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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在这个古代,意义还不在于敛财之能,而是不吝于在原本的等级、血脉、籍贯等社会结构之外,缔结一层新的社会关系
尤其对徐茂这种人而言,千八百匹绢的财货并不怎么放在眼,之所以沉迷于此,更多的大概还是由此扩展出来的新人脉。以往千数之礼未必能得高门子弟青眼,但如今所费不多,便能与那些膏粱清贵者坐而论交。
一俟有了这个明悟,沈哲子觉得这件事大可当做一件正经事情来看待,目的不在敛财,而在于将人抽离出原本的门第等级构架,缔结一层新的人际关系如果善加引导,甚至消除其内部运作自我崩溃的机理,未必不能产生益于时下的效果
于是,沈哲子觉得不应该再将庾条放养下去,要趁着事态尚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将控制权逐渐过渡到自己手来。他决定,等忙完了眼前的事情之后,要抽出时间去晋陵见见庾条,借此以熟悉更多内情,再考虑应该要做出怎样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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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弁山山庄,虞潭心内颇有感慨,年前他于此地折戟,至今念及,仍然难以释怀。如今故地重临,身份已经改变,对手也不相同。
看看人群那嘴角始终噙着不屑冷笑的严平,虞潭捻着颌下长须,眸子微微一凝,一雪前耻,便在今日
“年前雅集,恍如昨日。只可惜沈氏玉郎不见,倒让人颇感今日集会失色。”
站在一群人当,严平笑吟吟说道,丝毫也不顾及虞潭的脸面,当众揭其伤疤。
场众人,参与年前雅集者不在少数,闻言后不免想起当日画面。算错过那次雅集的人,事后也常听人绘声绘色描述当日之事。于是便纷纷望向虞潭,不知此公会作何反应。
虞潭面色冷静,并不见羞赧,听到这话后只是淡淡一笑:“我等沉浸俗世,浮尘遮眼,确不及少年人清趣妙思。使我之臂膀,拔我吴俊才,老夫亦感荣幸。然吴兴灵秀之地,丈方之内,或有兰芝欣欣。不见玉郎,长史倒也不必感慨伤怀,宜自勉,若能拂尘举才,亦为一桩雅事。”
老家伙,无耻之尤
严平眼角微微一跳,何尝听不出虞潭话暗讽之意,这是在嘲笑他籍籍无名,根本没资格简拔贤才。他虽有心如沈哲子一般让这虞潭颜面大失,但实在没有相匹配的口才。
思忖片刻,严平才笑道:“使君所言极是,此前数年我向来耽于郡府俗务,确实难分心为我郡子弟扬名。如今使君得领郡府,我真是如释重负,此后唯使君马首是瞻,愿我乡土安泰大治。”
讲到这里,他话音顿了一顿,又言道:“只是近来风传余杭不靖,不知使君可有应对之略?”
听到严平如此肆无忌惮谈及他家所为恶事,虞潭眼便蓦地闪过一丝厉色,冷笑一声,旋即说道:“我既守此土,民生安危,此身同感。乱我政者,定杀不赦”
众人皆感受到虞潭身那种凛然决绝气势,心弦便是一紧,视线难免飘到严平那里,这家伙实在太不知收敛,全无分寸。说到底虞潭都是此地太守,如此公然言语挤兑,又能有什么好处?
