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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李延炤不再看王恢已经变得渐渐有些铁青的脸色,起身向帐外走去。周兴见状,亦是起身随行,临走之时,还不忘冷冷地瞥了王恢一眼,而后亦是跟上李延炤,掀开帐帘便走了出去。
半晌之后,王恢才失魂落魄地行出大帐。抬眼四望,哪里还有李延炤的半分影子?他只有行至辕门,跨上自己骑来的那匹战马,而后回首望了一眼令居县兵的营盘,便策马驶出辕门,向着金城郡的方向奔驰而去。
出帐之后,李延炤便同周兴一起登上望楼,眺望四周。如今仍有先前被虏贼杀散的州治精锐看到这座营垒中飘扬的“凉”字大旗,纷纷从远处的山林中走出,或直趋浮桥,渡河而北,或聚拢在营外,试图从他们眼中这些友军那里讨一点吃食。
这些士卒都是劫后余生。不过连续多日的逃亡生活在消磨光了他们随身的那一点干粮之后,便开始消磨着他们的身体。这些残兵败卒个个都是衣甲残破不说,多半都是消瘦不已。不知在逃亡路途上吃了多少苦头。
见营外那些残兵败卒们已经聚拢起了百余人的规模,李延炤便会同周兴,一起行下望楼,向着辕门而去。辕门处随着残兵们越聚越多,声音也渐渐嘈杂起来,隐隐还有争吵之声。
二人加快脚步,绕过十几顶营帐,穿越了小半个营区,便来到乱兵聚集的辕门处。辕门外争吵声越来越大,随即变成一帮人嘈杂的乱吼乱叫。
辕门后已经聚集起了百来名引弦待发的弩手。带领他们的正是魏旭。而他们的到来,也没能制止营外那些乱兵们的吼叫。
前排的乱兵们拥挤着,辕门处值守的辅兵们结成人墙阻挡,他们却还是不依不饶地往进冲。只是在体力充沛的辅兵们阻挡之下,这些饥饿过度的乱兵无力冲入罢了。前排一名溃兵一边高喊着:“放我们入营!”一边拔出了身侧的刀高举着,眼看就要劈下。
在前方阻挡溃兵的那名辅兵已是面无人色。而李延炤则怒吼一句:“魏旭!你在等什么!”
魏旭正举弩待发,眼见溃兵拔刀,他心中也没有数该不该放箭,只是听闻李延炤厉声喝令,方才对准那溃兵高举环首刀的手,扣下弩机。弩弦松开,带动着箭槽中的弩矢急速向着那溃兵飞去。在他挥动着的手臂将要落下之时,魏旭发出的弩箭准确地射入他的手臂。
“啊——”随着那溃兵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周围的其余溃兵,都是一脸惊愕地看着滚倒在地的同袍。然而经过短暂的失神之后,他们纷纷抬起眼,愤怒地望向辕门之内的令居县兵。倒地那人惨嚎过后,吸溜着凉气大吼道:“他们放冷箭,兄弟们,拔刀——!”
李延炤已从一旁立在帐外的护卫手中掣过一柄长刀,适时立在据守营门外的辅兵身后,看着一片拔刀在手的溃兵,中气十足地大吼一声:“我看谁他妈敢!”
“妈比的!战场杀敌没你们,被人像豚犬一般撵到山林里。如今看到友军,可是长了本事,窝里横一个顶俩!你们大父今日就在此处,我看谁敢胡来!”
畅快地骂完那些溃卒,李延炤回头道:“魏旭,上弦!哪个王八蛋敢上前一步,就给老子射他妈的!”
魏旭上了弦,平端着弩机,一边瞄着辕门外的溃兵群,一边悄声问一旁的军卒:“司马刚说的王八蛋,是啥意思?”
那军卒平端着弩机,也是一脸茫然:“回百人长,卑下也不懂,从来没听过啊……”
魏旭无语地瞟了营外溃兵一眼,而后自言自语道:“管他的,司马吩咐了,谁敢胡来就射他……你们可得瞄好了……”
望着李延炤擎刀静立,身上莫名散发出一股杀气。外间那些溃卒们在他义正言辞的怒斥以及身后举弩待发的弩手们威势之下,竟然莫名地畏惧起来。不少人手中的刀都已经垂下,像一群斗败了的公鸡一般。
“尔等战败,非战之罪,也非尔等之罪。我部乃令居县兵,渡河来此,也正为接引败卒渡河返乡。尔等逃生不易,缺衣少食,我也是明了。若好言相问,我等尚可拿出军中粮米,助诸君渡过难关。然而若是兵戎相见——”李延炤刻意拉长了声调:“我麾下军卒前几日杀退了五千虏贼,又岂会被你们区区百人所吓倒!”
