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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赵军人数渐渐增多,以及己方前排士卒的体力不断被消耗,李延昭身边倒下的广武军卒也是越来越多。他冲在一线,连斩数人之间,又是牵动了身上伤口,龇牙咧嘴不已。
两三名赵军步卒仿佛是看出了李延昭的身份,他们一齐逼近过来。而李延昭勉力抬起右手,又挥刀与这三人战了数个回合。终究还是因为体力不济,被其中一名赵军抬脚踹到胸腹之间,不受控制地仰倒下去。
咣地一声,李延昭重重摔倒在地。随后,他奋力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是牵动了身上诸多伤口,引起的钻心疼痛,令他冷汗直冒。
李延昭的视线中,渐渐出现了那三名赵军士卒的脸,此时他们正狞笑着走来,每人皆是举起手中长刀,奋力向他劈来!
第一百八十四章 永登援兵()
三把钢刀一齐劈下!李延昭见势危急,也顾不得身上各处伤口隐隐作痛了。他奋力一个横滚,堪堪避开其中两人的劈砍。然而另外一人手中钢刀,却是直直劈到他身上穿的铁甲之上。李延昭只觉一阵巨力传来,他的呼吸都几乎为之一窒。在这危急关头,一口气没喘上来的李延昭,还是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握住了对方的刀刃,右手随即提刀奋力一挥!
随着李延昭右手的钢刀砍中骨头发出的铿声脆响,那赵军士卒已是滚倒在地,抱着受伤的右手惨嚎不已。李延昭方才那一刀势大力沉,此时看去,那赵军步卒的右手已被豁开皮肉,伤口依稀可见白森森的骨头。
李延昭身侧的其余士卒们,很快便发现了自己主将遇险。他们不顾一切地竭尽自己所能,来试图帮助李延昭脱困。就在那赵军步卒抱着右臂滚倒在地惨嚎的光景,身旁的其余广武士卒们,已是将两杆长枪捅进了另两名围攻李延昭的赵军步卒躯干。两人前后不过几息光景,便已成为两具毫无生气的尸体,滚倒在营墙上方的木板之上。
李延昭奋力爬起身,两度抓住对方刀刃,使得他的左手剧痛不已,额头上冷汗直冒。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也是依稀可见手掌上的骨头。李延昭怒不可遏,上前一步,右手环首刀已是迅疾无比,向着那滚倒在地的赵军步卒劈下。
一声刀刃入肉的闷响,带起一蓬血花,又是溅了李延昭以及身边其余士卒一头一脸。
营墙之上,两军目前交锋之处,已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双方士卒不断地投入这片宽不过丈许的营墙上,随着两方不断地拼杀,各自一茬一茬地倒下,随即,又有新的士卒被卷入进来,仿佛要直到两边士卒在此处消耗干净才会停歇。
李延昭勉力站直身体,左手处的剧痛无时无刻折磨着他,还有身上其余数处创口。他感到左手衣袖,身上里衣以及右腿裤管,此时都是湿哒哒黏糊糊地紧贴在他的皮肤上,令他感觉分外难受。只是这些伤口处无时不传来的剧痛他感到自己仍然还活着。
两军接合处依然还是不断地有士卒被卷入,而后化作倒下的尸体。那一处营墙上的尸体越堆越多,也越来越密集,及至最后,两方士卒皆是踩在袍泽或是敌人的尸体上舍命搏杀。然而一个不注意,便会被这些尸体绊倒,而后便成为对面敌人的军功……
李延昭脸上的血渍将干未干,而他的嘴唇早已发白。身体也因为失血略多而无法稳稳站立。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腿,想使它们稳稳地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却发现几乎是徒劳。于是李延昭便放弃了这种努力,将手中的环首刀拄在营墙木板上,以此来作为他自己的坚实依靠。
两方的拼杀渐渐接近了白热化,随着赵军依然不断地在涌上营墙,广武军卒们,越发显露出无法逆转的疲态。虽然他们依然竭尽全力想要维持住当前的战线,然而现实却迫使他们不得不步步后退。随着伤亡的增加,以及营墙上越来越多的敌人,这些被逼到绝路却仍困兽犹斗的广武军卒们,也是有些支撑不住。
