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孙仲裂开嘴,露出稀疏惨白的牙齿。
“咱们围城的,就吃城外的人;守城的官军,就吃城里的人。这一场打下来,好的么,菜州人都被我们给吃绝种了。”
他嘻嘻笑着。
“道士,你想杀吃人的人,那就去杀呀,城里城外加起来也有个十来万。你有本事,一个个逮出来,都杀了呀!”
这孙仲说着说着,瞧得李长安的神色略有变化,心头一喜,以为有了生机,还待摇动口舌。
“这乱世,弱的不就是给强的吃”
忽的。
剑光旋起旋灭,孙仲的头颅冲天而起,正落在那木盆中。
“废话连篇!”
李长安撩起袍角,擦拭起剑上血污。
“我是道士,又不是神父,听你这么多遗言?”
他收剑归鞘,瞧了一眼满屋的碎尸,喟然叹息。
说得也没错,道士确实是个没大本事的道士。在这风雨飘摇、妖魔横行的乱世,哪里又管得了许多。只是且行眼前善,且诛当前恶罢了。
他摇摇头,正要解下铁钩上的碎尸,把这些已分不出你我的受害者埋葬。忽的神色一动,耳边似乎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
“救救”
还有活人?!
李长安猛地转头,冲向声音来源方向,却是铁钩上倒挂着的一个汉子。
他遍体鳞伤,看伤口似乎是被小刀活活割下来的,一截手臂已被连根斩断,锋利的钩子贯入皮肉,将其倒悬起来,一个木盆放在下面,已经接了大半盆的血。
这男人居然还活着?!
李长安小心翼翼将其解下来,正要开口询问伤势。
这男人却突然挣开李长安,跳将起来冲向了墙边。
“你”
道士正疑惑间,他却已经扒开墙边杂物,露出一个小门,一弯腰就急匆匆钻了进去。
这房子居然还有隔间?
李长安赶紧跟上。进门后,他抬头打量,这隔间并不大,但里面却绑着许多妇孺儿童。那男子嘴里碎碎念叨着,不停在人堆里翻找,鲜血从他遍身的伤口中涌出,只要稍稍驻足,便能积下一滩血水。
李长安张了张嘴,最终却没阻止他,只是去为其他人解开捆绑。
然而,他的心却越来越凉。
这些妇人和孩子全都死了!
“没有,没有,不在这,不在这”
男人无力跪倒在地喃喃自语。
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地在房内巡回,神色凄惨无助,忽的,定在了一旁的李长安身上。他眼中猛地绽出了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
“道长,道长!”
他没有站起来,也许是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他膝行着往李长安挪过去,在地上拖出两条血轨。
“见过我的娃么?这么高一点,脸圆圆的。”
男人慌慌张笔画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指着额头,
“对对!这里还有一颗痣。”
额头?痣?
李长安伸出去扶男人的手停在了半空。
男人的脸上先是期待,尔后变得愕然,最后成了惨然。
他身体摇晃几下,用手撑住地面没有倒下,过了一阵才慢慢又开口说道:
“道长慈悲,能帮小人一个忙么?”
李长安赶紧回道:“你请说。”
“小人姓毛名丰年,是山下下河村人士,因近来兵灾,为保住我家的香火,带着妻子进山避难,谁知”
毛丰年的话在这里停顿下来,脸上不见悲戚,只是一片麻木。
“劳烦道长为我少个口信,就说”
他匍匐摆下。
“孩儿不孝啊!”
“你放心,我一定带到。”
李长安把他扶起,为他合上了双眼。
第六十一章村宴()
大抵是酉时。
短发的道士独自行在荒草萋萋的村道上。
夕阳斜照昏沉,红色的霞光弥漫在天地的边沿。
歇息一宿,今晨草草埋葬了尸体,便下山去寻那村庄,路上也没瞧着几个能喘气的,一路弯弯绕绕,不注意便到了这个时刻。
妖魔鬼怪开始活跃的时刻。
日本人好像管这叫“逢魔时”。哎,不过是昼夜交替,魑魅苏醒罢了。
李长安停下脚步。
前方的道路上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下河村”。
到了么?
