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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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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清脆之响,皇帝手如意摔于殿下,正当众人心弦一紧时,便见皇帝以手掩面,跌坐于榻,语调悲戚道:“若果如太保之言,晋祚安得长久”

    听到皇帝这般表态,众人心弦一松,暗道今日这场无形风波该是过去了。

    然而正在此时,堂另一侧则响起一个稍显冷厉之声:“太保谬矣高祖行迹,岂独正始抗蜀压吴,功勋彪炳。检索天下,遗贤并举。开渠囤建,天下欣赖”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发言者是领军将军济阴卞壸,乃是一个从于东宫的社稷纯臣。对于王导所言,据理以争。正当众人担心风波再起时,却见早先发惊人之语的王导如瞌睡了一般,只是垂下眼睑,并不回应。

    堂内气氛有些尴尬,列席在最下方的庾怿眼眸暗转,将众人神态各异的表情收入眼,心内却在思忖,大兄若今日在堂,不知会作何论。不过旋即转念又想到那沈家小郎若能列于席,不知又会有何惊人之语?

    早先他有谋外任之心,得沈哲子劝告留于建康,如今已经由门下黄门侍郎转任尚吏部左丞。虽然不任吏部主官,但时下吏部尚陈留阮孚终日醉卧酣睡于家,不理事务。吏部选官任事,庾怿便有极大话语权,已经算是重用了。

    皇帝又感慨几句,勉励卞壸又谢王导之教,不打算再延续先前话题。继而视线落于位于堂下后排的庾怿身,便笑道:“内兄又是茕茕之身,不知诞伯又醉于何乡?”

    庾怿没想到皇帝转移话题落在自己身,诞伯便是吏部尚阮孚雅号,堂堂吏部主官终日醉的不见人影,自然是严重渎职。皇帝虽是调侃语气,庾怿却不方便直言主官之非,因而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过很快便有人为庾怿解围,发言的是尚令郗鉴:“吏部大冢宰之重,职责选任,阮孚居其位却不履其任,终日放诞于外,不合礼制,臣请议除其官。”

    “阮公时之高贤,才具足堪其任,若不得用,是虚置其才。”

    皇帝笑吟吟说道,面虽是推崇阮孚,心内也颇不以为然。只是借其名而占其位,继而将吏部选任之权操于手,若真换了勤勉任事的主官,反而诸多不便。不过他也心知吏部高位,阮孚务虚任诞,长居此位会令朝风败坏,等到明年一切布置得宜,由得这家伙归家醉生梦死便是。

    言及吏部事,皇帝忽然又想起时下喧嚣尘的吴兴郡正定之事,便又望向太子少傅、吴郡陆氏的陆晔:“朕闻时下吴多诵《咏志》五言一首,少傅可听闻?”

    听到这话,陆晔神情便有些尴尬,吴兴沈牧那首五言咏志,借项王壮烈而讽北伧无胆,他听过后也颇感快意,每每于庐内咏起,益发鄙夷北伧之劣性。然而此刻堂诸多侨人,皇帝要借他之口打脸诸多廷臣,却让他不能淡定,只能推说不知。

    陆晔虽然不言,堂侨人众臣却难淡然。皇帝虽然居尊位,但南渡时不过襁褓物,失国之罪自然无法归咎其身。至于眼下衮衮诸公,但凡南渡者听到此诗都倍感羞臊,益发怨望吴人抨议。

    这时候,卞壸又开口道:“臣亦闻吴兴正定之事,有沈氏小郎关内侯沈哲子不循礼法,冲撞正,其行狂悖,臣请议施以禁锢,以诫时人。”

    皇帝听到这话后,眉头便皱起,这卞壸确是忠臣,但更是一个纯臣,时时刻刻礼法自守,脾气固执强硬,每每让他都倍感难堪。譬如眼下,早先卞壸发言面忤王导,确让皇帝感到快意。可是现在又以礼法归罪一个少年,又让他有些为难。

    沈充那个儿子虽然让他印象颇深,但也不至于太过为难。可是眼下他还要对琅琊王氏出手夺回荆州,正要拉拢吴人合力,怎么能在这时节因小罪而见责沈充这个硕果仅存的南人方伯?

