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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只是初具规模,在地脉之气的持续灌注下,一石一木,一檐一柱,都变得精雕细琢,井井有条,众人为之惊叹不已,天翻地覆,鬼斧神工,不外如是。
如此浩大的手笔,将千万年积蓄的地脉之气消耗殆尽,徐壶体内“喀嚓”一响,“四眼”碎作数块,化为齑粉,魏十七缓缓收回手掌,负手而立,笑道:“如何?”
徐壶望着城中之山,山下之城,感慨万千,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星光暗淡,烟尘重新笼罩了夜空,黑暗再度笼罩大地,然而那短短片刻的瞩目,足以让人震撼。东溟城一朝获得了新生,匆匆一瞥,很多人看到了熟悉的影子,心有戚戚山城合一让人想起连涛城,环山栈道让人想起无涯观,三桥飞渡让人想起信阳三桥,黑水映带让人想起赤水崖。
魏十七举步踏上虚空,伸手一招,东溟城中一道剑光冲天而起,稳稳落入他掌中,正是洞天至宝,陌北真人瀑流剑。他将飞剑轻轻一振,东溟城顿时化作滚滚黑烟,涌入飞剑之中,洞天关闭,鬼城消失无踪。
城,山,河,桥,屋,楼,殿,万千鬼物,鬼王徐壶,尽皆收入瀑流剑。魏十七轻弹剑身,嗡嗡而鸣,低声吟道:“混沌从来不记年,各将妙道补真全。当时未有星河斗,先有吾党后有天当时未有星河斗,先有吾党后有天洞天真人,果然了得”
洛阳城中,他虽轻易制服尹陌北,但败在他手下的,并非是那个仗剑纵横天下的洞天真人。往事已矣,今日之天下,沉浮又有谁人定?
第十七节 这是多么残忍()
当着一应修士的面,魏十七坦坦荡荡将东溟城收入瀑流剑中,众人在惊叹之余,不无忌惮,一旦入了他的洞天,岂不是任人宰割?但东溟城提供的种种便利又无法抗拒,如何取舍,让人为难。
褚戈目光闪烁,反复猜测着他的用心,却猜不透。易地而处,他无论如何都要把洞天的秘密掌握在自己手里,哪会如此坦荡,公之于众。魏十七想要什么?难道他真的飞升在即了?就算如此,他也应该把瀑流剑传与秦贞,留下一招后手,助她掌控东溟城才对伤脑筋,真是伤脑筋
低头沉吟片刻,魏十七开口道:“都散了吧明日一早,如有意寄身东溟城中,躲避天灾,到成厚处落籍,炼妖山上柜坊、功德殿、银钩坊、沉默之歌、诸派肆廛仍循旧例,各家自行打点,多余的商铺屋舍,或租或卖,交柜坊全权处置。山下的居所,由陈素真拟个章程出来,妥为安置入迁的凡人,不得有失。”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耳边,众人细细咀嚼着话中含义,稍有些头脑的,无不心中一凛。东溟城的崛起打破了门派的分野,宗门传承变得不那么重要,取而代之的是城主一脉、昆仑嫡系、昆仑旁支、南蛮三宗、散修盟会等抱团的利益团体,在这些团体中,出身固然意味着捷径,但并非绝对,心性和能力才是晋身的根本,金三省区区一介凡人,经金小蝶推荐进入柜坊,在褚戈手下从学徒一路做到掌柜,转投阮静门下,成为城主一脉的中坚,就是最好的例子。如今,魏十七终于踏出了关键的一步,“落籍”意味着他们在接受东溟城庇护的同时,也将承担相应的责任,比如说,赋税和劳役,宗门将被进一步打散,或许他们从此同属于一个门派,东溟派。
众人各怀心思,各自散去,魏十七将瀑流剑抛给阮静,忽然觉得意兴阑珊,他朝秦贞招招手,道:“陪我走走。”
阮静抱着飞剑,下意识扁扁嘴,欲言又止。她的心有些乱。
寒风呜咽,黑幕障天,秦贞并肩走在魏十七身旁,伸出手去挽住他的胳膊,心情一点点好起来。她絮絮叨叨跟他说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比如说谢景岚带着他的胡人老婆和混血女儿来到了东溟城,老婆不会说汉话,一味微笑,女儿叫乌维,聪明可爱,一副小大人模样,喜欢吃血肠,再比如说中原横遭惨祸,地裂星陨,死难无数,许砺在辛老幺和岳之澜的护佑下赶到东溟城求援,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找不到门路,秦贞有心帮忙,却也无能为力。
魏十七静静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他知道秦贞需要的是倾听和陪伴,她跟余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她聪颖,坚定,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愿意付出代价,也懂得取舍。相对而言,余瑶要更柔弱一些,这种柔弱更多表现在精神上,她有点优柔寡断,患得患失,坚硬的是外壳,而非内在。余瑶宁愿选择抛弃肉身,投入八女仙乐屏,逃避残酷的世界,读诗,度曲,平静地度过余生,也不愿在尘世挣扎等待。这是她的选择,魏十七愿意成全她,无所谓对错,无所谓为她好不为她好,想清楚了,要去,那就去吧。
说了一阵话,秦贞话题一转,问起飞升的事,魏十七想了想,觉得没必要瞒她,便简略解说了几句。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此界与上界光阴流速不一,飞升上界要经历时光洪流的冲刷,肉身溃败,百无一存。古修士殚思竭虑,不知花费了多少工夫,终于创出了“炼魂神兵”,开魂眼,摄精魂,以魂魄之力洗炼肉身,抵抗时光洪流,得以飞升。
秦贞听得很仔细,也很细心,她问道:“时光洪流冲刷肉身,对魂魄无碍?”
