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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按照之前的约定,将袖内一枚传讯玉签捏碎,丝毫不减遁速,横掠数万里,一头扎入渊海,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转瞬消失无踪。
玉签一碎,魏十七便知保全大瀛洲的一番算计落了空,好在他并非没有后手,当下足踏鲤鲸,从北海登上极北的冰原冻土,踏着冰雪一路南下,将荒北城远远抛在身后。行出数百里之遥,风雪愈盛,他站定脚跟,将荒北界图展开,却见一点白光,近在咫尺,停顿了数息,朝自己急速迫近。
界图展开的刹那,马鹿再度觉得有人窥探,这一次,他没有掐断冥冥中若有若无的联系,而是循着感应的方位急速追去,身形隐现不定,只过了十数息,便看到了苍鼓族族长穆青提及的那人。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不会认错人。渊深似海,无悲无喜,生机深藏于体内,不受外物点染,以马鹿的观人之术,此子与真仙有缘。
多年的谋划尽付之东流,大瀛洲再出一个真仙,要徒增多少变数?马鹿心中杀机顿起,五指紧紧握住虫囊,冷冷道:“小辈,你就是荒北城主魏十七?”
魏十七不置可否,上下打量着他,猜测道:“星罗洲?虫族?”
“老夫的根脚,岂容你这小辈窥探——逃得过此劫,再与你分说!”马鹿二话不说,将虫囊猛一抖,一道黑气卷出,嗡嗡虫吟声响彻天地,不计其数的异虫蜂拥而出,将魏十七团团围住。
魏十七心念甫动,巴蛇法相即从后背/飞出,又扭头折返,没入体内,龙鳞覆盖全身,身相合一,魂眼明灭不定,妖气冲天而起,陡然间大喝一声,一拳击出,虚空裂开惨白的缝隙,无数异虫灰飞烟灭,于密密麻麻的虫群中破开一条通道,横贯数丈。
非是虚形,亦非实体,杀之不尽,灭之不绝,魏十七一拳试出虚实,不再白白耗费真元,当下将分海槊提起,随手绘下秘符“磨”。混沌乱流喷涌而出,搅乱此界天地法则,虫群身不由己卷入秘符,只见其入,不见其出。
马鹿从虫囊放出的异虫足有百十种,各具神通,数量更是无穷无尽,却为提耶秘符克制,犹如雪狮子向火,根本无从争脱,只能以身躯强行扑灭乱流,杯水车薪,一时间不知灭杀了多少。魏十七不给对方喘息的时机,扬起分海槊,又绘下两道秘符,扑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马鹿摇摇头,将虫囊再一抖,抢先一步收回虫群,脸色变幻不定。一缕分魂远渡重洋,携六龙回驭斩和虫囊两桩至宝,本以为手到擒来,无往不利,不想杀手锏竟被对方克制,却是始料未及。
虫影转眼消失殆尽,魏十七将分海槊一震,槊刃划过三道秘符,掀起混沌乱流,顺势捅向马鹿胸口。马鹿闷哼一声,五指如钩,狠狠抓住分海槊,任凭混沌乱流迎面扑来,将他半个身躯吞没,不动声色,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魏十七接连催动魂魄之力,分海槊始终不得寸进,他心念急转,能以肉身硬抗混沌乱流,舍却真仙还能有谁!他暗自警惕,沉声开口道:“真仙不轻动,阁下就不怕惊动天庭,引来符诏之祸么?”
真仙之秘,被他一语道破,马鹿心中咯噔一响,厉声道:“你怎么会知道天庭符诏?说!”
一股磅礴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沛然巨力涌来,分海槊弯成一道弓,又猛地弹直,魏十七双臂酸软,立足不稳,像断了线的鹞子倒飞出去,虚空被他魁梧的身躯生生撕裂,空间裂痕撕扯着每一寸肌肤,龙鳞片片凸现,裂开一丝丝微不可察的细缝。
真仙之力强悍如斯,竟然连他最引以为傲的肉身都相形见拙,魏十七倒抽一口冷气,分海槊凭空消失,右手紧紧握住了屠龙真阴刀。
苍穹之上,九霄云外,忽然响起一连串惊雷,隐隐有车轮滚动之声,马鹿脸色大变,磅礴的气息消散无迹,他僵立在原地,连手脚都不敢稍动,生怕惊动了平生大敌。魏十七心如明镜,此人乃是货真价实的真仙境,非无垢洞葛阳真人可比,一旦无所顾忌催动真仙之力,便会引来天庭的瞩目,这一战,天庭是站在他一边的!