李延昭感觉他自己此时也几乎是耗尽了力气,他勉力举起刀,大张着嘴试图吼出一声杀,来给自己身边的军卒们打气鼓劲。然而他努力了半天,却是没有声音从自己的喉咙中发出。只是一种如同火烧火燎的干渴感觉袭上他的心头。苦战竟夜,却水米未进,加之负伤多处,他觉得他自己,已是尽到了他最大的努力。
赵军兵卒们正在不断地将营墙上的战线试图后推。广武军卒们渐渐不住,沿着营墙向后方且战且退下去。疲惫已极的李延昭,此时亦是被这些兵卒裹挟着向后方退去。虽然仍无一人投降或是逃跑,然而任谁心中都清楚,这支军队的覆灭,已是早晚的事情了。
前方的士卒不断地在伤亡,仿佛近在耳畔的呐喊声,喝骂声,呻吟声……夹杂在一起不断冲击着李延昭的耳膜,几乎让他为之疯狂。两世从军,几乎从未面临着压力如此巨大的局面。虽明知必死,然而自己依然还是走上了这条不归路,连带着数百名自愿跟随自己奋战到底的士卒们。
广武军的队伍正在不断地缩水,然而与之对应的,营墙上的赵军却是越来越多。似乎每砍倒一人,对方就会多出来两人似的。广武军苦战竟夜,早已不能支撑如此高强度高烈度的作战,只是在主将的鼓舞之下,方才固守此地,勉力一战罢了。
李延昭转头望了望后队,默默地数了数人头,发现方才两部加在一起足有四百来人的队伍,此时却只剩下不足两百人。他奋力踮起脚尖眺望了一番,见得不管是营寨的营墙之上,还是营墙下与营帐间的空地上,已皆是几乎堆满了阵亡士卒的尸体。
眼见越杀越近的赵军步卒,和前排不断倒下的己方军卒,李延昭痛彻心扉。他用右手紧紧地攥住了手中环首刀,而后从腰间扯过一根布条,将布条穿过环首,而后紧紧地裹缠在自己的手上。他感到自己已经几近脱力,只得用这种方法,来做最后的顽强抵抗了。
李延昭已能清晰地看到,数步之外的那些赵军兵卒或狰狞,或畏怯的面容。穿着兽皮的氐羌武士,与穿着汉甲式样的汉人步卒们,夹杂混合在一起,向着他们毫无怜悯地步步紧逼过来。
“罢了!人生几十年,短短一挥间。沙场舍命搏,惟愿天下安!”李延昭怒吼出声,被布条缠紧的右手,已是连同那把已经钝了的环首刀一起,奋力向逼近的赵军步卒劈下去……
“惟愿天下安!惟愿天下安!”李延昭身旁的士卒们,纷纷吟诵着他方才脱口而出的最后一句诗,面色凝重地纷纷将手中刀向着逼近而来的赵军步卒劈下去!
眼见敌军越杀越近,李延昭已是不再抱有奢望,他手中刀每一次挥出,都在将他所剩不多的时间,又缩短一刻。虽然李延昭率领着这些死意已决的壮士们,在最后搏杀之中,仍是不断带走对面敌军的性命,然而眼看胜利在望的赵军,仍是越聚越多。李延昭每挥出一次刀,都在心中默默地想到,这或许便是最后一次了吧……
一杆枪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向李延昭胸前捅来。已疲惫至极的李延昭,依然还是做出本能反应,向一旁闪了一闪。然而终究动作迟钝了些,那枪头,已是刺穿了他侧腹部的铁甲和皮甲,直直捅入他肋侧下方侧腹中……
终于……到了……李延昭微微仰头,雨后的天空已经开始变得湛蓝。而他,却要在这晴好天色中,划上人生的句点了吗?
李延昭仰面向后倒下去,最后残存的意识中,一片嘈杂声夹杂着分外清晰的属下呼唤声,敲打着他的心房。
“李司马!李司马……”见主将倒地,身旁的广武军卒们,感到各人心中最后的信念与支柱也随之崩塌。然而在一片惊愕的哀告声中,众人身后却隐隐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呼喝。
“永登县兵,前来赴援!”
第一百八十五章 雪中送炭()
韩宁转头望去,只见西侧营墙上的守兵打开营门,军卒便涌入营中。→お看書閣免費連載小説閲讀網℃Ww.La这支军卒打着凉州旗,领头的将领看上去却很是熟悉。只是一时间,竟想不起来此人的来历。
那名将领入营之后,便即刻命手下士卒分批上营墙去,与赵军接战。这员将领手下的兵卒们虽然也是显得有些杂乱而无甚章法,然而较之方才大败亏输,大部逃亡的令居县兵,却是斗志昂扬,看上去甚是精悍。
见得那些军卒们纷纷不甘人后地向营墙上攀去,韩宁本来面如死灰的表情霎时便恢复如常。他疾步上前,迎着那名领兵将领便走了过去。
见得韩宁自中军帐处独自一人行出,向他的方向直奔而来,那将领也是落落大方地走上前来,与韩宁见礼。韩宁拱手道:“正是危急时刻,恰逢足下引兵来援,宁至为感激。不知足下如何称呼?”