“不错,飞升失败的修士,肉身无不溃败,魂魄却完好无损,如以秘术延命,亦可长存于世。”魏十七记起镇妖塔下的黎洄、郑尺八、刘云霄、过源,黑龙潭下的尹陌北和盛精卫,前者依托洞天至宝,后者借重妖气灌体,以不同的方式延续了意识,但毫无疑问,他们都算不上是“人”了。
“飞升失败,魂魄还能夺舍转世吗?”
“嗯,按理说可以,不过你要知道”魏十七竖起一根食指,“首先,夺舍和转世是两码事,夺舍指魂魄强占他人肉身,如同倾水入空瓶,转世指一点神魂不灭,投入母胎重新为人。其次,夺舍谈何容易,你看普天下的修士,有几人夺舍成功?妖族传有夺舍秘术,那是因为它们的魂魄足够强横,经得起夺舍的冲击,换成此界之人,早就魂飞魄散,湮灭于无形了。阮静夺舍卞雅的躯壳,似乎轻而易举,不要忘了她是天狐之女,熬过了血脉觉醒,魂魄坚韧,又有九黎动用镇妖塔相助,这才险之又险,觅得一条生路。至于转世,需抛弃通天修为,泯灭所有记忆,甘受六道轮回,先不谈投得人身有多艰难,退一步,就算侥幸投胎成功,如无师门护佑,重修道术,也只能以凡人之躯,浑浑噩噩,度过碌碌一生,再退一步,即便有人引入师门,资质根骨未必上佳,如若沦为迎来送往打杂服役的下等弟子,饱受白眼,可甘心?转世这条路,其实并不比夺舍容易到哪里去,只有神魂不灭,突破天人之际,回想起前生今世的一切,才算真正实现了两世为人。”
秦贞静静道:“就像金三省那样?”
魏十七停下脚步,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秦贞向他甜甜一笑,紧紧抱住他的胳膊。
“是阮静告诉你的?”
“嗯,阮长老告诉了我很多事,原来你都瞒着我”秦贞幽幽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过”
魏十七将她搂在怀里,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金三省是昆仑掌门紫阳道人转世,对吗?”
“对,还有呢?”
“阮长老夺舍卞雅之躯,炼化山河元气锁,锁住元气,能够随你一同飞升上界,是吗?”
“还有呢?”
“神魂摄入八女仙乐屏中,可以穿过时光洪流,不惧光阴之力,对吗?”
“”
“你打算带余瑶走,弃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留在这方天地,师兄,你可知道,这是多么残忍!”
第十八节 一语惊醒梦中人()
魏十七捏着她的下颌,抬起她的脸,看见她眼角的泪痕,伸出拇指擦了擦,沉默片刻,问道:“你想跟我走?”
“嗯”秦贞抽抽鼻子,声音里带着哭腔,“不跟你走,我能到哪里去?”
“我本打算把东溟城留给你算了,不说这些。你是怎么打算的?”
秦贞任他捏着自己下颌,仰着头,不挣也不闹,道:“既然魂魄可以穿过时光洪流,跟随你一同飞升上界,那我就干脆舍弃肉身,当一名鬼修。阴火洞祖师留下的功法,我已记在心中,只是阴火泉干涸,不知如何才能化去肉身,所以迟迟没有修炼。我本打算本打算”
“本打算先斩后奏,练了再说?”
