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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足下风火之力暴涨,命星浮现,抬腕抖出一根大棍,刷地回转身,避开那道森然目光,拦腰扫向蜃龙。
身处险地,强敌觊觎,他兀自不失冷静,算计得十分精准,这一棍的威压势不可挡,蜃龙只能避让,不可硬挡,一旦将其逼退,趁机高飞远走,尚有三分把握。然则人算不如天算,蜃龙仍是宫装贵妇打扮,脸上却多了几分跳脱之色,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不退反进,扭腰将身躯送将上来,挨了个结结实实,顺势喷出一口蜃气。
石棍重重砸在她腰腹之间,将她打得骨折筋断,现出原形,却是一团不成模样的血肉,惨不忍睹,勉强可以看出蛟龙之躯,头生鹿角,背披红鬃,半身逆鳞作金绿色,为淤血浸染。那石棍乃柱石殿之宝,魏十七全力一击,便是真龙也挨不起,何况她全不提防,只当这身子不是自己的。一口蜃气五彩斑斓,倏忽涨至亩许大,鲜艳中蕴藏着杀机,劈头盖脸扑下,魏十七将头略一偏,屠真飞身而出,坐于他肩头,小腿垂在他胸口,双手撑起一柄乾坤宝幡伞,伞下自成天地,将蜃气隔绝在外。
一道妖气从蜃龙体内卷起,化作一古灵精怪的小婢,身形娇小,容姿并不惊艳,但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骨碌碌直转,平添三分俏皮,惹人爱怜。
魏十七反手一撩,石棍挑中蜃龙的尸骸,血肉纷飞如雨,那小婢洁身自好,急忙闪于一旁,他张开一芥洞天,将屠真连人带伞收入其内,催动风火金砂,身形晃处,倏忽遁出百丈。
镜光一闪,水波扭曲,景物变幻,魏十七只觉眼前一阵恍惚,已落在青岚身前,相距不过丈许。他终是未能逃脱,落入那双若隐若现的凤眼,被深深看了一眼,手脚冰凉,神魂摇曳。他听到一声幽幽叹息,熟悉又陌生。
当日在极天深处,机缘巧合,他得命星牵引,神魂离体,漂浮于未知星域,为凶煞戾气席卷,几乎把持不住心头的一点清明,幸赖有人诧异一呼,如黄钟大吕,暮鼓晨钟,将神魂唤醒,投回肉身。
叹息声入耳,魏十七心底咯噔一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碎,待到凝神四顾,又一无所获。那双幽深冷漠的凤眼,那声如释重负的叹息,都消失无踪,他不禁怅然若失。
那小婢拍手叫好,笑道:“服气吗?不服气就打!有什么手段,只管使出来!”
风火金砂来往如电,但身陷镜光之中,走是走不脱了,魏十七目视青岚,见她并无出手之意,心下微松,收起石棍,拱手致意道:“一时冲动,呵呵,见笑了。”
青岚不动声色,伸手摘下古镜,镜光溃散,没入她掌心,以示并无敌意。
魏十七想了想,试探道:“道友莫不是万妖镜灵?”
青岚瞥了他一眼,不易察觉地点点头,轻声道:“万妖窟深藏鱼龙胜境,云浆殿主远道而来,亦是有缘,妾身特备水酒一杯,略尽地主之谊,望殿主莫要推却。”
那小婢扁扁嘴,嗤笑道:“小姐何必跟他弯弯绕绕,说许多客套话,姓魏的,你打是不打?”
魏十七坦言道:“能不打就不打,远古星蛟都不是二位对手,我就不用献丑了。”
那小婢“咯咯”笑道:“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乖乖当一回阶下囚,有你的好处!”
青岚稍一犹豫,起手又勾勒出一道门户,镜光涌入,豁然洞开,现出一方洞天仙境,微微躬身相请。魏十七自忖不是她对手,难得主人如此客气,他这个当客人的也要知趣,免得敬酒不吃吃罚酒,当下举步上前,穿门而过。
满目苍翠,山峦起伏,与那鱼龙洞万妖窟判若两个世界。魏十七深深吸了口气,花香袭来,精神顿为之一振,赞道:“相因镜生,好一个去处!”