    况且虞潭担任吴兴郡正,出自王导之议,本不是皇帝属意人选。如今那沈家小郎以义理经论压倒清望之身的虞潭,正符合皇帝唱衰王家的需求,哪能由自己出头唱反调。

    皇帝心正为难之际,庾怿于堂下发言:“臣不敢苟同卞公之议,沈氏小郎未入乡,所言一己之得,若因此议罪于朝堂,致使肥遁贤遗喑声,得不偿失。”

    皇帝含笑对庾怿微微颔首,自己这个内兄经过历练,总算能观眼色,懂得发声为自己解围。他也知庾怿与沈充私谊不错,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已经不须过于计较。

    至于那个沈家小郎,皇帝还是较看好的,尤其那句“当仁不让”令他闻之都颇感惊艳。继而念起这小子早先于苑城内念诵木瓜之语,心思便有几分活络。这少年家世尚算可观,才具清望也已略具,若愿求皇家之木瓜,眼下看来,未尝不可予之。

    皇帝心知联结侨门以压制吴人只是权宜之计,所谓地无分南北,俱为晋土,若不能得南人忠心,朝廷纵然立足江东,终究浮萍于。不能扎根此处,社稷仍不免动荡,还奢谈什么北复神州

    所以,对于江东豪首的沈家,皇帝还是颇为在意的。若能得其完全拥戴,与历阳、徐州南北呼应,王氏不足为患。

    不过结亲之念也只是在心头掠过,并不深想。如今皇帝春秋正盛,儿女俱是幼稚,不必急于一时。

    与众臣又谈良久,皇帝精神便有些倦怠,忽而忆起久不见南顿王,心内存念明日召南顿王觐见。那雪霜散确能壮养精神,服一剂便整日神采奕奕,让他有充足精力与这些不臣之臣周旋。

    :

0089 吴中玉郎君() 
金秋十月,禾浪滚滚,稻谷流香。

    一艘乌篷轻舟破开水流,缓缓停靠在竹木搭建的码头前。等到小船停稳,箕坐于船头的沈哲子便灵敏跃起,跳码头,向着不远处停靠于道旁的牛车疾行而去。

    牛车旁站立一名少年,身穿糠橐拢奂蛘茏有欣矗迨萘撑臃浩鹣采蔡げ叫泄ィ对侗阒缸派蛘茏哟笮Φ溃骸昂卫臀庥窭删鬃杂樱蠼媸鞘艹枞艟�

    “哈哈,年前别后至今,刚一见面,学你来调侃我,这可不是朋友该有的礼节啊”

    沈哲子也笑着走到对方面前,想要抬手拍拍对方肩膀,个头却还略显不够。这大半年虽然他也颇长个子,但终究还是纪友矮了一些。

    时下距离他的老师纪瞻去世已经过了一年,出了小祥之后,居丧的纪友也不必日日卧宿草庐,沈哲子便让人传信请其来吴兴,换个环境也能避免长久沉湎哀伤。

    纪瞻对沈家有大恩,尤其对沈哲子的提携更是让他受益终生,所以对于丹阳纪家这一脉仅存的纪友,沈哲子一定要对其多加照顾。眼下仕途虽然使不力气,但别的方面能帮的都尽量照顾周全。

    再看到沈哲子,纪友也颇为感慨,脑海不由得泛起彼此初见的画面。那时候这少年还籍籍无名,其背后家族也前途莫测,然其表现已经让人有惊艳之感。别后一年至今,这少年却已经成为吴俊彦公认的翘楚,颇有清逸之名。

    本来纪友还觉得祖父临终前强收沈哲子为弟子,决定有些草率。现在看来,能够继承祖父衣钵,前后薪火相传,沈哲子确实自己这个纪瞻嫡孙做得更好。

    两人别后重逢,心情都是愉悦,彼此笑谈几句,纪友才蓦地想起同行还有别人,连忙说道:“面睹维周之清馨,让我神清气爽,竟忘了世叔还在后方车驾。”

    “葛先生居然也来了?”

    沈哲子听到这话,倒是颇感意外。他知葛洪过去一年始终留在纪府,以照顾纪友这个世交独苗,因此他邀请纪友的时候,顺便也修邀请葛洪来做客,但心里并不抱希望。

    彼此观念都有冲突,葛洪看不惯沈哲子汲汲务实的风格,沈哲子也不认同这位小仙师沉湎于炼丹的乐趣。而且沈家一些豪霸乡里的作风,也让葛洪颇感不耻。没想到小仙师居然应邀而来,对沈哲子来说倒是一个意外之喜。

    过去这段时间里,他不乏有些土法化工的思妙想,但苦于实际操作的技术不过关,能请来葛洪这样一个精擅此道的土法化学家亲临指导,肯定能有一些想法可以实现。

    纪友前方带路,沈哲子紧随其后,越过前方几辆装载行李仆役的车驾,行到最后方牛车,沈哲子便看到盘坐于车内的葛洪,连忙前行礼:“葛先生大驾光临,实在能让我家蓬荜生辉。”

    “吴兴沈家若是蓬荜,那旁人只能是穴居野人了。”

    葛洪眼睑一垂于车望了沈哲子一眼,人的第一印象真的很重要,第一眼看到这小子,葛洪觉得其巧言令色,别后一年偶想起这小子所为,虽然也有改观,但彼此见面后终究喜欢不起来,难称投契。