吼出心中所有的愤懑,李延炤只觉通体舒泰。而那些溃兵们此时也是气势丧尽,除却倒在地上那人仍在惨叫翻滚,其余人已皆默然。
“将他抬进营中,找医士拔箭医伤!其余溃卒在营外坐好等候,稍后,营中自会熬制粥饭,供诸君果腹之用!”
辕门处很快恢复了秩序,溃卒们在营墙下缩成了一排等待李延炤承诺的粥米接济。而辕门内,已经吃了一次亏的值营辅兵加派人手,严阵以待。
李延炤正要返回营帐,忽然自辕门外奔入一名士卒,来到他面前抱拳叩地道:“禀司马,韩督护率余部前来……欲入营歇息……”
第二百八十九章 弃军何罪()
听闻韩璞前来,李延炤的眉头不由得深深皱了起来。他返身跟随那名传信军卒向辕门行去。韩璞军败逃亡,本就难辞其咎。如今却印帕忱醋约河幸笕胗ⅲ飧隽称ず穸炔挥傻萌美钛訛荻云溆值涂戳思阜帧�
身为败军之将,韩璞保持着几分难得的克制。他所率的数百残卒规规矩矩地立在辕门外。便是他本人,在被守门军卒阻拦之后也立于本阵前方,等待守门士卒的通报。不多时,李延炤带着周兴、魏旭来到辕门前。严阵以待的辅兵看到李延炤前来,纷纷让出一条通路。
李延炤大步走上前,拱手对韩璞道:“末将见过督护。麾下士卒不懂规矩,多有冲撞,还望督护见谅。”
韩璞在部下面前被拦在营外,正是有些窘迫,见李延炤前来,顿感大慰。忙摆摆手道:“定东,此事无妨。只是我军新败,流落山林之中,如今得你鼎力相助,侥幸脱逃。不知能否入营一叙……”
韩璞此番已再无十一年时那般高傲,那年李延炤还只是广武军中一名小小百人将,韩璞则是州治数万精锐的统帅。而如今,当兵败逃亡的韩璞站在他面前时,两人之间的差异,已在无形之中调了个个。不过这时,韩璞越是自降身份,李延炤便越觉看不起他。这种乍然之间自降身份引起的差异无疑在清晰地说明,这位至今仍然是凉州最精锐部队的统帅,永无率军破敌,为自己正名的可能。
李延炤望着韩璞,叹道:“韩公之败,非战之罪。只是如今我部据险而守,我不得不事事谨慎。贵军新败,唯恐溃军中夹杂敌军细作,倘若他们入营之后鼓噪生事,乃至于肆意妄为,大肆破坏。韩公与我,又将如何处之?”
韩璞闻言,一脸惊愕道:“怎至于此?此皆随我征战部下,倘内中混杂敌军细作,我必手刃之,定东大可不必忧虑……”
李延炤眉头一皱:“韩公入营尚可,麾下军卒,必须在营外等待!我已命火头军熬制粥米,稍后便会发放于他们。若韩公仍不放心,便请与麾下同在营外等待!”
闻言,韩璞面上现出一抹不敢置信神色。他犹豫道:“这……恐为不妥吧……”
“有何不妥?”李延炤已是疾言厉色:“军败之后,督护弃军北逃。南去之路,死伤枕籍,陇西之地,步步血浆。我州健锐,几十去其九!督护已弃军一次,如今在我营外,莫不是要再次弃军?延炤不知,军律之中,弃军何罪?”
