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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颖达为人古板,是个老学究,在他的世界里,孔孟之道就是真理,任何事情都不能与之冲突。他讲解的经义,从来都是一字不差,三十岁时候是怎么讲的,五十岁时候还是怎么讲,刻板得令人发指。跟后世老师的毛病一样,他喜欢老实聪明的学生,不喜欢笨学生。唐观有些不一样,他是那种聪明却不用功的调皮学生,在孔颖达眼中,比笨学生更加讨厌。
这次孔颖达来到弘文馆,是为了边塞诗一事。李靖大军不日即将凯旋,作为国子监祭酒,孔颖达觉得应借此机会,让学子们感受一下边塞的氛围,免得都成为太平学子,没了居安思危的警惕性。因此他才让学子们以‘边塞’为题作诗,不止是弘文馆,国子监和崇文馆也都留了一样的作业。
七日的时间,对作诗来说,足够用了。按孔颖达的想法,这些学子们,就算做不出佳句来,但至少也能对付出一首,不至于交不上卷。但七日过去了六日,交卷之人寥寥无几。尤其是弘文馆,竟然只有两个人交卷,而且做得诗狗屁不通。孔颖达气得暴跳如雷,这才来到弘文馆,就是想看看这群生徒到底是为什么写不出诗来!
没想到,刚来就有人交卷。而且还是让他印象颇深的一个调皮鬼交的卷,孔颖达本来没指望唐观能写出什么好句来,摊开纸张随便看了一眼,但就这一眼,他便挪不开目光了。
“好个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一言道尽边塞戍卒之苦,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啊!”
整首诗看罢,好一会儿,孔颖达才感叹般说道。他旁边的另一位弘文馆学士听到孔颖达竟然对唐观所做的诗给予了如此高的评价,疑惑地凑了过来,皱着眉看完了诗文,道:“夫子,这诗不似是唐观能写出来的。”
孔颖达哼了一声,道:“当然不会是他能写出来的,你看这诗,气度磅礴,意境深远,哪是一个毛头小子能写出来的。”
“难道是唐大人”
“不,绝不可能,唐大人怎可能替子代笔,不要猜了,把唐观叫来,一问便知。”
“夫子稍等。”这位学士转身离开,不一会儿,便把唐观带来了。唐观兀自还拿捏着架子,他知道李牧这首关山月的水准,放眼这次所有学子的诗作,绝对没一个能比得上的。所以心里并不担心,只等着孔颖达夸奖呢。
“夫子您唤我?”
“嗯。”孔颖达应了一声,指着桌上的诗文,道:“这首诗是谁做的?”“啊?”唐观心里一突,语气有些结巴:“还、还能是谁,自然是学生我了。”孔颖达沉下脸来,道:“你有多少斤两,能瞒得过我的眼睛?这等诗文也是你写得出来的?不是饱读诗书的大诗人,绝对写不出这等诗文,你还是老实说吧,再胡扯,我要告诉你爹了。”
唐观听到这话,赶忙道:“夫子您别动不动就找我爹啊我爹新婚燕尔,哪有工夫管我。唉!好吧,我老实交代。这诗确实不是我写的,但也不是什么大诗人写的,写这首诗的人,才识字不久。而且他并不把诗文当回事,称其为小道,说只要知道字意,按照格式排列就是诗,一点难度都没有。这和夫子讲得可不一样,学生也是有些恍惚,这才拿来让夫子品评的。”
“诗文是小道?”孔颖达皱起了眉头,冷哼一声,道:“诗文若是是小道,那何为大道?以为做了一首好诗便了不起了么?他是何人,老夫要找他理论!”
唐观忍住笑,道:“此人乃是逐鹿侯李牧,他对我说,诗文是小道,铁锤,木锯是大道,他还说他没空琢磨诗文,正忙着研究一种可以加快耕地速度的犁!”“哈!竖子敢尔!竟把诗文与铁锤木锯相提并论,简直有辱斯文!”
唐观见火气拱得差不多了,再加了一把劲,道:“夫子,学生觉得他说得或许也没错。实不相瞒,当时学生也和您一样生气来着,反驳了他。您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让我现场命题,他再作一首诗,证明作诗对他来说毫无难度。学生不服啊,就以酒和月为题让他作诗,他还真就当场又作了一首诗来,思考不过数息,简直是张口就来!”
