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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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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俟打通这个障碍,沈哲子心里很快有了一整套的变通之法,沉吟片刻后对庾条说道:“庾君此论,虽然略得深意,但尚有几处不足。”

    接着,他便详细点出这套阴谋的不足之处,譬如朝廷若不修武备便太容易被拆穿,一旦流言扩散将引发动荡不安,而且单单官爵诱惑对许多人而言吸引力并不够大。

    诸多隐患一一罗列出来,听得庾条汗流浃背,他捏造出这谎言,也是惴惴不安,因此不敢与家人谈起,只敢在沈哲子面前和盘托出,以求斧正。如果大兄知道他散播这种流言,不知会怎么处罚他。

    “哲子小郎君,你是天授才具,一定要教我救我”在沈哲子面前,庾条已经没有了年龄和家世带来的优越感。

    沈哲子笑笑,示意庾条稍安勿躁,这才开始讲述起自己的理论。

    “欲交天下资友,眼界须得放长远。何者才是举世共仰,人皆有责的大事?北伐胡虏,克复神州,兴我家庙”

    沈哲子说道:“朝廷始终不忘恢复社稷之志,然则江东地狭民疲,府库空虚难用,实在力有未逮。因而有意调集民财,以资国用。此为国之大事,未免泄露于胡虏使其警觉,因而只在野秘传,私相授受。若有大肆宣扬者,则以国刑诛之”

    庾条听到这里,脸色顿时振奋起来,沈哲子这番说辞,他的格调不知高出几层。而且恰恰吻合实情,他自己听到后,都甚至要仔细想想朝廷是否真有此意。

    沈哲子的北伐之论,受众其实很大,首先便是大义所在,拥有了政治的正确性。历次北伐虽然掣肘颇多,但那是高高在的当权者权术利益的较量,民间不得势者对于北伐的呼声却始终未减。

    试问有谁愿意背井离乡,颠沛流离,甚至连祖宗的坟墓都沦于胡虏践踏后世王羲之闻祖墓被毁,悲愤而作《丧乱帖》。以他家显赫门第,仍然不能豁免罹难,那些普通人家难道没有这忧虑?没有情感的控诉?

    政治是正确的,情感是契合的,接下来是利益的诉求。

    “因为要保密,不能有名爵实赏,但却绝不负毁家纾难之义士。因此以捐输之数而立隐爵,虽无符印仪仗之赐,却岁有隐俸以养家室。克复神州之日,诸隐皆公于明堂,各具封赏”

    隐爵隐俸,听着什么业务经理、销售分成逼格要高得多,也更符合时下人的观念理解。庾条听到这里,已经忍不住击节赞叹:“难怪纪公垂死之际仍要将哲子郎君你收入门下,此为谋国之论,郎君可称国士之才”

    沈哲子的这套理论,植根现实,前景广阔,既给了参与者大义凛然的家国情怀,又满足了他们养家糊口的切实需要。一旦被洗脑,更加不可救药。

    但沈哲子并不因此负疚,因为后世那些说辞都是空泛之谈,只为敛财,而他则是真正要为此事,聚敛的钱财也都要投入到当务之急的实事。

    在这样一个年代,要做成什么事情,虽然需要保持底线,但却绝对不能对自己有太高的道德要求。

    北伐名将祖狄是一个恪守底线,但灵活应变的人。朝廷虽然许他北伐,却没有一点钱粮支持,面对这样一个情况,他只能纵兵劫掠以为军资。

    在这个年代,恃强凌弱,劫掠商旅流民的大有人在,至宗室藩王,下到坞壁之主,有一个算一个,没有几个是完全清清白白的。但凭借一家之力,收复河南大片故土,使羯胡不敢南侵,维持数年安宁,惟祖狄一人

    沈哲子只求敛财,不害人命,若通过这方法能聚敛大量钱财,则可以不顾掣肘在会稽大修水利,辟荒垦田,有了大量的田亩之产,才能返输京口从而渗透钳制,夯实一个北伐的基础。

    得到了沈哲子的指点,庾条热情高涨,几乎现在要忍不住去找人说教,拉人入伙。可见一个人为自己的行动找到了正当性,会爆发出多强烈的动能。

    不过沈哲子还是拉住他,细节还要多加雕琢,最重要的是隐爵隐俸的确立,这是整套系统得以运转的核心。虽然可以参照时下官禄制度,但也不能完全照搬,需要根据实际情况有所变通。而且也不能再收粮食,一者运输不便,二来生计攸关,求财而已,不能害命。

    虽然夜已经深了,沈哲子却了无倦意,埋头在制度的规划,此前对于庾亮态度的忧虑也抛在脑后。

    他很清楚这套机制一旦运转起来,将会爆发出极大的能量。时下朝廷疲软,但国力不能说弱,大量的民力财力都被世家大族截留,并不能为朝廷所用。

    沈哲子这套机制,主要目的是在这些人手榨出钱财来,投入到真正于世道有所裨益的事情去,而不是让这些士族囤而自肥,虚耗在诸多奢靡享乐。

    一套北伐理论,主要针对于侨门不得势的底士族。但要凭之说动那些眼下煊赫的高门,其实还是没有什么说服力的。这些家族不乏族人深刻参与国事,自然知道真伪,哪怕不能公开驳斥,私底下也会严厉训斥族人不要涉入其。

    所以,针对得势高门,还要准备另一套说辞。

    庾条也是精神奕奕,为沈哲子拾遗补漏,补全整套理论。他家本是得势高门,因此从其角度出发,很快有了一个想法:“膏粱子弟不堪任事,惟得以厚利享乐诱之。时下物产之利,无过于寒食散”

