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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户洞开,杂役洒扫,诸多修士衣袖飘飘,沿八道石阶山路登上炼妖山,散入肆廛,赤星功德殿、火鸦殿、柜坊六部、一斛珠、银钩坊、沉默之歌,各怀各的心思,各办各的事,享受着东溟城提供的种种便利和机会。一夜之间,城池飞跃万水千山,从昆仑虎子沟到中原洛阳城,他们没有感到任何差别,洞天至宝的妙处,难与外人道也。
东溟城是繁华的仙域,是这方天地最后的避难地。
如果魏十七愿意,大可将瀑流剑内的洞天关闭,营造一个日月经天江河匝地的小世界,安全,隐蔽,万事万物无不具备,但他没有这么做,他相信,每一个修士的内心深处,都藏着一份渴求自由的桀骜,他们宁可活在永夜的阴影下,呼吸着阴霾的空气,也不愿意缩在封闭的洞天内,苟延残喘。在这里,在这座废墟上的城池里,他们有选择的权力,他们选择了“落籍”,付出一些东西,来换取另一些东西,但是只要他们不乐意,随时随地都可以离开,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
正是这一点选择的权力,让他们心甘情愿留在了东溟城,人的心态,有时就这么简单。
“铮”一声轻响,片刻后,又是一声,阮静脸色微变,皱起眉头,从眉心放出一道白光,阳锁跃然而出。魏十七从袖中摸出阴锁,随手一抛,二锁游弋于空中,摇头摆尾,彼此追逐嬉戏,却都有些心不在焉,表现得既欣喜,又畏缩,欲迎还拒,首鼠两端。
魏十七低笑道:“呵呵,有意思,那条长虫知道我们来了!”
阮静心中一凛,脱口道:“地渊黑龙?”
“黑龙关敖,关长虫,关疯子他往这里来了”
第二十三节 人上之人()
阮静心有所感,仰头望向天际,却见远处黑云滚滚,与遮天蔽日的烟尘搅在一处,雷声隆隆不绝,变天了!刹那间,瓢泼暴雨,拳头大的冰雹,鹅毛大雪,种种恶劣的天象席卷而至,层层推进,分明是要把东溟城变成了陈塘关!
“疯子!”魏十七嘀咕了一句,伸手一招,将阴锁阳锁齐齐摄入掌内,从阳锁鱼口中抠出飞天梭,丢到阮静怀里,一步踏出,蹈空直上云霄,迎着黑云来处合身扑去。
阮静双手绞在一起,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魏十七孤单的身影,她知道自己插不上手,只能用力一跺脚,震得脚底发麻,心中极为不甘。不甘归不甘,魏十七有一句话,她牢牢记在心里,像针,像刺,“你帮不上忙,只会是拖累。”
“拖累吗?”她咬着嘴唇,忽然泄了气,当年秋桃谷那个立于树下仰头看她的年青人,如今已需要她极目仰视,人生的际遇变幻莫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谁又能想得到。
这样的感觉真糟糕。
永夜的天幕下,妖气肆虐,黑云翻滚,不时现出黑龙的一鳞半爪,与它的本体相比,已缩小了百倍不止。魏十七定睛看去,却见关敖在天灾之下受伤不轻,遍体鳞片残缺不全,创口血肉模糊,驾不稳云,如同喝醉了酒一般,东倒西歪,翻来滚去。
一忽儿暴雨,一忽儿冰雹,一忽儿大雪,不是黑龙在显摆神通,而是它伤势未愈,失控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魏十七目光如电,早看出黑龙的不妥,身形微晃,一步跨入黑云,起手一拳,正中它后背。