孔颖达怒道:“你休要吹捧他,他作了何诗,拿来我看!”
唐观把早已誊抄好的把酒问月从怀中拿出交给孔颖达,孔颖达急急打开,半响没有说话,脸色憋得涨红。
第111章 没事找事()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孔颖达看着这四句诗,越看越生气。能作出如此佳句之人,怎会是一个口出狂言的黄口小儿呢?
唐观见孔颖达这副样子,心中快慰不已,终于能让这古板的老头尝尝吃瘪的滋味了,还能给李牧找点麻烦,真是一举两得。
“夫子?要是没什么大事,我就先走了?”唐观目的已达,想要开溜。孔颖达抬头看他一眼,道:“你的诗还没交,明日就是最后期限,交不上来老夫还是要告诉唐尚书!”
“呃是,夫子。”
看着唐观走远,孔颖达把两首诗折叠好,放入怀中,起身离开了弘文馆。他虽然佩服李牧的诗做得好,但对李牧说诗文是小道的事情,还是耿耿于怀,在他看来,文教乃是国之根本,诗文一项,是品评学子学业的重要标准,诗文如何能是小道?如何能与铁锤、木锯相提并论!
唐观本来向学之心就不定,又是个守不住秘密的,李牧的言论早晚要被他说出去,要是因此蛊惑了更多的人,对文教兴盛之事绝对是大大的不利。李牧身为县侯,孔颖达没有资格命令他做事,但作为国子监祭酒,孔颖达还有其他的办法。他要入宫面圣,请李世民做主,迫使李牧道歉。他相信皇帝会支持他,不会支持李牧的。
孔颖达匆匆入宫,李牧对此还一无所知。他正在工地旁的一棵大树下烤羊腿,顺带听宇文规汇报上午去赵国公府领钱,然后发放,再送钱、王二人去定襄的诸多事宜。李牧漫不经心地听着,对宇文规办的事儿并不担心。因为他相信宇文规是一个聪明人,从连番的几次事情中,他应该有所明悟,不会阳奉阴违。
忽然有东宫太监来找,李牧还当是李世民要问工程进度,遂止住了宇文规的话头,让他代替自己在此督工,然后跟着传令的太监一起来到了东宫。
殿内,李世民正满脸无奈。他正在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商量关于此番平定突厥之后的封赏之事,孔颖达来了。李世民让他等,孔颖达不干,连请三次,非得要见。李世民对这个倔老头也是头疼,倒不是忌惮他什么,而是在于他的身份。他是孔子的第三十一代孙,不能轻易责罚,否则就等于打了天下读书人的脸,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就算李世民是皇帝,也不能轻易为之。所以,孔颖达虽然官不大,但在朝中的地位却显得有些超然,李世民对他从来都是嘉许为主,少有责备之言。
连请三次,必然是急事。李世民不得不停止了讨论,让长孙无忌、房玄龄在偏殿等会,叫孔颖达进来。孔颖达急匆匆闯进殿中,兀自还没消气,一副跟谁刚干过仗的神色,李世民见了,以为他与谁起了冲突,赶紧问情况。
孔颖达把前后事一说,李世民哭笑不得,道:“夫子啊,这种事情,值得来见朕么?”
孔颖达肃容道:“陛下,此事关乎文教,绝非小事。逐鹿侯此等言论若传到学子耳中,定会引起骚乱,让广大学子认为,诗文与木工,铁匠是同等的,从此不用心向学,以至于文教不兴,百姓愚昧”
李世民听得脑壳疼,赶紧打断孔颖达的话,道:“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做呢?”
“请陛下把逐鹿侯请来,我要与他当面辩论。老臣相信逐鹿侯只是因为年岁尚轻,又无人点拨,对学业之事有所误解。老臣愿教化于他,若他愿意,老臣也可收他做弟子,引导他向学。”
李世民看到孔颖达的样子,知道今天不按照他说的来,这老头绝对是没完没了。面对这种打不得骂不得的人,李世民也是没招,只好让小太监去崇仁坊找李牧过来。
李牧来得殿中,看到一个老头,不认识。打量了两眼,看这老头好像还挺生气,有些莫名其妙,向李世民施了个礼,道:“臣李牧,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唤臣来,所为何事?”
“你旁边站着的这位老者,是国子监祭酒孔颖达,他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李牧转头看向孔颖达,道:“不知您什么事情要问我?”