那将领却是爽朗一笑道:“卑职永登县代司马苏焕。先前押送粮草,曾与韩都护有过数面之缘。韩都护军务繁忙,想必是不记得在下了。”
韩宁闻言,神情略有些尴尬,他哈哈一笑道:“既然是永登县代司马,想必是苏明府家中小郎君,宁自入军中以来,愈发善忘,还望小郎君莫怪。”
苏焕闻言,也是轻轻一笑道:“都护说的是哪里话,焕此来,便为赴援金城。都护且在此稍待,待焕率部驱逐虏贼,再与都护把酒言欢!”
“苏小郎君且慢,宁与郎君同往!”韩宁听闻苏焕要上墙击贼,便出言请求同往。孰料苏焕却只是轻轻一笑,指向西侧墙头道:“如我所料不错,东南营墙,及营门处,必有二位悍将率部属血战。此时观赵军行止,已是夺气。我军一至,其便已如强弩之末。请都护稍待,半个时辰之内,赵军必然大溃!”
“哦?”韩宁听闻苏焕的一番分析,面上连现异色。拱手道:“那宁便在此地,恭候小郎君报捷了!”言罢,便目送着苏焕率领所部直奔三侧营墙,与大营正门而去。
此时营中,处处战场,处处血腥,处处尸首。然而苏焕所率这千余人,是为永登县援军前队。大部分都是些经历过战场的老卒,此时即使面对大营中这副惨象,也是面色如常,只是初上战阵的苏焕,虽然方才拽着韩宁讲了一通高论,然而待他行至营墙下,看到一具半个脑袋都被利刃削没了的尸首,还是控制不住跑到一旁,扶着营墙呕吐了数次。
李延昭部此时伤亡过半,本已深陷绝望境地,然而忽闻后营援军已至,本来必死之局,乍然出现一线生机,众人皆是奋力死战,拼命抵抗着,赵军本来凌厉非常的攻势,此时面对着拼死奋战的凉州兵,竟然也是迟滞了下来,双方便又在营墙之上,展开新一轮的拉锯。
许多人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却依然还是倒在了黎明到来之前。当苏焕亲率半数援军,赶至东南侧墙头之时,便见一名小卒,背上背着一名将领,那将领垂着头,埋在那名小卒的肩上,不见其面。然观其服色,俨然是百人将级别。那小卒带着哭腔高喊道:“李司马负伤诸位兄弟袍泽让一让!”
苏焕忙不迭地为那名小卒让开通路,然而心中,却为那名负伤的百人将感到深深的好奇起来。
即使自己的主将受伤,并被抬下了火线。然而墙上这些背对着自己的坚强的战士们,尽管在这关头仍是不断地付出牺牲。却还是坚持到了他们这些援军前来接防的时刻。
当苏焕引兵靠着两侧营墙出中间通路,而后高喊道:“兄弟袍泽们,你们受苦了!永登县兵前来接防尔等即刻后撤。”的话时,这些苦战竟夜的悍卒,仍是有序地向着通道撤来,随即通过这并不宽阔的通道,向后撤去。
苏焕在后撤的队伍中,看到有头发斑白的老者,也有稚气未褪的少年人,有浑身浴血却满乎的百战老卒,也有双手哆哆嗦嗦,连手中染血的刀都拿不稳的新丁。然而在这队伍中,苏焕却并未发现一名队率以上级别的将佐。不由得令他大为震惊。
苏焕拉住身旁经过的一名衣甲残破,眼神空洞的士卒,大声问道:“你们军中将领呢?都去了哪里?”
那士卒听闻身旁的这位将领发问,神情忽而悲伤起来。他双目噙泪,黯然道:“李司马身负重伤!四名百人长全数阵亡,我部方才在营墙上四百余人,如今将军也看到了,只剩这些了……”
苏焕目送着这支队伍远去,神情中,却透出难以言说的尊敬和肃穆。
他转头望向仍在营墙上,虽已是强弩之末却依然贼心不死,想要前进攻破大营的赵军步卒,声音已不知不觉地带上了冰冷的怒火。
“杀!将这些虏贼尽数杀光!”苏焕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