秦贞有些不好意思,讨好道:“想过,只是想想罢了,这么大的事,总要先跟你说的是吧?”
魏十七抚摸着她滑腻的脸庞,心中微微一荡,道:“化骨之苦非同小可,你忍得住?”
“不试试,总是不甘心。”
“真心想试试看?”
“真心的。”
“好,我来想想办法。”
秦贞怔了一下,“你不劝我了?你不是要把东溟城留给我吗?”
“只要你开心就好,东溟城留给谁不都一样。不过舍弃肉身,只存魂魄的话,终究是麻烦事,鬼修要练到重塑肉身,可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
秦贞抿嘴笑着,一颗心几乎要炸开来,这是她努力争来的机会,可以继续留在师兄身边,不离不弃,不用担心“飞升”会把他们强行分开,吃点苦头又算什么。这才是她熟知的师兄他不是不喜欢她,不在乎她,他只是不把自己的喜恶强加于人,无善无恶,无是无非,无对无错,这样的心性,他应该修炼混沌诀才对。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秦贞眼中神采奕奕,担心了许久的事终于放下,她渐渐平静下来,主动提出要陪师兄喝两杯,庆贺一下,就他们两个。
“这荒山野地的”魏十七嘀咕了一句,心中一动,搂着她的腰蹈空而起,破空而去,倏忽来到赤星城中,也不挑拣,随意踏进一家尚未打烊的酒肆。
商道断绝,粮价飞涨,赤星城中骚动不安,酒肆的生意并不好,冷冷清清,一个客人都没有。掌柜的姓田,不久前刚刚打发掉厨子和伙计,再撑几日,估摸着也撑不下去了,只好关门了事。他是最早来到赤星城的那批生意人之一,从青做到壮,从壮做到老,早把这里当成故乡,眼睛毒,一眼看出那一男一女不是俗人,提起十二分小心伺候着,命老婆子到后厨准备酒菜。东西不多,倾尽所有,一大盘蒸腊肉,一大盘蜜/汁火腿,一大锅咸鱼豆腐汤,酒是寻常的村酿,谈不上精美,但别有一番乡土风味。
魏十七不甚挑剔,就着腊肉火腿喝酒,酒到杯干,秦贞陪他喝了五七杯,眼角眉梢平添了几分春意。二人两两相对,有一句每一句地闲谈着,过去的已过去,未来的还未来,只有眼下此刻,才最值得珍惜。
过了片刻,田掌柜又奉上一坛村酿,搓着双手站在一旁,惴惴不安,犹豫来犹豫去,鼓起勇气开口向仙师讨个说法,这天灾,还能不能避开。
魏十七不置可否,秦贞看了师兄一眼,动了恻隐之心,小心翼翼指点他,今后若有机会迁入东溟城,千万不要错过。田掌柜的一头雾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不过他始终没想明白,小小的凡人,怎么会有机会迁入仙城。
到底是年岁大了,撑不住瞌睡,不知不觉,田掌柜趴在柜台上小睡了片刻,惊醒时,二位仙师已不知所踪。桌上空杯空盘犹在,酒壶更是空空如也,柜台上留下了一锭黄金,提醒他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做梦。
田掌柜洗了把脸,收拾起杯盘,沏一壶浓茶,还没喝上两开,忽听得门外有官府的差役“当当当”敲锣,敲得震天响,扯直了嗓门嚷嚷,说什么为避天灾,东溟城将于十日后徙往中原,如有人欲同往,可及早迁入内城,并招呼众人到官衙前观看榜文。
田掌柜心中打了个咯噔,匆匆忙忙跑出酒肆,紧赶慢赶来到官署衙门的八字墙前。他来得还算早,抢到了最前头,墙下一溜燃着火盆,火光熊熊,照得四下里如同白昼,墙上新张贴了榜文,内容与差役所言大抵相同。
身后围观的小民七嘴八舌,田掌柜侧耳倾听,众人对于搬迁一事,颇有疑虑。中原天灾盛行,昆仑山乃仙境东溟为鬼城,生人不宜时限太过仓促,家业难以变卖故土难移,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仙凡混居,多有不便一二三四五六,你一言我一语,总之,谁都拿不定主意。
田掌柜听了半晌,觉得众人所言都有道理,一动不如一静,似乎没必要冒这个风险,但他忽然记起昨夜仙师所言,一颗心跳了数跳,知道自己是魔怔了,犯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