想通了这一节,魏十七哪里肯放过他,揉身直上,屠龙真阴刀化作一条黑色的大蛇,将他紧紧缠住。
第十二节 天威难测()
面对如火如荼的刀光,马鹿一面压制体内骚动的气息,一面以一双铁手硬接,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天庭的注目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降临大瀛洲,怒的是魏十七趁乱打劫,铁了心要逼他现身,借刀杀人。。。天庭乃是真仙的公敌,此举冒天下之大不韪,犯了大忌讳,然则魏十七并非真仙,不受规矩约束,马鹿虽然恼怒,终究无可奈何。
黑沉沉的刀光划过虚空,纵横交错,隐隐织成一座疏而不漏的樊笼,马鹿在方寸之间腾挪闪避,明知对方以刀光困敌,接下来便是石破天惊的一击,却也没有应对的良策。他竭力压制真仙气息,神出鬼没,频施手段反击,但魏十七仗着身相合一,又将“渡劫”神通推至九层大圆满,肉身之强悍不遑多让,寻常手段根本伤不了他。
雷声响成一片,云头愈压愈低,车轮滚滚碾过天际,天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马鹿束手缚脚,目眦欲裂。
魏十七倾尽所能,刀光霍霍笼罩天地,终于弥合一处,将对方困住。他毫不犹豫弃刀持槊,闷哼一声,周身魂眼齐明,九头虺,地渊黑龙,静昀真人,九头鸟,穿山甲,精魂狂舞,隐隐成轮转之势。光阴的流逝停滞了一瞬,下一刻,混沌乱流涌出,魏十七一气绘下“韧”、“结”、“勾”、“破”四道秘符,交相辉映,浑若天成,合成一柄利剑,朝马鹿斩去。
刀光四散湮灭,马鹿现出原形,竟是一条七八尺长的异虫,遍体甲胄黄黑相间,腹下长着近百条细足,高高昂起头颅,再也无法掩饰体内磅礴的真仙气息。“咔嚓”一声轻响,甲胄裂开一条细缝,马鹿盛怒之下,口器开合,倏地喷出一团毒气,倏地没入魏十七体内,犹不解恨,猛地蹿上前,扭身一甩,头颅重重撞在他胸口,魏十七倒飞出去,喷出一线鲜血,离口便化作惨碧之色。
风雪骤停,云层忽开,一道青气从九霄云外垂下,轻轻搭在马鹿的身躯上。
马鹿如遭雷击,身不由己蜷缩成一团,停顿了数息,沿着青光缓缓上升,然而离地不过十数丈,一道霹雳击下,电光将他从头到尾尽数湮没。马鹿尖叫一声,金蝉脱壳,分魂弃了身躯逃出,刹那间又一道霹雳迎头劈落,天威难测,避无可避,劈得他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分魂被灭,远在星罗洲千足地穴的真仙巴蚿心生感应,霍地睁开双眼,目射白光,划破亘古未变的黑暗。他沉吟良久,喃喃自语道:“竟然将分魂灭杀,天庭的手段,果然不可小觑”他花费不少心血炼就这一具分魂化身,正是为了蒙蔽天庭的符诏,行那李代桃僵之计,没想到竟被大敌窥破了虚实,这条路果然行不通,只能另谋他法。
“大瀛洲荒北城魏十七么好借天庭之手毁吾一具化身好好”他记住了这个名字,慢慢合上眼,再度入定。
青气渐次淡去,雷声隆隆而逝,一场激战终于落下帷幕,马鹿的尸身焦黑似炭,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毒气滚滚而出,将方圆百里吞没,所过之处草木腐烂,生灵绝迹。
魏十七亲眼目睹马鹿陨灭于雷霆之下,脑筋有些转不过弯来,明明应当是青气引路,飞升天庭,怎地篡改了剧本,演了一齣灭杀戏?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剧毒纠缠于脏腑间,如附骨之疽,无从驱除,体内伤势山崩地裂,一发不可收拾,魏十七脸色惨碧,七窍淌血,胸口深深凹陷,肋骨不知断了多少,呼哧呼哧喘着气,像一只破风箱。他勉强以魂魄之力护住心脉,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挪了几步,双手撑住膝盖,一阵干呕,却什么都呕不出来。虚弱之极,痛苦不堪,已经多久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了?顺风顺水的日子过久了,一点小小的挫折都承受不住,真让人沮丧!
一道黑光从他袖中飞出,屠真现出身形,伸手将他扶住,她本系器灵之身,不惧毒气,魏十七回头望了她一眼,心中一松,苦笑道:“这下子亏大发了”
屠真打量着他的脸色,轻声问道:“回去么?”