这一拳好不沉重,指缝间两枚山河元气锁灿若星辰,将坚韧的皮肉砸开一个大窟窿,势如破竹,整条手臂没入龙背,直至腋下。绕是黑龙缩小了百倍,身躯依然硕大无朋,魏十七尽力伸长胳膊,仍触不到要害,他本打算拆了黑龙的脊柱,此刻只得作罢,阴阳二锁如鱼得水,拼命吮吸着妖元精血,创口附近的鳞片皮肉发黑腐坏,软绵绵塌下一大块。
这一击,疼得黑龙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在空中一阵乱扑腾,搅得黑云溃散,显出原形,竟是一条鹿角、驼头、兔眼、蛇项、蜃腹、鱼鳞、鹰爪、虎掌、牛耳的大黑龙,口旁须髯,颔下明珠,喉下逆鳞,传说中的真龙之形,无一不齐备。
魏十七如附骨之疽,牢牢扒在龙背上,甩都甩不掉,黑龙摇头摆尾,扭得像条蚯蚓,终是无法可想,只得将神通一收,一头撞下云端,舒展身躯,头上背下,狠狠砸向大地。
魏十七腰腹发力,奋力将胳膊拔出,“啵”一声响,龙血如泉水般喷出,追着山河元气锁而去,凭空凝为一滴滴血珠,四处乱飞。眼看大地迎面撞来,他双足一蹬,噔噔噔三步踏出,顺势立于空中,回头望,只听一声巨响,山崩地裂,尘土飞扬,黑龙直挺挺躺在乱石堆里,挣扎着探出头来,犄角断裂,七窍淌血,显然是伤上加伤。
一声悲凉的龙吟冲天而起,黄泉玄水四散飞溅,淹没了伤痕累累的身躯,关敖催动黑龙蒸海功,再度腾空飞起,脑海中还有那么一丝清醒,恶狠狠盯了魏十七一眼,掉头往东海逃去。
地裂星陨,关敖亦被天威波及,他身躯狼犺,走得稍慢,受伤着实不轻,连黄泉玄水都损耗了大半,这个亏吃得结结实实,偏生还找不到债主撒气。它在黑龙潭下沉睡数万年,静极思动,不耐烦觅地疗伤,仗着身躯强悍,不把区区伤势放在心上,只顾到处乱撞,将尹陌北盛精卫两个傀儡撒出去,为它寻觅血食充饥。
这一日从北方传来异动,阴魂的气息直冲霄汉,久久不散,方位恰好在洛阳废墟之上,关敖好奇心起,驾黑云前去查看,早望见鬼城之中,拔起一座突兀的灵山,山顶那人犹如黑暗中的火炬,要多惹眼就有多惹眼。
雄伟城池,芸芸众生,百千修士,黑龙只看见魏十七一人,他留在尹陌北体内的魂魄之力,他抽取妖元精血的那一拳,让关敖记起上界的那些“妖奴”,耻辱,愤怒,刻骨铭心,须臾未忘,此刻再度见到心目中的仇敌,哪里还按捺得住,脑袋一热,不顾一切冲了上去。
莽撞的结果是依然奈何不了对方,关敖终于被打醒了。现出原形,身躯庞大,经打,但打不到对方,只能挨打,化作人身,灵活了,貌似打不过对方,还只能挨打,它决定远远逃开,不跟那煞星交手,免得自取其辱。
黑龙欲逃,魏十七却不愿放过它,但黄泉玄水环绕龙躯,看上去十分诡异,他沉吟片刻,探出食指,沾了小小一滴黑水。黑水如珍珠一般在指尖微微颤抖,漾了几漾,忽然深入肌肤,消失无踪。
指尖传来酥麻的感觉,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错觉,食指的皮肉似乎干瘪了少许,那一点黑水包含着时光之力,侵蚀血肉,堪比最厉害的剧毒。魏十七催动魂魄之力,食指再度充盈起来,他的警觉没有错,那一道黑水来自上界,一点两点,十点八点,尚无大碍,若被黑水吞没,哪怕他炼成五方破晓神兵,也是桩麻烦事。
魏十七停下脚步,放任黑龙离去。
东溟城中,百千修士,亲眼目睹了这一场激战,天妖黑龙甫一现身,魏十七便迎头痛击,将其打落凡尘,仓皇逃窜。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有那么几个自以为聪明实则不大灵光的脑袋,怀疑魏十七是跟黑龙暗中串通,演了一齣好戏。
修士何曾这么猛过,赤手空拳击败地渊黑龙?即便是昆仑祖师,也要联手布下通天阵,才能将一干天妖困住,魏十七的修为,难道已稳稳压过昆仑祖师,洞天真人了吗?
