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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微一沉吟,隐约猜到几分,他祭出青雀精魂屏,将沈幡子收入屏中,随灵犀而去。
离了轮值洞府,一路转过阑干,登上丹陛,踏入碧落殿中,遥遥望去,碧落殿主沈辰一居中端坐榻上,左旁有一娴静女子,芙蓉如面,风姿绰约,一双妙目投于自己脸上,只觉这幽深的大殿凭空亮了几分。
沈辰一道:“道友来见过广恒殿温殿主。”
魏十七顿记起玄元子言说,广恒殿主温玉卿识人不明,为律伯笏所伤,失了三百六十颗珊瑚珠,几乎身死道消,她常年在闭关养伤,不问俗务,广恒殿真正做主的,乃是力挽狂澜的长生真人。他定了定神,将诸念抛诸脑后,上前见过广恒殿主,匆匆一瞥,以他的眼力,尚看不出她的修为深浅。
温玉卿启朱唇,扣玉齿,曼声道:“极天一战,长生子败退,他手中一具傀儡侍女沈幡子,可是落入道友手中?”
魏十七道:“温殿主垂问,不敢相瞒,确有此事。”
温玉卿看了沈辰一一眼,秀眉微扬,直截了当道:“道友可否将沈幡子奉还,吾以此物相换——”她伸出纤纤玉手,掌心托着一根青铜镇柱,略一摆动,飞出一头怪兽虚影,只有尺许高,两条蛇颈,三足六翼,吼声如雷,行动如电,一首喷吐寒气,一首喷吐烈焰,竟与大瀛洲传说中的上古异兽一般无二。
温玉卿道:“这镇柱中封印着一头七命妖兽,丑虽丑,身躯强横,可敌真仙。”
魏十七摇摇头,笑而不答,显然并不中意。温玉卿又道:“既如此,吾以‘星药’相赠,定不让道友吃亏。”
魏十七朗声笑道:“温殿主何出此言,沈幡子自当奉还,无需星药。”他取出青雀精魂屏,血光一闪,将沈幡子放出,温玉卿只看了一眼,便知这傀儡侍女被星力强行洗炼,神通大损,不过魏十七如此坦荡,毫不隐瞒,反让她生出几分好感。
她伸手一招,将沈幡子收入袖中,道:“道友无需星药,不知所求为何?”
光阴荏苒,世事变幻,魏十七早已心如铁石,此刻也不禁有些患得患失,他取出八女仙乐屏和月华轮转镜,奉于温殿主跟前,将此二物的来历略略说了几句,只说八女仙乐屏内,有他两个旧相识,神魂迷失,浑浑噩噩,不知如何才能将她们救出。
温玉卿心道,舍星药不取,原来是为这两个女子,天庭深似海,真仙多凉薄,如此有情有性之人,倒也少见。她承魏十七奉还傀儡之情,将一屏一镜细细看了一回,道:“舍弃肉身,神魂独存,以求不死不灭,此乃旁门左道,唯有修炼真法,方可保一线清明,否则难免迷失性情,独自向隅。”
寥寥数语切中要害,八女仙乐屏中吹奏笙、箫、筝、笛、琴、瑟、琵琶、箜篌的女乐,非是寻常侍女,其旧主不知费了多少心血,调教乐舞,传授真法,好不容易才凑齐这八人,其中尤以弹琵琶的流苏为冠,灵台尚存一丝清明,聪颖过人,足以统御诸女。
魏十七追问道:“敢问殿主,可有回天之术?”
“青雀精魂屏温养神魂,道友可将神魂移入其内,以‘星药’滋养,或有妙用。”温玉卿一拂衣袖,三团白光鱼贯而出,落于魏十七跟前,“神魂困于屏内,终非长久之计,这三具傀儡便赠与道友,以作寄魂之器。”
魏十七长揖到地,谢过广恒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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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节 一星半点星药()
第六十节 一星半点星药
碧落殿主赐下的一斗星药,非是小数目,魏十七斟酌再三,将周吉、屠真、阴元儿、定慧和尚四人唤到跟前,说了星药的种种妙用和禁忌,分了五合给周吉,屠真阴元儿各得两合,定慧和尚分润一合,合计一升之数。他跟四人言明,循序渐进,炼化星药,若修为有所进益,再来见他。
他没有说,星药耗尽,徒劳无功怎么办。周吉系他分身,形同一体,无分彼此,对屠真、阴元儿、定慧和尚来说,机会只此一次,错过了,就与真灵无缘。
魏十七命众人退下,唯独留下了屠真,招招手将她唤到身旁,轻抚她的秀发,询问“太微金莲功”的进展,屠真微微摇头,神情落寞,显然不是十分顺利。魏十七安慰了她几句,随口告诉她,定慧剑受制于资质,太阴元命珠本体不全,碧落殿主沈辰一认为器灵之中,唯有她有望成就真灵,她先徐徐炼化星药,参悟太微金莲功,无须分心旁骛。
屠真心中欢喜,脸上却仍是冷冷清清,拉起他的手在自己脸庞上贴了一下,以示感激,脚步轻快,匆匆而去。
沿着回廊穿过一道月洞门,屠真瞥见阴元儿立于花树下,神情郁郁,若有所思,她下意识放慢脚步,与她插身而过,忽然一个声音传入耳中,“在你心中,造就你器灵之身的魏上师,与你跟随的那位周真人,哪一个更亲近?”