    沈哲子微笑,并不因葛洪的态度冷淡而介怀:“请葛先生移驾舟,水道便捷,须臾可至龙溪。我家颇多天师信众,家母更是久仰仙名,若闻葛先生亲临,当是欣喜若狂。葛先生若不愿久处尘,武康山秀美优雅,为天目一脉,不逊茅山仙意盎然。”

    葛洪跃下车来,先仔细打量沈哲子几眼,看到少年精神爽朗不似早先那么纤弱,心意略有平复,看来这小子并未松懈自己传授的养生课业。他虽然不喜沈哲子,但这小子却是他那老世叔的唯一衣钵传人,临终托付,心内对沈哲子还是不乏关心的。

    “我只是来看一眼何方水土滋养玉板凝脂,并不打算在你家盘桓客居。”

    听到这话,纪友也插口道:“是啊,我在建康也尝过那雪乳流膏的玉板玉茸,味虽甘淡,清趣盎然。尤其维周你那一篇《玉板赋》,佐之而食,实在一件雅事。”

    “必不让两位贵客失望”

    沈哲子哈哈笑着将两人请小舟,至于那些车驾行李,自有沈家仆役接应运回龙溪。

    葛洪与纪友所言玉板玉茸,其实是沈家自产的豆腐豆花。这是沈哲子今年以来最为得意的手笔,年前年后诸多打磨,终于将这豆腐工艺研制纯熟,一俟推入市场,反响大好,简直供不应求。

    豆腐味道,其实也那样,算不珍馐。时下各地不乏磨浆做豆腐,但相实在是差,只能算粗鄙吃食,号为渣腐,只有缺少主食的贫寒之家才会吃。更有甚者,直接将这渣腐拌着草料喂养牲畜,实在暴殄天物。

    沈家豆腐,色纯质腻,相十足,口感佳。尤其年初沈哲子围绕这产一系列的运作,赶在三月巳祓禊时,北吴郡召开雅集发布会,以自家醴泉真浆做奖,请吴诸多名流试咏之,一炮而红,迅速风靡吴地。

    早先见面,纪友戏称沈哲子为吴玉郎君,便是在这雅集又获得的新称号。

    沈哲子作《玉板赋》,被参与雅集的时人推举为之作,尤其其“霁初雪融化乳,釜蒸玉髓流膏”盛赞豆浆之美,“皎皎君子之德,馥馥衡芷之馨,润润琼酪之酥”更从色香味对豆腐加以渲染,惹人遐思神往。

    沈哲子采难古贤,但他掌握的词汇量大啊,具体言之,喻形象生动,不乏瑰丽联想,虽然不像抄那样引用千古名篇吊打全场,但在时下取一个采斐然的评价,也不算太难。

    豆腐的相本符合时人审美意趣,又被加以渲染化之名,受欢迎程度可想而知。其还有较重要的一点,那是豆腐虽然略显寡淡,但是味甘性寒,调和脾胃,清热散血,简直是为服散者量身定做的食材

    沈家豆腐销售未久,有人敏感的发现了这个效用,常服吴兴玉板可缓解暗疽之患,再被沈家加以推波助澜,更成为服散者必备食谱。

    早先醴泉真浆风波,沈哲子费了好大力气才消弭过去。时下人已经深信,武康山醴泉出,以之酿酒可得佳,窖藏百年以才能称真浆。如此漫长的时间,让他们对醴泉真浆的追捧热情渐渐冷却下来。

    但这后遗症是吴各地掘坑打洞成风,各家都幻想也能挖出一个醴泉,其武康山更成为首选,引得许多人蜂拥而至。

    作为武康山最大地主,沈家划分区域售卖,用难堪耕作的山岭荒地,换来各家一块块肥沃良田。这笔账算下来,反而要单纯售卖蒸馏酒效果还要大。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沈家田亩增加将近两成

    以此时风再来反推豆腐,反响可谓巨大。在沈家产能跟不的起初,一方豆腐售价甚至高达万钱以沈家五铢钱作为物价标准,一斛粳米三千钱,一斛菽粮两千余,一斛豆类可生产豆腐五到六方,这是几十倍的利润

    沈家去年所积攒的两万余斛菽粮,开春不久已经消耗殆尽。如今各地筹措,原本杂粮的豆类价格已经超过了粳米之类,但仍供不应求。

    当然除了沈家之外,南北各家也都眼红此利润,开始精研豆腐,田亩大植菽粮,甚至荒废了稻谷的种植,可见逐利愿望之强烈。但沈家豆腐工艺不只是当下的技术改进,更夹杂许多沈哲子来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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