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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很多往事。
在他度过余生的那座南方城市里,每一个冬天都是暖冬,不下雪,不用取暖,最冷的时节,穿一件毛衣,一件厚外套就足够了。他在一所中学的实验室打杂,寒暑假很长,他是定居的过客,在租赁的房子里消磨时间,喝茶,看书,听音乐,看电影。不习惯对着屏幕,太亮,反光,伤眼,街头巷尾的租书店留下了他孤单的身影和不多的几张钞/票,他看了很多大部头的闲书,记得有一套书是四十本,断断续续看了很久。
他看书很杂,从字典词典到国学典籍,从外国文学到武侠小说,随手翻翻,有兴致就多看几眼,没兴致就丢在一边,书没有高下之分,不是为了获得学识,只是为了消磨时间。
他依稀记得,那套四十本的大部头,提到九字真言,叫什么“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对应九种手印,什么不动根本印、大金刚轮印、外狮子印、内狮子印、外缚印、内缚印、智拳印、日轮印,宝瓶印,听着高上大,很玄乎
不过按照佛经的说法,常见的手印只有五种,说法印,无畏印,禅定印,降魔印,与愿印,称为“释迦五印”,说法印以拇指与中指、食指、无名指三者之一相捻,其余各指自然舒散,无畏印屈手上举于胸前,手指舒展,掌心朝外,禅定印以双手仰放下腹前,右手置于左手上,两拇指指端相接,降魔印以右手覆于右膝,指尖触地,与愿印以手自然下伸,指端下垂,手掌向外。
禅定印为双手印,说法、无畏、降魔、与愿为单手印,五种手印,需用六只手来演示,三头六臂,五种手印
魏十七右手搭在窗棂上,食指轻点,忽道:“师妹,你把那尊精铁佛像拿来。”
秦贞答应一声,从储物袋中取出三面佛,递到师兄手边。魏十七接过佛像放在窗棂上,黑黝黝的一尊铁佛,三首六臂,结跏跌坐,捏定手印,面容一为金刚怒目,一为菩萨低眉,一为混沌未开。
他笑了起来,低声道:“我原以为是六种手印,没想到只有五种。”
秦贞站在他身旁,好奇地张望了一眼,问道:“什么手印?”
魏十七拉过师妹的左手,她的手很秀气,白皙修长,指甲红润,半月痕素白清晰,修剪恰到好处。这样漂亮的手,应该弹钢琴,而不是握剑。
他将秦贞的拇指与无名指相捻,其余各指自然舒散,问道:“有什么感觉?”
秦贞困惑地摇摇头,嘟囔道:“没什么感觉。”
魏十七沉吟片刻,又拉起她的右手,举到胸前,手指舒展,掌心朝外,“现在呢?”
秦贞细细体察,忽觉真元一跳,随即平息下来,她面露诧异,不知该如何描述。魏十七早察觉到她体内真元异动,心知误打误撞,终于找到了关键。
“左手结说法印,右手结无畏印,记住了吗?”
她急忙点点头。
魏十七握住她的皓腕,慢慢转动手印,道:“手印有五种,说法,无畏,禅定,降魔,与愿,双手结印,又有同、异、高、下、顺、逆、向、背、离、合十势,并称五印十势”
说话间,秦贞双手相向,一高一下,体内真元又是一跳。
魏十七停下手,拿起窗棂上的三面佛,把玩了一阵,道:“五印十势,变化繁多,你找一间静室仔细参悟,或许会有所突破。”
秦贞不愿离开他,小声道:“就在这里,行吗?”
“行。”魏十七摸摸她的头,嘴角带着宠溺的笑意。
余瑶扁扁嘴,脚尖踢着地,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她悄悄退了出去,掩上门,背靠在门框上,心道:“五印十势,很厉害吗?”