魏十七摇摇头,“不能回去你去瞧上一眼”
话说得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屠真却明白他的意思,小心翼翼松开手,见他脸色虽然难看,却还撑得住,当下闪身上前,轻轻一碰,马鹿的尸身便如焦炭一般片片溃散,不成形状。屠真蹙起眉头寻了一阵,返身回到魏十七身边,交给他一团金光黯淡的六龙回驭斩,一只黑黝黝的虫囊,还有一枚拇指大小的妖丹,圆滚滚,沉甸甸,蓝莹莹,毫光闪烁,照得见人影。
九天雷霆灭杀真仙,连魂魄都不放过,天庭的手段玄妙无穷,六龙回驭斩和虫囊都是身外之物,留下来尚可解释,但这妖丹完好无损,却透出几分诡异毒气一阵阵上涌,魏十七只觉得心浮气躁,也无心细细思量,顺手将三物纳入“一芥洞天”之中。
妖丹甫入洞天,造化树便生出反应,枝叶摇曳,孜孜不倦传递着渴求的讯息。造化树虽然只是一株幼苗,却一向老神在在,若即若离,魏十七从未见它如此失态,真仙遗下的妖丹,定是大补之物,无论炼丹,铸器,开辟魂眼,都大有可为,但这些都比不上造化树来得要紧,魏十七不再犹豫,径直将妖丹送到造化树跟前。
造化树无声地欢呼一声,三片嫩叶齐齐探出,将妖丹裹住,送入树干中。魏十七只觉周身一震,纠缠于脏腑的毒气如百川归海,源源不断涌入洞天,被造化树一吸而尽。轻易就摆脱了心腹大患,他又惊又喜,干脆将弥漫四野的毒气尽数摄入洞天,送入造化树。
不知过了多久,造化树剧烈颤抖,开枝散叶,猛地窜高尺许,有模有样一株小树,数十片嫩叶舒展摇曳,磅礴的生机注入洞天,魏十七胸口一松,连伤势都好转了些许。
梅真人曾对他言说,造化树生长极为缓慢,需以种种天地玄液浇灌催熟,数载光阴,才能萌发一片嫩叶。什么“天地玄液”,那都是糊弄人的说法,真仙之力才是关键!
第十三节 不幸中的大幸()
毒气消解,伤势未愈,马鹿最后一击含怒而发,堪比天劫,连破九层“渡劫”神通,距离法相溃灭只差一线,法相与血脉相连,一损俱损一荣俱荣,魏十七守住了这一线,可谓不幸中的大幸。饶是如此,肉身伤势不容乐观,他急需觅地静养,无力再与人争斗。
屠真背起魏十七发足狂奔,一路向南,穿过茫茫冰原,足不停步,闯入冻天山脉中。她也不识路,凭着本能七拐八绕,钻入一处避风的山坳中,探掌按在冰雪覆盖的山岩上,刀光闪动,破开一个容身的山洞。
她将魏十七小心翼翼放下,动作虽然轻柔,终是牵动伤口,魏十七嘶嘶吸了一口冷气,心跳都慢了半拍。屠真有些手忙脚乱,不知所措,魏十七朝她摆摆手,盘膝坐下,背靠冰冷的岩石,定下心来,抽取造化树的生机,试图修复肉身。
入定了数个时辰,稍有好转,却进展不大,肉身锤炼到极致,强悍至斯,受伤后殊难痊愈,纵有造化树生机滋养,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魏十七费力地睁开双眼,眼皮沉重,犹如黏在一起,洞内洞外一片漆黑,夜已深,屠真似乎不在左近,察觉不到她的气息。
静候了良久,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屠真快步回到洞穴中,眸光闪动,璀璨似星。她跪坐在魏十七身前,伸手递给他一团冰凉的精血,被阴气冻得结结实实,犹如一块血红的宝石。
魏十七接过精血,嘎嘣嘎嘣嚼碎了咽下肚,一团暖意从腹中腾起,精神亦为之一振。屠真见精血颇有疗效,从洞外拖了一条巨蟒进来,粗逾海碗,头如笆斗,腹下生有四爪,略具龙形,不知是何异种。
屠真五指纤细,堪比钢爪,轻易就扯开蟒皮,剜出一枚鹅卵大小的妖丹,递到他跟前。魏十七摇摇头,妖丹对他没什么用处,他看了几眼蟒尸,慢腾腾伸出手去,五指抖个不停,好不容易才将一缕黑烟从蟒首中摄出,缠绕在指间,游来绕去,活脱脱像一条具体而微的小蟒蛇。
“身死魂不散,倒有几分道行”魏十七心中转着念头,将黑烟凑到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