气氛变得有些诡异,回到东溟城的魏十七,并未受到万众拥护,每一道投向他的目光,或故作镇定,或畏畏缩缩,或闪烁不定,他们不是在敬仰英雄,而是在看一个怪物。
是的,怪物。如果说之前魏十七还没有脱离修士的范畴,那么这一次,他们骇然发觉,人妖混血,永远都不会生不出后代的“骡”,是比天妖更强大的存在。
他们是人上之人。
第二十四节 天不从人愿()
堪堪过了一日,南斗六星悄然闪耀在永夜的天空,六星止剩其四,天府,天梁,天同,天相,光芒万丈,摇摇欲坠。 东溟城中,众人翘首仰望,脑海中一片空白。片刻后,地动山摇,深邃的裂谷横贯西域,留下一个巨大的“十”字,天府星滑落天幕,化作一个大火球,陨落于昆仑之巅,一声惊天巨响,山脉塌陷,江水绝流,流石峰,接天岭,鬼门渊,坐忘峰,尽皆毁于一旦。
东溟城若不走,难逃此厄。
魏十七立于高空,遥遥相望,感受着巨大的冲击,心中忽然一松,仿佛一块无形的石头落地。他的感应没有错,不由分说,一意孤行,挽救了这一城的生灵,多少腹诽怨戾,在严酷的事实面前,变成了敬畏。
烟尘冲天而起,滚滚向东,一路飘落到东溟城上空,下了一场黑雪。赤星城就此音讯断绝,不复存在,一念之差,阴阳永隔,那些死难的阴魂无处藏身,徘徊于石缝断木间,在悔恨中湮灭。
褚戈翘首以盼,等到第三日头上,才见师尊伏在天禄背上,跌落在炼妖山,面色淡金,神魂委顿,显然受伤不轻。褚戈忙将师尊送入静室调养,问了天禄才知,星陨之地正在坐忘峰,天崩地裂,震波席卷而至,流石峰首当其冲,峰峦中折,三洞四谷尽毁,唯有二相殿幸免于难,孙汀孙嬷嬷力抗天灾,生死不知,朴天卫乘天禄远遁,逃出生天。
若流石峰护山大阵全开,或能在天灾下觅得一线生机,但镇妖塔一去,需三十三位长老合力才能勉强驱动阵图,朴天卫身为昆仑掌门,不愿冒险,只能赌一赌气运,只可惜天不从人愿,未能守住祖师传下的大好基业。
朴天卫心如明镜,门人虽在,但昆仑派已经亡了。
褚戈在伤感之余,只得一声叹息,他思忖片刻,遣人将童庐、史平复二位长老请来,为师尊疗伤护法,又命天禄去沉默之歌拜见魏十七,通禀流石峰遇难一事,请城主定夺。
如他所料,魏十七什么都没说,就将天禄遣回。
昆仑中绝的消息很快传了开来,众人无不额手称庆,扼腕叹息。
经此一事,东溟城很快回复了秩序、繁华和平静,魏十七拟定的章程白纸黑字张贴在城门口,小册子码在敞口的木盒里,任人取看,迁徙并没有带来太多波折,从仙凡隔绝,到内城外城,再到同居一城,双方的关系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前者依旧高高在上,但收敛了不少,后者依旧奉若神明,却多了几分坦然,无论情愿或不情愿,看得惯或看不惯,修士和凡夫正以某种谨慎的态度慢慢接近,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大势”。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仙凡共处一地,千头万绪,许多之前被掩盖的矛盾逐渐冒了出来,一旦有修士牵涉在内,情况异常复杂,闻讯、勘察、调停、安抚、判罚变得不可或缺,受“议会”委托,“官府”的职能得以扩大,辖管的范围涵盖整个东溟城,由成厚、陈素真、许砺三人共同执掌,为他们奔走的有谢景岚、曹近仁、段文焕、辛老幺、岳之澜、欧阳泉等,尽干些在旁人看来吃力不讨好的事。
沉默之歌虽好,终非清净之所,魏十七不耐烦待在城里,自去大河边找了个僻静的河湾,琢磨“意符”和“剑域”,对东溟城不闻不问,放任自流。秦贞自从得了他的许诺,一改往日的做派,开始为城主一脉谋求利益,她是个聪明人,一旦上心,学得很快,再加上有小白和成厚在背后提点,很快与邱、古二人达成了某种默契,在“议会”中占据了半壁江山,拥有了与褚戈相抗衡的话语权。由此带来的结果是,合议的五人谁都不能独断专行,一锤定音,在很多问题上,平衡、退让、交换、妥协才是常态,这与五人的本心不尽相符,是魏十七定下的规矩使然。
按照魏十七的提议,“议会”决定落籍的修士按月缴纳一笔“飞钱”,以换取东溟城提供的种种便利和庇护,危急时刻,“议会”有权征调修士出力献策,不得无故推脱。好在他们也不是做白工,城主一脉、昆仑嫡系、昆仑旁支、南蛮三宗、散修盟会将各遣两名资深长老,十人联席评定功勋,予以足够的回报,神兵,法宝,丹药,符箓,功法,飞钱,诸如此类,以此平息修士的怨言。没有落籍的修士有所限制,不得开设肆廛,不得发布接受委托,购买魂器需额外支付三成的“关税”,逢东溟城闭城迁徙,需提前离开,不得逗留。
最后一条,是针对天灾降临之日。
“落籍”一事造成的后续余响很快在修士中平息,从“议会”发出的种种指令,顺利地推行下去,那些没有“落籍”的修士怨声载道,悔之莫及,他们被东溟城视作“外人”,种种限制让他们感到不适,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