青岚见他一语道破此间玄机,不无提防之意,微微一笑,当先引路。她衣袂飘飘,径直落到一方山岩上,延请魏十七入得草庐,分宾主落座。那小婢手脚麻利,须臾奉上酒水菜肴,为二人斟满酒杯,侍立一旁。
青岚殷勤劝饮,魏十七放开怀喝了五七杯,酒味醇厚,算得上佳酿,但比起沈辰一亲手所酿的碧落酒,尚逊色三分。
小小酒壶,所藏酒水似无止尽,怎么倒都倒不空。魏十七见青岚微笑不语,迟迟未切入正题,终究有些不妥,当下咳嗽一声,问道:“敢问道友,之前有二员魔将闯入此地,不知所为何事?”
青岚把玩着酒盅,随口道:“是妾身引他们入万妖窟的。”
二魔将是青岚有意引入万妖窟,那么瀛沙元胧等人,莫不如此。是谁属意于此?他卷入了怎样的漩涡中?是有意为之,还是恰逢其会?魏十七没由来心中一紧,“呃,不知他二人现在何处?”
青岚道:“妾身不知。”
魏十七的神情透着古怪,听她的口气,又不像是推诿之辞,他斟酌道:“道友为何引二魔将入万妖窟?”
“妾身不知。”青岚顿了顿,抬眸望向魏十七,见他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嘴角一动,低笑道,“云浆殿主机敏过人,也想不通其中显而易见的关节么?为何只问魔将,不问自身?”
魏十七涩然道:“青岚道友过誉了只怕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想”
青岚道:“姑请言之。”
魏十七道:“万妖镜衍化洞天万物,道友系镜中之灵,是否不得自专,奉命将吾等引入此地?”
青岚拊掌道:“云浆殿主一语中的,万妖镜自有其主。”
“可是瑶池天后?”魏十七道出心中最坏的猜测,他期望青岚笑而摇首,笑他异想天开,妄自菲薄,天后何等尊贵,怎会将他这小小的云浆殿主放在心上?然而青岚静静道:“正是瑶池天后。”
第二十五节 尽人事听天命()
第二十五节 尽人事听天命
那一双凤眼总在眼前晃动,魏十七一时为之语塞,沉默不语。天后不在瑶池,隐匿于鱼龙胜境,做什么?想什么?魏十七觉得胸口有些发闷,隐约觉得事态早已失控,他被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变局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奉餐霞宫主之命远赴星域?成就真仙飞升天庭?还是早在他如丧家狗一般闯入大瀛洲?
青岚所言太过骇人,连那侍立在旁的小婢亦不敢插嘴,以手掩口,掩饰不住震惊。“为何只问魔将,不问自身?”小姐这是在暗示——不,明示,那云浆殿主魏十七才是天后召见之人,她从未听小姐露过口风,她只道小姐奉命将这些人引入万妖窟中,分而擒下,是为了供天后驱使,为奴为仆
天庭天帝,瑶池天后,那些传说中遥不可及的大人物,忽然近在咫尺,只隔了薄薄一层轻纱,触手可及,魏十七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自己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小蝼蚁,怎么就进入了他们的视野,成为棋局中一枚不得自专的棋子。
“何时才能拜见天后?”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放开一切。
青岚道:“天后何时召见,妾身也说不准,也许要等上数日,也许要等上数载,也许”
“也许要等上一辈子?”
青岚笑了起来,她越来越觉得这位云浆殿主行事谈吐,有趣得紧,一行人中,便是远古星蛟亦着了道,唯有他不受镜光蛊惑,识破了万妖窟的端倪,以言语数度提醒,唤不醒旁人,又脱不开身,便隐忍不发,加意防备,待到瀛沙被镜光摄去,审时度势,一棍击毙蜃龙,驱动风火之力逃之夭夭,若非身陷镜光之中,如虫入蛛网,说不定还真被他逃了出去。
不过天后又看重他那一点?他道行尚浅,神通手段不值一晒,比起远古星蛟差远了
“一辈子倒也不至于,不过,也说不准在此之前,云浆殿主可在这镜天幻界中暂且歇息,若有所需,可吩咐朱蝉。”
那眼珠骨碌碌转的小婢踏上半步,不尴不尬向魏十七行了个礼,神情有几分僵硬,显然还没有从之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天后要见的,便是便是此人么?
“此地山清水秀,住上三五十年也无妨。”
“云浆殿主能想开,自然是最好了。”
“瀛妫元胧二人,可是为道友擒下?”
青岚悠悠道:“身处镜中,又能逃到哪里去。”
“可否容吾一见?”