一言既出,众皆默然。便是立于前方的韩璞,也是微垂下头不语。
“炤有一语,还望督护好自为之。”李延炤话音未落,韩璞已是匆匆拱了拱手,一语不发转身而去。
“走!”李延炤一挥手,便转身向大帐行去。周兴魏旭一左一右。营地南侧冒出袅袅炊烟,三人便一同向着炊烟处行去。
南侧营墙与后方营帐之中有片二三十步的空地,先前便被辟为临时伙房。火头军们挖好的十多个灶间,柴火冒出的青烟混合着水被烧开冒出的白烟升腾起来,汇聚在营地上空。火头军们正抱着米袋,纷纷将金黄的粟米倒入锅中煮沸的水里。
视察了一番后,见火头军们的工作井然有序,李延炤便又返回溃卒们所聚集的那一侧营门,登上望楼静静看着辕门外渐渐聚拢起来的那数百溃卒。韩璞的到来让他们平添了一些拘谨。现今的辕门外早不复方才的喧闹。人人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即使偶有几名溃卒低语交谈,声音也决计不会让几步之外的其余人听到。
在望楼上呆了一个多时辰,李延炤终是看到火头军们抬出盛装黄澄澄的粟米粥的大锅,陆续向营外行去。见粥饭已备,李延炤松了口气,然而周兴却如临大敌。他吹响了连续短促的竹哨,数百辅兵很快便在各自营外聚集起来。随后在周兴带领之下,各自手持刀盾,排着整齐的阵列行至辕门之外,准备维持秩序。
当看到黄澄澄的粟米粥从辕门处抬出,摆放到营外之时,那些已经饿了数日的溃卒们纷纷来了精神。他们从随身行囊之中摸出各自携带的碗,便是一拥而上。好在周兴颇有先见之明,已提前调来辅兵们维持秩序。在刀剑的威逼之下,这些溃卒才未立即开始哄抢。
“列好队,一个个来!”周兴扯着嗓子大吼了几声,韩璞见状,也不得不约束他随行将佐安排这些溃卒列好队,相继前来领取粥饭。
几名火头军手中拿着舀水的木瓢,为这些急不可耐的溃卒们盛上一碗碗粥食。不少饿慌了的溃卒就站在锅边,也不顾热粥烫口,端起碗来就往下灌。往往灌上两口口,才因为烫口而挪开碗试图将粥吹凉。用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火头军们将粥饭发放完毕,随即便各自抬着空锅空瓦罐等,在辅兵们的护持下返回营中。
李延炤在望楼上看到,依然有不少溃卒三三两两地自山林中行出。看到营垒外的这副热闹景象,也是颇为艳羡地前来此处。然而粥食早已发放完毕,新近加入的溃卒中有些人向端碗吃着热粥的同袍们乞食不得,辕门外的空地之上,便发生了数起口角,随着卷入其中的溃卒越来越多,又逐渐从口角升级成为打斗。
被一帮卫士簇拥而坐的韩璞自然看不惯这等情势,忙令自己的护卫们上前阻止。然而韩璞弃军北逃,早已是不得军心,此时这些亲卫的出面,却只起到跟他愿望相反的效果——混乱之中,不知那些溃卒有意还是无意,竟有一人拔刀砍伤韩璞身边的一名护卫。这些护卫都是韩璞自己的部曲家兵,平日之中在军中都是横着走,怎能受这等鸟气?便开始拔刀与溃卒们对砍。先前本来在争执打斗的双方,也开始一致针对这些往日军中的大爷们。双方人数相当,持刀你来我往地一阵乱砍,转眼之间便有十几人倒在血泊之中。
韩璞声嘶力竭地在一旁喝令制止,然而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那些溃卒哪里还肯听他号令?即使他自己的部曲家兵们有心停手,却也只能在溃卒们的不依不饶下被迫反击。
望楼之上的李延炤,已将外间这一切尽收眼底。辕门处如临大敌的辅兵们对此也是颇为紧张,先前分列两旁的辅兵,如今已是集中在了一起,列成方阵,手持刀盾,随时准备阻挡外面溃卒对辕门的冲击。周兴自方才开始,一直蹲守在营门附近。此时见外面乱糟糟的开始械斗,也早已来到阵前,吩咐辅兵们抬来拒马,封闭营门。
李延炤匆匆行下望楼,远远望见周兴,便大声唤他。周兴一路小跑来到李延炤身前,却听闻李延炤不温不火地道:“令战锋营着甲拿刀,一刻钟后,辕门处集合!”
周兴领命而去。而李延炤也匆匆回到帐中,将自己那副多出甲叶脱线的铁甲披上,又自一旁刀架上拿过自己那柄诸刃长刀,大步行出。
到达辕门之时,战锋营已是集结完毕,跑步来到辕门附近。人人顶盔掼甲,长刀在手。周兴命辅兵们将拒马搬开。李延炤大吼一声:“进!”他身后这一百余名铁甲步卒,便纷纷踏着整齐的步伐,随他行出营门。
韩璞望着麾下军卒火并,顿时六神无主。然而看到营垒辕门大开,百余名身披铁甲,手执长刀的锐卒自营中行出,仿佛找到主心骨一般,忙向这帮铁甲步卒奔去。为首的李延炤见到韩璞奔来,便揭下脸上那片铁面具。
“李司马……”韩璞如今的声音中,已带着无尽的悲伤与无措:“请李司马施以援手,制止这些兵卒……”他六神无主之间,更觉自己威信扫地。称呼上也由先前刻意拉近距离地称李延炤的表字,变成了称呼他的官职。李延炤望向韩璞,眼神中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