“逐鹿侯,老夫问你,关山月与把酒问天两诗,可是你所作?”
李牧听到孔颖达的语气,眉头就是一皱,老家伙怎么如此盛气凌人,难道老子欠你钱?但李世民在场,他也不好把不满表现出来,如实答道:“是我所作,酒宴之间随口而言罢了,您怎么会知道,难道唐观那小子拿去交作业了么?”
孔颖达不答,接着问道:“既然如此,那‘诗文是小道,铁锤、木锯才是大道’这样的话,也是你说的了?”
李牧眉头皱得更紧,他听出门道来了,这老家伙是要找事儿,当即语气也冷了下来,也不用敬语了,道:“这话虽然小有出入,但意思没错,可以算是我说的,你有什么意见?”
“意见?!”孔颖达像是被点了火药桶,嘭地一下就炸了,怒道:“诗文如何能与铁锤木锯作比?简直有辱斯文,你必须要承认错误,当着弘文馆的学士与生徒的面,郑重地为你的言论道歉!”
“啊?”李牧挠了挠头,满脑袋问号,这老家伙不是失了智吧?李牧没理他,看向李世民,道:“陛下,是您让臣道歉么?”
李世民摆了摆手,心里也是有些不悦。孔颖达的爵位是曲阜县男,而李牧是逐鹿县侯,一个是男爵,一个是侯爵,相差了两个级别。孔颖达虽然年长,但如此说话的态度,实在是过分了些。
李牧见李世民并不是支持眼前这个老家伙的,心中便有了底,道:“请问这位老丈,我为何要道歉,你又是何人,凭什么让本侯给你道歉?诗文为何不能与铁锤木锯作比?在我看来,不但可以比,而且铁锤与木锯,要比诗文有用的多!”
“一派胡言,荒唐至极!”
“哪里荒唐了?”孔颖达瞪眼睛,李牧也瞪眼睛,道:“我有铁锤,可打兵刃抵御外敌,我有木锯,可造床弩攻城略地,你有诗文,突厥人来了,你站在城头吟诗一首,突厥人能退兵吗?”
“你”孔颖达被噎得说不出话,李世民差点笑出声,努力忍住,没有出言干预,看着孔颖达吃瘪,他的心情也是很好啊!
第112章 殿前激辩()
李牧说话的时候,一直瞄着李世民的脸色,看到他想笑但是憋回去的样子了,心中更加有谱,道:“我说诗文是小道,碍着你什么事了,你是何人?大道小道凭什么由你来定?!”
李世民正听得津津有味,见李牧话语之中有些夹枪带棒了,不得不出言阻止,道:“切莫无礼,孔爱卿乃是孔圣后人,当以礼待之。”
孔颖达闻言,下巴微扬,显然他觉得孔圣后人这个名头拿出来,李牧就得屈服了。孔圣的后人,自然有资格谈论‘大道和小道’。
李牧闻言‘一惊’,赶紧行礼,道:“原来是孔圣后人,小子虽然没学过孔孟之道,但是对先师也是非常尊重的,你既然是孔圣后人,我当给你留些脸面,到此为止,不与你辨了。”
孔颖达的脸色登时变了,道:“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当老夫是仗着祖宗余荫之人么?”
李牧斜楞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意思已经表达清楚了:难道不是吗?
这个眼神可把孔颖达气着了,他自幼富有才名,虽为孔圣后代,也以此为荣,但自问从未借孔圣名号做过什么事情,李牧这一记眼神,像是戳中了他的痛处一般,当即暴跳如雷,道:“你这黄口小儿,安敢欺我,还有礼数吗?”
李牧拱了拱手,道:“不知这位孔圣后人,您是什么爵位啊?”
“老夫乃曲阜县男!”
“巧了,本侯乃是逐鹿县侯。”
“你”孔颖达又给噎了一下,按照礼制:先君臣,后父子,先爵位,后官职,先地位,后长幼。李牧虽然比孔颖达年纪小,但他是侯爵,孔颖达是男爵,于礼来说,孔颖达应先给他施礼,而自李牧进殿以来,孔颖达处处以教导的口吻对李牧说话,此为于理不合。孔孟之道,对于礼的要求是非常严格的。孔颖达刚刚表面孔圣后人身份,就做出了违礼之事,着实是有些打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