第四十三节 我需要她们()
秦贞收敛心神,盘膝入定,双手反复结手印,逐一尝试五印十势,体察着真元的细微变化。魏十七靠在窗台上,眼望着起伏的群山,不思也不虑,六翅水蛇挂在他肩头,懒洋洋打着瞌睡,它又长大了些许,蛇模蛇样,不如之前小巧可爱了。
小狗小猫什么的,小时候懵懵懂懂,跌跌撞撞,最可爱,长大了就不大讨人喜欢了。小孩子也是这样。不过有些女人是例外。
不知过了多久,魏十七抬起手,蹭了蹭六翅水蛇凉滑的身躯,水蛇似乎察觉到什么,翅膀微振,倏地飞起,钻到墙角的八女仙乐屏后,盘起身躯,把脑袋深深埋了起来。
夕阳如醉,魏十七心中响起那首熟悉的老歌,听歌的时候,他还年轻,抱着随身听,听了一遍又一遍,如痴如醉。
那款神一样的随身听,似乎叫“爱华”。
大椎穴忽然一跳,山河元气锁从沉睡中苏醒,小小一枚鱼形阴锁,在他的经络窍穴中游动,贪婪地吞噬着妖元,不知餍足,所过之处精血迸流,将鱼身染为殷红,渗入锁中。
撕心裂肺的疼痛潮水般涌来,似乎永无止尽,魏十七不动声色,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祭炼阴锁的滋味,他在镇妖塔下尝了千万遍,早已麻木,**的痛楚只会让他清醒,清醒地活着,或者清醒地死去。
秦贞近在咫尺,全神贯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
阴锁兜兜转转,将他体内的妖元吞噬殆尽,满足了**,懒洋洋伏在窍穴中,口中吞吐着藏雪剑丸,片刻后即沉沉睡去。
魏十七脸色苍白如纸,几近虚脱,祭炼山河元气锁要消耗大量的妖元和精血,如若满足不了阴锁的胃口,浑身精元尽被吸干,势必妥妥地变成一具骷髅,一具干尸。
饶是他“金刚”法体大成,每一次祭炼,都如同行走在刀锋之上,步步惊心。
半人半妖的混血,比起纯粹的天妖,终究是天差地别,山河元气锁抽取天妖的妖元,犹能反馈天地,他却只能勉强喂饱阴锁,保住一线生机。
魏十七回头看了秦贞一眼,见她双手不停地结成手印,变幻不定,一时半刻停不下来,便放轻脚步出了静室,独自来到汤沸房中,掩上门,从蓬莱袋中取出一只狼腿,随手丢在桌上。
是郭奎还是魏云牙的腿,他已经记不清了。山河元气锁抽取妖元,天妖本体亦随之缩小,待妖元抽尽,残留的血肉便宜了魏十七,尽数成为他口中之食。
他取出溺水匕,双手颤抖,费力地割下一块硬肉,一缕缕撕下来,塞进嘴里胡乱咀嚼几下,直着脖子硬吞下肚。
一股热力顿时从腹中腾起,绵绵不绝,扩散到全身。
天妖的血肉乃是大补之物,这么一小块,足以恢复阴锁造成暗伤,补足真元,支撑他继续祭炼山河元气锁。紫阳道人下了血本,炼妖池中的天妖血肉任他取用,毫不吝啬,若非如此,他也撑不到现在。
魏十七将狼腿收回蓬莱袋中,痛饮了几碗热茶,熄火,灭烛,走出汤沸房,踏着栈道上的月色,离了无涯观,一路逶迤登上观日崖,来到镇妖塔前。
万籁俱寂,月在天,惨白的月光照在他身上,仿佛披了一袭银袍。
丹田之中,妖丹缓缓旋转,巴蛇的虚影从他后背腾起,昂首人立,尾部仍埋在他体内,深藏不出。
谷之峦的老脸从石龛中探出来,注视着魏十七,目光闪烁,微微叹息一声。他伸手一弹,镇妖塔骤然亮起无数符箓,“水月”法阵豁然中开,妖气汹涌澎湃,被巴蛇张开大口,一吸而空。
数息后,巴蛇缩回体内,魏十七深深望了谷之峦一眼,微一躬身,掉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一步步走在路上,体内天翻地覆,待他回到无涯观前,真元已循着妖丹,尽数转为妖元。
远山起伏,影影绰绰,如兽的铁脊,一颗心骚动不安,暴戾,嗜血,骚动,狂躁,每一次汲取妖气,锤炼妖元,都把他往未知的深渊推了一把,他能察觉到自身的变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承受着,无法控制。
这是修炼天狐地藏功,祭炼山河元气锁必须付出的代价。
不知不觉,魏十七越走越慢,“你在等我?”他停下脚步,问。
余瑶吓了一跳,只得从树影后走出来,双手绞在一起,犹豫不决,她突然奔上前,扑入他怀中,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看见你去镇妖塔了,你脸色不好很辛苦吧?”
