下。”
他答道:“明府忧郡南百姓,此郡南数十万百姓之幸也。某为客军,食君禄,当为君分忧!明府此令,某不敢辞。”
太守大喜,说道:“好,好!真我豫州潜龙!皓粼,卿真大汉忠臣也。好,我便给你……给你三日休整!如何?”
他带来的是四千新军,三天的时间还不够教会他们识别左右。三天的时间,哪里能够?
周澈面现难色:“这,……。”
关键时刻还得钟繇。钟繇为人方正,清节直道。钟氏与周氏算有交情,并齐名于州郡,他断然不会坐视周澈为难不管的。当下,他仗义执言,说道:“野战与守城不同。野战,无坚城可为依托,军卒若不识战阵,不晓军令,仓促上阵,空自取败,白白送死而已。只给三天的时间,怕是不够。”
长社钟氏为郡著姓,世善法律,教过许多的弟子,并且,数十年间,他们家两任郡功曹,门生故吏遍布郡中。对他的意见,太守还是要考虑的,他沉吟不语。
钟繇又说道:“贼兵是今早溃败的。估计最早到后天,波才才能把溃散的数万贼兵尽数收拢。数万贼兵渡河,怎么也得需要一天的时间。这就是三天了。渡过河后,他们还得选择先进攻哪一座县城,选择完后还得行军,接着围城。不管他们选择哪一个县,以繇料来,都断然不可能在一两天内就把县城攻破。也就是说,咱们就算五六天后再出兵也为时不晚。”
“那就……五天?”
周澈勉为其难说道:“是。五天后,澈即带部南下!”
“郡南数十万百姓就尽托周君了!撼,在这里先替郡南父老谢过明府,谢过周君。”诸人应声看去,说话的是韩撼。他避开坐席,拜倒在地,向周澈行礼。
他是长者,周澈怎么能受他的礼?慌忙避开,亦拜倒,慨然说道:“何敢受韩公此拜,必不负明府所托!澈此去,贼不平、郡南百姓之难不解,澈誓不归。”
堂外夜色,堂上烛光。两人对拜,太守拿着烛台立在其间,座上郡朝诸吏或惊或叹,表情不一。若从院中看去,堂内的这一幕就如剪影也似,嵌在了两扇黑底描红的堂门之中。
太守府内灯火通明,光亮从敞开的府门内泄出。踩着这点光,周澈、荀攸、方悦出了府衙,和钟繇、郭图等人揖别过后,三人从拴马桩上解开坐骑,翻身上马,往城东门外行去。
荀攸憋了半天了,此时见左右无人,乃埋怨说道:“皓粼,你怎么就答应府君了呢?五天,只给咱们五天的时间,这不是让咱们去杀贼,是让咱们去送死啊!”
“我何尝不知!”
“那你还答应?”
“府君的心思,你还不知么?我是不得不应啊。”
太守的心思,周澈、荀攸二人皆是清楚的。简单的说,还是那四个字:“戴罪立功”,就算立不了功,也要尽量减少一些自家的罪责。在已知黄巾军可能会转掠郡南的情况下,如果坐视不管,往小里说是失职,往大里说就是“畏懦不敢击”。依照军法,畏懦当斩。
太守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当郡中有战事的时候,亦要受到军法之约束。
两汉的军法是很严格的,只要触犯了军法,不管是功侯名臣,抑或是勋戚后人,都要受到严惩。如前汉孝武皇帝时的名臣博望侯张骞就曾“坐以将军击匈奴,畏懦当斩”;本朝开国功臣邓禹之子邓鸿在从窦宪击匈奴时,以行车骑将军之尊,也因“坐逗留失利”,而“下狱死”。
张骞、邓鸿尚且如此,何况颍川太守?
事实上,只凭颍川太守“不听钟繇谏言,放纵波才、肖谦,致使贼兵四起,全郡糜烂”这一条,在平定黄巾军后,他恐怕就难逃死罪。对这一点,他大约也是心知肚明的,但恶死求生,乃人之本性,不到定罪的那一天,他总是难免心存侥幸,故此,无论是失职也好,又或畏懦也罢,就他想来,那当然是能逃掉就逃掉,这条罪名能不加上就不加上。
反正南下击贼的是周澈,不是他。即使周澈战败身死,最少他没有“畏懦”。
“府君的心思咱们皆知,可南下击贼的是你,不是他。你带来的四千余并州兵士皆为新兵啊。吾闻前几日波才围城,此贼亦略有智谋,不是庸才,今以我区区四千仓促新成之卒击之,以寡击众,无异以羊饲虎!你这。。。。你这,唉,明知必死而为之,智者不取。”荀攸痛心疾首。
周澈微微一笑:“于形势而言,此事不能为。于情理而言,此事必须为!”
“此话怎讲?”
“君家和吾家,州郡之望也,今郡南有事,焉可不救?急君所忧,此为忠;救人於厄,此为义。今若畏懦不救,则不忠不义,必为郡人笑。此其一。”
“其二呢?”
“同袍之义,成败同之,府君若因郡南事而坐律法,吾为援豫客军,亦必受世人之讽。此其二。”
“主公!可还有其三么?”方悦在一旁搭腔道。
“有。”
“愿闻之。”荀攸点了点头。
“公达啊!读史书,观古人行事,唯有能为人所不敢为者,方才能够得到世之竞慕。唯有周旋於死生之间者,方才能够成就卓特之行。是以古人言:非历险厄不足以成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