青岚瞥了他一眼,知道他旁敲侧击之意,之前以“为何只问魔将,不问自身”一句轻轻带过,他嗅觉敏锐,终是觉得不妥。她呵呵一笑,不无警告之意,“见是见不到了。”
不是不能见,而是见不到了,魏十七心中一沉,顿了顿,又道:“他化自在天魔王麾下的二魔将,还有星蛟瀛沙,亦是如此么?”
青岚侧过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妾身不知。”
魏十七慢慢喝下一杯酒,心中诸念此起彼伏,尽皆归于平静。迦耶馈赠天帝四宗佛宝,万妖镜为天后所执,镜灵青岚道行之深,深不可测,诸天轮回神木鼎和乾坤宝幡伞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这一切,是因为天后的缘故么?她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他一杯又一杯,醉醺醺,终于倒卧在草庐之中,呼呼大睡。青岚起身叮嘱了朱蝉一句,飘然离去,身形消失在虚空中。朱蝉眨着眼,收拾起残羹剩汁,神情有些苦恼,长长叹了口气,嘟囔道:“小姐,你何苦对这粗人如此客气干脆避着小婢该有多好”
魏十七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不知身处何地,今夕何夕。耳畔天风决荡,林涛呼啸,他慢慢爬起身,走到悬崖之旁,眺望云海滚滚,苍山连绵,一颗心活泼泼跳动,种种念头,又上心头。
正寻思之际,忽听得一声惊呼,似是朱蝉的声音,魏十七回头望去,只见那小婢惊慌失措,跳着脚往后退去,身前草庐无声无息崩塌,蔓延至山崖巉岩,尽数化作一团团四散奔走的镜光。
虚空裂开一道门户,青岚匆匆而至,凝神看了片刻,皱眉道:“是天后醒来了。”
魏十七打了个激灵,旋即想通了一些细节。万妖镜衍化天地,非止一处,万妖窟为其一,镜天幻界为其一,就连天后亦藏匿其中,之前沉睡不醒,收敛气息,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谁都察觉不到,及至醒来,吸一口气,呼一口气,万妖镜便承受不起,洞天崩塌只在眼前。
他的命运,也只在眼前。
万妖窟毁了也就毁了,功成身退,留个念想就够了,但镜天幻界不同,这是万妖镜最早衍化的一方天地,青岚在此清修多年,终不忍坐实不理。她伸手一抹,镜光涌出,将坍塌之处一一抚平,但这只是杯水车薪,尽人事听天命,幻界存亡,维系于天后一念,她亦无能为力。
幻界震荡持续了数息便嘎然而止,青岚松了口气,随即想起一事,将目光投向魏十七,神情微微一动。天后从沉睡中苏醒,神念扫过每一处,事无巨细,都到眼底,那云浆殿主乃是她数百年前吩咐下要见之人,果不其然,他来到鱼龙胜境,入得镜天幻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天后醒转过来。仿佛仿佛天后等了他数百年,终于等来了这一日。
天后是如何知晓有这么个人的?星域茫茫,他因何来到鱼龙胜境?此人究竟有何特异,值得天后如此看重?青岚心中充满了疑惑,但她也清楚,对方的心中,同样充满了疑惑,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云浆殿主为天意挟持,随波逐流,焉知这天意,不是出自天后之手?
青岚追随天后日久,自然知道她的手段,高山仰止,深不可测。
草庐早已不在,魏十七立于山岩之上,目光幽深,思忖着种种可能,种种应对,到头来如掌中之沙,流得个一干二净。这一刻,命、运、数以前所未有的重压,迎面扑来,他无力自保,只能承受。这一刻,他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命运,已经有了舍弃一切的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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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节 打了一条狗()
第二十六节 打了一条狗
天后姜夜睁开眼,眨眨眼,渐渐想起前尘往事,觉得有些迷惘。有些事情隔得太远,已经记不真切了,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等了数十万载,终于等来了收官。
洞天摇曳,万妖镜似有些不大稳当,姜夜收敛起气息,眼前浮现出一人的身影。她在星域深处见过他一次,确认了天机无误,在睡梦之中又见了他一次,被胎动唤醒。她低下头,脸上露出苦恼之色,小腹高高鼓起,帝子孕育其中,血肉相连,灵机相通,然而她并未感到母性的喜悦,相反,觉得很丑陋。
她徐徐起身,足下青莲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