严平倒不觉得自己已成众矢之的,只是哈哈一笑,又说道:“使君急民之急,确为良牧,难怪台要委以重任。可惜使君不得督职,否则我吴兴境内岂有强梁横行之地。”
“那也未必,我等世居之乡土,岂容宵小肆虐。若再有贼人扰民安宁,不须使君政令,各家宜共讨之”
郡府别驾沈恪冷声道,其他各家也不乏人附和,他们或不反对严平针对虞潭,但若做事太过火影响到各家,那不能坐视了。
严平深深看了沈恪一眼,不再多说话。若在座诸人他尚有几分忌惮的,那也只有沈恪了。
不论眼下势位,沈家本武事相传,农耕主业,闲来多练乡勇,部曲精锐者不乏。严氏人丁虽然多,但相当大一部分见不得光,又以煮盐为业,四季繁忙,部曲缺了操练,较之沈家确有不如。
沈恪出言,严平倒不觉得其家已经与虞潭勾连。毕竟两家矛盾重重,吴皆知,岂能轻易化解。此番针对,大概还是不忿于早先自己买田的出价太低。
想到这里,严平便觉得沈恪实在短视,眼下形势,正应集结众家之力,以民望将虞潭黜罢其位。如此既能守护乡土,又能声援会稽举步维艰的沈充,以缓解其压力。可笑这沈恪鼠目寸光,只看到眼前一点利害,却忽略了长远的利益。
其实严平本有意联合沈家,从而对抗虞潭,倒也不是存心要压沈家田亩之价。只是近来颇有一些郡内盐家维持不下,要出售盐田苇塘。盐田还倒罢了,沿海圈地尽可制卤,然而苇塘却是薪火源头,直接制约食盐产量。严家煮盐本业,如此良机,岂能错过
于是他调集财货,将这些苇塘尽数买来,因此便少了周转,只能再压一下沈家田亩价格。这也是无奈,沈恪以此而苛责他,实在有些不识大体。
看一眼首神色阴沉的虞潭,又环顾座反应各不相同的乡人,严平忽生出“守护乡土,舍我其谁”的使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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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6 老贼陷我()
或许是因为各人怀抱不同,加之长史与太守针锋相对的态度,今日集会气氛便有些沉闷。……
严平坐于席,全然无视虞潭,视线转向邻席的一名年人。
这年人名为吴觅,临安吴氏族人。临安毗邻嘉兴,亦有临海之处,吴氏身为临安地主,自然也因地制宜围海煮盐,虽然规模产量远不及严氏,但也算是吴实力不弱的盐家。
以往严氏与吴家因煮盐多有龃龉,因为临安更靠近余杭,吴家多用舟市力量打击严氏盐船。一直等到近几年,严平借助职务之便将舟市完全掌控,这才后来居,对吴家盐船多加刁难,以至于吴家盐南行水道,只能由陆路北松江才得转销。
如此一来,成本便陡翻数倍,吴家盐业越发萎靡,至今已经维持不下去。前些时间,严氏所购买的苇塘,相当多的一部分都是吴家所售。
经此一事,严平更加看不起吴家,但眼下要联络乡人以对抗虞潭,因此再面对这吴觅,严平便少有的作和颜悦色状问道:“吴君家调度近来可有好转?”
吴觅闻言后微微一笑,颔首道:“多赖长史高义,肯于我家危急时施以援手,得长史所输财货,如今已是大有好转。”
“如此最好不过。盐业波荡,风险如海潮大浪,生计皆仰鼎炉沸汤。能及早抽身,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讲到这里,严平顿了一顿,少有的顾及旁人感受,担心吴觅误会自己是在讽刺他难守祖业,又微笑着解释道:“若非我家在临海贫瘠之地,风疾浪高难为耕作,我亦不忍让子弟操弄那苦卤浊汤。我倒羡慕吴君家沃土,精耕细作,田亩永出,这才是长久传家的根本啊。”
眼见严平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可恶嘴脸,吴觅心内一哂,旋即便也笑道:“长史所言正是,所以我家近来在抽调财货,希望能得沈氏苕溪一庄。”
听到这话,严平眉梢便蓦地一扬,他已将沈家即将出售的庄园视为禁脔,听到吴觅也不加掩饰的流露出购买欲,这让他有些无法接受,隐隐后悔购买苇塘过于操切,以至于资助了潜在的竞争对手。
“巧得很,我家亦有此意,若使吴君美梦落空,那可真是抱歉了。”
虽然存了示好吴觅的念头,但严平终究气盛惯了,凡有喜怒皆溢于言表,态度当即便冷淡下来。说起财力,放眼吴,严家又会畏惧哪一个
吴觅闻言后嘿然,不再多说。
这时候,坐于首的虞潭开口道:“今日召集诸位,本为一桩不情之请。我新履任,察知郡内职田未立,郡府诸公多有不便。然而府库用度也难足周转,因此想请诸位助我一臂,新春后援我米粮三千斛,以飨郡府诸贤年内所缺。”
严平听到这话,当即便嗤之以鼻。他还道虞潭有什么惊人手段,原来无外乎户调之外再征米粮杂调,要用各家之资财,来为他邀买郡府人心。
时下朝廷已无强力干涉地方财政,因此州郡以下各级外官俸给艰难,惟许地方自筹。但如此一来,则造成各地正赋之外杂调频频,使民不堪其扰,生计难为。
因此年初江州刺史应詹奏议,于州郡直属课田以内再划官属职田,因官秩,田亩数各有参差,允其耕以自足,不再扰民。台嘉其大善,已经推及各州郡。
吴兴久缺太守,严平虽为长史,但也只有理庶务之任,却无权处理这种大事,因此郡府各级属官职田至今尚未划分。虞潭任以后,自然要把这件事提议程,甚至为邀买人心,居然还要补足今年未行的缺额。
州郡长官于户调之外再征杂调,本来已是常态,但也因人因地而异,主要还得看长官于任内的权威。似虞潭这种无军权的单车,本没有太强手段节制各家,岂能由其一张嘴,各家便乖乖将钱粮奉
因此,严平便冷笑道:“使君此议,虽为大善,然则吴历经波荡,小民谋生已是艰难,再添负担,恐难为继。郡府属官,已经久仰使君如慕甘霖,使君岂能无一二善政担当?”