屠真停下脚步,并未回首,淡淡道:“本是一人,何分彼此?”
“哪里是一人,分明是——”魏十七黝黑魁梧,虎背熊腰,五官粗犷有力,别有动人之处,而周吉矮胖佝背,满口烂牙,视之令人侧目,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道友亦是器灵之身,当知皮相实属虚妄,唯有气息是真。”话不投机,言尽于此,屠真举步行去,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阴元儿摇了摇头,原本半是好奇,半是艳羡,不想被这小丫头教训了几句,实在又好气又好笑。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却是着了相,屠真说得不错,皮相实属虚妄,她怎样对魏,就怎样对周,坦坦荡荡,毫不掩饰。
足够亲密,足够单纯,足够坚贞,她比不上屠真,难怪魏十七对她另眼相看。这是命。能追随他来到天庭,看到别样的风光,已是此生幸事,就算不能成就真灵,亦可以无憾了。
然而,她终究有些不甘心。
赐下星药,便是赐下了机缘,洞府内诸人潜心闭关,魏十七身边无人使唤,倒有些不大习惯。他思忖片刻,以月华轮转镜将秦贞、余瑶、流苏三人的神魂摄出,轻轻推入青雀精魂屏中,二女默默向隅,一女笑容可掬。他斟酌再三,取了极少一星半点星药,异香缠绕,流光溢彩,一忽儿化作雀鸟,一忽儿化作小兽,细若微尘,栩栩如生。
笑容凝固在脸上,流苏似乎意识到什么,渴求与畏惧交织在一起,她情不自禁闭上双眼,踮起脚尖。
一点黏稠的白浆落入口中,淌入腹中,犹如一团火焰,刹那间烧便全身。
魏十七引动“命星”,双眸血光大盛,全神贯注催动青雀精魂屏,护住流苏神魂,足足七天七夜,不闻不问,不眠不休。
那一点星药终于安顿下来,流苏舒了口气,缓缓睁开双目,温润如玉,神采奕奕。
魏十七依照广恒殿主所传秘术,将流苏神魂投入一具傀儡体内,置于青雀精魂屏中温养,又七七四十九日,才算大功告成。
青雀精魂屏血光闪动,他曲指一弹,流速飘然而出,宫装坠髻,呆立半晌,忽然热泪盈眶。温玉卿炼制的傀儡巧夺天工,神魂入相,容貌竟与流苏有几分相似,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宛如旧识。
流苏盈盈下拜,感激道:“多蒙大人垂爱,得以解脱桎梏,重返人世,妾身肝脑涂地,难报大恩,愿随侍左右,效犬马微劳。”
魏十七将她唤起,上下打量了几眼,笑道:“此地并非人世,乃是天庭,若非有天庭真宝秘术,你何以能轻易脱身。”
流苏以手掩口,吃惊非小,半晌说不出话来。
魏十七略略问了几句,流苏只记得自己在八女仙乐屏中拨弹琵琶,轻歌曼舞,前尘往事,尽皆忘怀,浑不知是谁害了她,将她囚禁在那暗无天日的小天地中,不得自主,熬过漫长的岁月。
流苏手无缚鸡之力,只可充当女乐,聊以消愁破闷,同为傀儡,与柳如眉沈幡子相比,不啻于天壤之别。不过魏十七并不在意这些,之所以选流苏,只是拿来练练手,她曾修炼真法,灵性未失,星药滋养神魂,寄存傀儡之躯,水到渠成,余瑶和秦贞,却要比她艰难百倍。
他又分出一点星药,指尖微微颤抖,犹豫良久,才滴入秦贞口中。
流苏不敢打扰他,轻手轻脚退了出去,一颗心欢喜得几乎要炸开来。四下里寂静无声,她双手按在胸口,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嘴角噙着笑,脚步轻盈,连蹦带跳,在洞府内走了一圈,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觉得万分新奇。
不知过了多久,雀跃的心情终于平复下来,流苏低头琢磨了一阵,蹑手蹑脚回到水榭,侍立于一旁,远远望着魏十七,等候吩咐。
时光仿佛静止在这一刻,又仿佛流逝了百年,不知过了多久,魏十七神情一动,青雀精魂屏血光黯淡,化作一抹流光,投入他袖中。流苏上前拜见,偷眼望去,看不出是喜是忧,但他眉宇间似有疲倦之色,显然消耗极大。