仔细打量这石碑,底座是个龟身蛇尾的玄武,碑上绑着许多绳索,绳索上又挂着绘满符咒的红布。
这是一座“镇碑”,在这妖魔横行的世上,许多村落都有类似的东西,用于阻挡某些弱小的妖魔鬼怪。这与拜城隍、土地类似,四时祭拜即可。
可座镇碑上的香烛却早已燃尽,只剩下些竹签插在软泥一样的香灰里。
李长安收回目光,转而环顾周边田野。
田地里无人劳作,野草竞生,将零散的作物掩盖。在道路的尽头,一座小村庄躺在夕阳的余光里,不见炊烟,寂静无声。
他忽然对此行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越靠近这村子,村子的荒弊就愈加明显。
别说人烟踪迹,就是鸡鸣犬吠也无。
李长安在村子入口站定,有些迟疑。
“哦!贵客终于到了!”
忽的,耳边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李长安循声看去,却是村口的老隗树下,转出一个老人。
贵客?我么?
李长安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抱拳作稽。
“老丈是?”
老人还礼说道:“小老儿是这村中里正,在这里恭候道长多时了!”
“我等早已备下宴席,为道长接风洗尘,请跟我来吧。”
说着,他伸手前引。手从衣袖中探出来,却又很快被他捉住衣袖掩盖起来,惊鸿一瞥间,李长安瞧着他手背上尽是红肿起泡,这是烫伤?
就这么一阵功夫,太阳已然沉入西山,只剩下些霞光还滞留在西天。时日不早,李长安干脆跟了上去,倒是要看看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谁知,一进村子,这老人却忽然拍手大叫。
“大伙还不快来拜见贵客。”
话音方落,各个村舍里忽然涌出许多村民来。
他们携老扶幼,与李长安一一拜见。
“小人叫毛武”
“小人叫毛陆”
古怪的是,他们非得一个个给介绍得清楚,好似生怕道士落下任何一人。
道士不是个爱端架子的人,见此只得一一回应。
期间,李长安瞧见这帮村民无论老幼,手背上都有被烧伤的痕迹,严重的甚至已然溃烂。然而,无暇问询,就被更多的礼敬问候给淹没。
他还有些昏头转向,一不注意,又被拉到一个大院子,院前有一大屋,房檐伸展得远。老者拉着李长安在檐下坐着,不多时,便来人摆上两个矮桌子,老者拉着李长安一同坐下。
接着,人群川流不息,许多桌子在院中规整排列,又奉上瓜果酒肉,人们次序入座。
待回过神来,只瞧得院中人声鼎沸,男女老少丝毫不避嫌,混杂在一起,张家长李家短,觥筹交错。又有几个小儿在追逐嬉戏,引得大人们轻声呵斥。
竟然是摆开了一场村宴。
李长安偏头去看那老者,老者瞧着院中小儿,笑得白胡子轻颤,举起酒壶自饮自酌。
再看他桌上,与院中其他桌上一般,供给丰足。唯独李长安这个坐在最上首的,桌上冷冷清清,唯独一尊酒壶一个酒杯。
他也不恼火,只是揭开壶盖,放在鼻下闻了闻,不是酒,却是白水。
忽然。
耳边的喧嚣声突兀停止,李长安抬起头。
夜风拨开浮云,露出残月撒下清辉。
凄凄月色下,宴中无有活人,满座无头腐尸而已。
“道长莫要误会,我等不是作祟。”
月光被屋檐遮住,照不到这老者身上,故此他还维持着一副活人的样子。他见着李长安神色冷漠,手已经扶上了剑柄,赶紧解释道。
说完,他拍了拍手。腐尸堆里钻出一个汉子,这汉子与腐尸不同,头颅还好好呆在脖颈上,只是浑身血液浸透了外衣,想必同样是鬼类。
他走到庭中,直挺挺就朝李长安跪了下来。
“见过恩公,多谢恩公为我妻儿下葬。”
男子抬起头来,却是李长安亲手葬下的毛丰年。见此,李长安的神色缓和了些,问道:
“何时回来的。”
“就在昨夜。”
“妻儿找到了吗?”