“习惯了就好。”魏十七把口鼻埋在她颈旁,呼吸着她身上清冷的芬芳的气息,久久不语,心渐渐平静下来。
“非要这样吗?”余瑶小心翼翼地问。
魏十七含含糊糊道:“要得到什么,必须付出代价”
余瑶伸出手臂抱住他,抱得那么紧,仿佛想把自己揉进他身体里。
“我需要她们。”魏十七想。
第四十四节 还有一事相托()
听雪庐换了新主人,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还是在当年朴天卫宴请魏十七的卧雪厅,还是一壶青蒲酒,四碟山珍,马鞭笋,猴头菇,雪鸡片,山猪肉。褚戈为他斟上美酒,举杯示意,感叹道:“回想起来,这些日子忙忙碌碌,像一场梦。”
魏十七与他碰了碰杯,一饮而尽,长长吁了口气,笑道:“恭喜褚宗主了。”
褚戈微微一笑,他不甚看重区区宗主之位,但求为师尊分忧,不过这些话不便说透,甚至无须让朴天卫知晓,他自己心中清楚,就足够了。诸事但求心安,仅此而已。
“秦贞之事,多谢了!”魏十七敬了一杯酒,“眼下她正在无涯观参悟一门剑诀,脱不开身,也差不多功行圆满了。待她将剑诀整理妥当,还请师兄指正。”
褚戈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是什么剑诀?”
“之前在岁末赌局中,侥幸得了一尊精铁佛像,叫做三面佛,据说是昆仑祖师的遗物,其中藏了一门剑诀,无人能省得,也是诸般巧合,秦贞与铁佛有缘,找到了修炼之法。”
“哦,祖师遗下的剑诀?倒要见识一番!”褚戈心知肚明,魏十七奉上这份大礼,并非无由,一则是恭贺自己登上五行宗宗主之位,二则是为秦贞之事表示谢意,不过这份礼,委实重了些,昆仑祖师遗下的剑诀非同小可,他纵然收下,也不便擅自留在五行宗,还是要奉请师尊定夺。
二人喝酒吃菜,说了一通闲话,魏十七忽然记起一事,道:“师兄,那姜永寿和潘云可曾来找过你?”
“是你推脱他们找上门吧!”褚戈呵呵笑了起来,“姜永寿强行催动血脉之力,肉身几近崩溃,虽赖‘补天丹’保住性命,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求到我跟前,想学啸月功成就法体,我取了他大半螭龙血脉,着他在紫萝洞修炼,寇师弟说他打散道胎,自废修为,从头修炼啸月功,进展奇快,已修成‘十二重楼’,距离凝结伪丹尚有一步之遥。”
屈指算来,姜永寿修炼啸月功不过年许,魏十七叹道:“他倒是炼体的奇才!”
“也不尽然,姜永寿半人半龙,原本就适合走炼体的路数,只是凝结伪丹已是他的极限,我也不打算将完整的‘太阴吞海功’传与他。丹行脉间,强开窍穴,这一关太过凶险,若不进虚妄之野试炼,终究是一场空”
虽然名义上是同门师兄弟,魏十七与姜永寿并不亲厚,相反,还结下了不小的仇怨,褚戈自有打算,他不愿也不便过问。
“对了,今日请师弟相晤,一来叙旧,二来还有一事相托。”褚戈欲言又止,似有踌躇之意。
“师兄但说不妨。”
褚戈为他斟了一杯酒,缓缓道来,先说了一桩旧闻。
原来断崖峰与空竹山之间,隔了一片狭长的蛮骨森林,终年为云雾瘴气笼罩,乃是分割中原与西陲的屏障,当年紫阳道人与潘乘年定下誓约,以蛮骨森林为界,互不逾越,门下弟子如有违背,格杀不论。
不久之前,驻守在断崖峰离人沟土人村落中的昆仑弟子孟中流飞剑传书,说蛮骨森林中妖兽有大规模的异动,请师门速速遣人援手。
蛮骨森林中栖息着无数凶悍的妖兽,贪婪嗜血,经常袭击村落,掠食人丁,当地的土人辗转与昆仑派达成契约,以珍稀的药材和兽皮兽骨换取剑修的庇护,与此同时,进入蛮骨森林猎杀妖兽的昆仑弟子也需要土人作向导,双方合则两利,各取所需,这样一种合作互惠的关系,从紫阳道人执掌昆仑起,已经持续了近一甲子。
在过去的数十年里,妖兽数次奔袭离人沟,土人村落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坏,都被驻守其间的昆仑弟子击退,安然无恙。但这一次有所不同,在求援的传书中,孟中流隐约点出,妖兽中似乎有血脉觉醒的人妖混血出没,异常棘手。
因昆仑掌门更替,此事耽搁了几天,及至尘埃落定,朴天卫命五行宗遣弟子赶赴蛮骨森林驰援,屠灭妖兽,并借机历练,磨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