魏十七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背负双手,绕着池沼转了一圈又一圈,有些拿不定主意,流苏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不敢轻易开口。
正踌躇之际,丹田内碧落符微微一漾,魏十七幡然警醒,心知有同辈道友来访,气息颇为熟悉,当下亲自出迎。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碧落殿玄元子。
寒暄数语,魏十七请玄元子入洞府略坐,清茶一瓯聊共语,玄元子婉言谢绝,反邀他往观星台一行。
碧落殿西,云山突兀,观星台坐落云山之巅,魏十七随玄元子蹈空而去,遥遥望见一人,却是道门三大祖师之首,王京宫广恒殿供奉纯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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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节 争一时之长短()
七曜界大瀛洲黄庭山,曾与纯阳子遗下的一具化身打过交道,及至飞升天庭,却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这一次观星台上,却是初次见面。
道门三大祖师,纯阳子最先成就真仙,玄元子公认最强,然而飞升天庭之后,玄元子反倒落于纯阳子之后,究其根本,在于纯阳无极剑。纯阳子人剑相合,道器相长,修为由此精进,而玄元子迟了数千载,才寻得生灭朔望剑,一步迟,步步迟,只能望师兄之项背。
纯阳子神光内敛,从容不迫,向魏十七道明来意。
极天之变,天庭上下皆有耳闻,并未禁言,大抵而言,有外敌窥得正阳门所在,迟则千年,早则数百载,定会杀上门来。王京、餐霞、御风、骖鸾四位宫主颁下敕令,二十八殿供奉轮值,不得擅离天庭,留于洞府潜心修炼,诸位殿主亦不再藏私,纷纷赐下星药,以应对来日大战。
真仙大战,并非异域赌斗,捉对厮杀,一刹那七八宗真宝齐齐打下,便是有翻天覆地的能耐,也难逃覆灭厄运,唯有彼此联手,互为引援,才能在乱战中赢得生机。天庭人族寥寥无几,向来为妖族排挤,纯阳子与玄元子找上他,也在意料之中,魏十七略加思忖,便即应允下来。
冥冥之中有天意,真人面前不说假,一言既出,三人心有所感,彼此亲密了一层。
纯阳子位列王京宫广恒殿供奉,殿主之下,仅次于长生子和关千骑,由他牵头结盟,顺理成章,但只得三人,仍嫌不足,在纯阳子看来,若能聚齐五至七人,才有自保之力。他将个中缘由解说了几句,魏十七深以为然,他曾亲见沈辰一晦明真灵,允道人金珠镇魅,真灵之威,非集众人之力,无可抗衡,但天庭四宫二十八殿,妖族势大,人族哪里在彼辈眼里。
纯阳子道:“渊海三洲之地飞升的真仙,所剩无多,以骖鸾碧城殿玉泉子为首,其余诸人,吾一一拜会过,俱婉言谢绝,渊海三洲之外,更无置喙的余地,魏道友眼光独到,旁观者清,可有提议之人?”
他随口一问,并未存了期许,连玄元子都以为是客套之语,魏十七略一沉吟,问道:“陆黾洲帝朝华近况如何?”
玄元子道:“听闻此女修炼绝情道,未能守住不动心,神魂崩离,打落真仙,永诀大道,幸得五湖殿主看顾,无人役使,久矣不闻其消息。”
魏十七道:“有劳纯阳道友传一语,吾有一物,名为‘青雀精魂屏’,她若有意补全神魂,不妨来碧落殿见我。”
玄元子若有所思,皱眉道:“你欲以‘青雀精魂屏’为其补全神魂?且不论她是否承情,单所耗‘星药’,就不是小数目。”
“姑妄一试,若能成,或可收服此女。”
玄元子怔了怔,“收服此女,挟恩图报?”
魏十七笑笑,岔开话题道:“王京宫广恒殿另有一人,若尚未拿定主意,或可说动。”
纯阳子对广恒殿上下了如指掌,却不知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