要征派杂调,那是不可能的既然主官要邀买人心,大家也是贫困已久,看你有没有这个本领了
然而他话音未落,邻席的吴觅便发声道:“我等世居吴兴,多仰郡府诸贤庇护,才可保乡土安宁。我家愿附议使君,助此良政。”
听到这话,虞潭于席举杯向吴觅示意,而严平眼却已几欲喷火,心已经恨不能将这忘恩负义小人执之寸剐
然而未待他发声,席又各自有数人开口表态,愿意捐输米粮。
三千斛米粮,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在郡内几家接连表态后,已经堪堪将要凑齐。如此踊跃现象,无异于公然打脸严平,他哪怕再迟钝,也隐隐察觉到一丝阴谋气息。视线环顾那几家族人,蓦地发现表态者皆为此前售卖苇塘给他家的人家。
这是怎么回事?
严平越发不能淡定,只觉得有一种阴谋之力将他牢牢缠绕,视线禁不住望向另一侧的沈恪。那几户人家反应虽然出乎他的预料,但他也并不将之放在眼,一群无足轻重的货色而已。但如果沈家也改变风向立场,他不得不郑重以对了。
于是沈恪一举一动,都牵扯严平心弦。幸而这沈恪只是静坐,未发一语,这让严平长长松了一口气,好在局势还未失控。虽然不知虞潭用何手段拉拢这几户人家,但只要沈家这样的武力强宗仍能保持立场,严平便不畏惧这些宵小的阴祟手段
再看向众人时,严平视线已经隐有厉色闪烁,今次集会之后,他将一家一家收拾这些公然违逆他的意愿,投靠虞潭以打击自家的小人
待众人表态告一段落,虞潭才案旁小锣,示意仆下传餐。
吴饮食,饭稻羹鱼。时下虽是凛冬,果蔬难求,但既然是太守宴客,座又尽为郡内名流,因此菜也是琳琅满目,颇为丰盛。
太湖糖蟹,取金秋蟹膏最为肥美之时,蒸之泛红,抹蜜渍酒密封窖藏,随食随取,可称吴风味之冠。余者鱼鲊、鸡羹、鹅脯之类,俱为珍馐。
然而最让人钟爱,还是各人案最为显眼的莼羹、鲈脍,因此庄先人张翰莼鲈之思而风靡南北,其洒脱雅趣,人皆思慕。至于如今,已成吴宴饮必备菜。
此时虽为冬季,并非风味最美之时,但其意韵横流,佐以为餐,亦足酣畅。
严平家豪富,平日便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口腹之欲向来满足。此时心气郁结,哪怕满席珍馐,也难令他食欲大振,因此只是轻啜一碗素羹,汤羹入口,其味却寡淡,似乎厨下忘了放盐。
原本这种小疏忽,训斥几句罢了,可是今天他心情尤为恶劣,当即便将手一扬,手汤羹泼到席前,怒喝道:“何人为厨,如此疏忽”
虞潭见状,微笑道:“区区小事,长史何必动怒。恰好我得一物,便于厅取盐,为长史调羹。”
说罢,他将手轻轻一挥,便有仆从端一方围边木板,置于厅前阳光照耀之下。
严平看到这一幕,心内隐隐有些焦躁,冷笑道:“我家数代制盐,倒不知不著锅灶可得盐晶。”
说罢,他便起身离席,想要一窥虞潭在弄什么玄虚。待行至近前,只见那木板浇着一层略显浑浊液体,气味隐有苦涩,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制盐苦卤。
“此事,我倒可为长史解惑。生盐之法,古已有之,先齐之民蹈海取盐,制卤滩,承朝日之晖,旦夕之间,盐晶析出。先越之民,祭奉泰皇,弄金为器,亦有晒盐之法。”
虞潭于席侃侃而谈,继而取出先前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