“拖恩公的福,一家也是团聚了。”
说着,他对着旁边的“人”群里招招手,无头鬼们便让出一条道来,从里面走出一个妇人,妇人手中牵着一个孩子。
这孩子很是怕生,一直藏在妇人身后,直到夫妇俩蹲下来,轻声在耳边嘱咐几声,才含糊着道了声:“谢谢恩公。”
尔后,又躲进了母亲怀里,只是偏着脑袋,露出圆圆的脸蛋和额头上的“富贵痣”,却是好面象;可惜
瞧着这一家子站在一起其乐融融,好似也没什么可惜的。离乱人未必及得上团圆鬼。
感慨片刻,李长安又问道:“二老呢?”
毛丰年恭敬答道:“没有脸面,不敢见贵人。”
这一家子笑着退下,李长安看得忽的有些羡慕,他又倒了一杯壶中清水,一口饮下,清凉中孕育着温暖。
他放下杯子,老人在旁笑道:
“我等俱是幽冥中人,无物以奉客,这一壶清水道长还喝得习惯么?”
“‘初阳朝露’怎么会是区区清水?”
李长安笑着说道。
这世上凡水中最宜泡茶煎药施符的,唤作无根水,而无根水里最好的便是这‘初阳朝露’,顾名思义,即是早晨第一缕阳光投下后,收取的朝露。
自古以来,鸡鸣破晓,百鬼走避。全因,这第一缕阳光是割开昼夜、斩断阴阳的利剑,哪怕是有道行的积年妖邪,也是能避则避的。这帮鬼冒着晨光灼伤,点点滴滴收集了这么一壶朝露,也算是煞费苦心。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李长安放下酒杯,转头面向老者,淡然说道:
“老丈有事还请直言,贫道量力而为。”
闻言,老丈收起脸上的笑容,他沉吟了一阵,慢慢说道:
“道长果然慧眼如炬。”
此时,庭下响起一连串的“扑通”声。满座的无头鬼,全都离席,拜伏在地。
李长安转回目光,这老者已经移开案几,挺直了腰部跪坐着。
“已死之人别无所求,然身残魂缺不能转世。”
说着,老人伏身拜下。
“望道长垂怜,为我等取回头颅。”
第六十二章京观()
四野寂寂,黄沙漫漫。
这一代草木丰茂,偏偏到了这小小一片平地,草木枯死,土地干裂成沙。
而在这片干涸土地中央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百十个头颅,一层层码放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小“京观”。
京观,李长安是知道的。乃是军人炫耀武功,震慑敌人的手段。
可这座用手无寸铁的无辜者堆积的“京观”,在这片杀得没了人烟的土地上,能震慑些什么?
鬼魂还是野兔?
李长安放在剑柄上的手攥得死死的。此刻,胸中涌动着拔剑的冲动,奈何,敌手却不在此处。
他终究松开了握紧剑柄的手,胸中却愈加闷顿,他打量这些头颅,发现左耳都被割下。
李长安转身询问带他过来的老人。
“是叛军做的么?”
这方世界中央虚弱,无力弹压四方,各地藩镇割据,叛乱四起,纵兵掠民者不知其数。李长安一介游方道士,又自认为是过客,所以也不甚理会纷乱的局势,但也听闻到,朝廷发兵讨伐这一带的叛军。这战势一起,平日就军纪松弛的叛军,自然更加肆无忌惮,从那吃人的孙仲便可见一般。
“不。”老人却摇头,告知了一个有些出乎意料的结果,“是朝廷的官军。”
“官军?”
李长安初时还有些惊愕,下意识里认为官府就是保护民众的,代表着官府的官军又怎会屠杀自己的人民?可随即又意识到,这可是封建社会乱世的战场中,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概莫如是。
那边,老人继续说道。
“官军还没到,城里的贼人就强行征走了村里的粮食,我等还想着等官军打赢了这些贼人,我们这些小民的日子就好过许多,这当口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谁知道等官军一来,也要征粮。可怜我等的粮食早已被贼人征走,哪儿来的粮食上缴。可那征粮的军爷却说,交不出粮食,全村便是叛逆!我也只好哀求他宽限三日,让我等尽力筹措”
说到此,这老人已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