    他的想法是,以寒食散作为一个由头。时下服散之风盛行,来源却五花八门,有的自制,有的方士售卖,用料、工艺、质都参差不齐,劣充斥。庾条便深受劣之害,偶尔幻想一统寒食散市场,精研工艺,扩大规模,垄断经营,甚至于让朝廷公开诏令由其专卖。

    朝廷盐铁专营,沈哲子还可以理解。但专营寒食散?不得不说这个脑洞之清,但也不得不说庾条实在有歪才。寒食散暴利是肯定的,且不论能否成事,单单这一个论调足以吸引许多人。如果单从利诱的角度而言,甚至还要胜过沈哲子那套北伐之论。

    两个狼狈为奸、臭味相投的人,在房间冥思苦想、兢兢业业,一点点充实他们的构想。

    不知不觉,夜已经极深了。沈哲子虽然身体逐渐强健起来,但也是渴睡年纪,自己先支持不住,便先睡下。

    躺在床榻,耳边不时听到庾条偶尔说男ι蛘茏硬幻庀氲剑巯律心芄栋惨皇钡亩〕ⅲ岵换岜凰歉愕贸沟茁业簦�

    清晨时,沈哲子起床,看到庾条趴在地鼾声大作,显然也是累得不轻。

    他没有打扰庾条,出门后便向庾怿告辞,正要返回纪府时,庾亮突然出现,拦下了沈哲子,让沈哲子跟他一同入台城,觐见皇帝。

    听到这话,沈哲子心内顿知不妙。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庾亮用意居然在此。

    觐见皇帝?沈哲子拿屁股想也知道这不是好事,此前借南士力量反击司马宗,本质那是给了皇帝一个打耳光。还有早先老爹从乱王敦,先帝忧愤致死。

    新仇旧恨之下,皇帝一时间奈何不了老爹,难保他不会恼羞成怒对自己下手

    沈哲子下意识想要拒绝,可是庾亮已经了牛车,几名甲士气势汹汹前,显然不给沈哲子退路。沈哲子明白了,他是被庾亮玩了一下狠的

    :

0045 童子难诛() 
庾亮坐于车,面色沉静,心情却是复杂。

    他虽是外戚得攫升,但本身自有才具名望,绝非仰于幸佞之人。皇帝要见沈哲子,愤懑迁怒之势极为明显。作出眼下这个决定,对庾亮而言,也经过了良久的挣扎。

    既然得用沈充,哪怕是形势所迫,但转而又迁怒其子,这不是人君应该做的事情。会让君臣各失其所,彼此心存猜疑。哪怕仅仅只是出于对沈充个人能力的认可,庾亮也不想看到这样一个难得肯任实事的能臣与朝廷离心。

    但另一方面,庾亮也能明白皇帝为何会作此想。欲有所为,却处处掣肘,虽居人君之位,形如笼雀鸟,其心内愤慨可想而知。怒极则欲杀人,算沈充的儿子不被选,也会有其他人顶替这个位置。

    作为执掌枢的台臣,庾亮要考虑的有很多,皇帝的情绪如何,更是需要考虑的重点。帝皇之怒若长久郁积于胸,一旦爆发出来,便会酿生大祸。庾亮情知不能让皇帝被怒火冲昏头脑,继而做出更加不理智的行为,自然要考虑如何疏导泄愤。

    如果一定要靠杀人才能泄愤,那么相对于其他,沈充的儿子未尝不是一个好选择。

    要宣泄皇帝的怒火,所杀之人要够分量,而且还不能造成太严重的后果,无疑沈哲子满足这个要求。他是沈充的儿子,纪瞻的弟子,但除却身份之外,既无事功,又无名望。

    沈充曾有为乱之举,此次虽然置身事外,旧罪却难赎,如今反而于乱局攫升方伯,独立于朝廷恩威之外。杀其子以偿前罪,这是应有之意。

    纪瞻身受帝眷隆厚,以国事托之,却自恃功高而勾连南人谋事,杀其徒以诫不恭之举,犹能震慑南人勿再妄为,这也是应有之意。

    至于这二者会有何反应,纪瞻年事老迈,不足为虑。而沈充,若不能因此而自省自戒,甘受其罚,说明此人心内始终怨望朝廷,哪怕是个干练之才,也绝不能以大事重任托之,反受其殃。

    诸多考量之下,庾亮才做出这个决定。

    他并不觉得杀掉沈哲子对沈充而言是多严重的罪责,以王氏高门若要为乱,都有数人见诛,身首异处,遑论吴兴沈氏

    若沈充其人狷介清白,心敬社稷朝廷,正该以此明志,况且他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年岁也未老迈,损失一个也不至于断了传嗣。

    与此同时,庾亮也做出决定,若沈充能够经受住这次考验,自己便全力推动会稽水利之事,让沈充得无后顾之忧,大展抱负。但此人若心存怨望讽议,纵使有些才能,那也只能放弃。

    且不说庾亮的诸多考虑,沈哲子眼见甲士威逼而来,心内诸多想法纷至沓来,当即便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以及将要面对的凶险。

    司马绍那哥们儿快被逼疯了,念念不忘自家老爹的旧账。庾亮也犯了刚愎自用的老毛病,以为真能掌控局面。

    眼见不能逃脱,沈哲子索性也不再找不自在作无谓挣扎,乖乖登牛车,坐在了庾亮对面。脸虽然尚算平静,心思却在狂转思考如何自救。

    牛车缓缓行驶,庾亮闭目养神,并不看沈哲子,耳朵却在仔细听车厢内微小动静。少年并未骚动不安,显然还没猜到迎接他的是什么。

    这让庾亮放宽心之余,也不免有些惋惜。一个少年能够在即将觐见皇帝的情况下尚能保持冷静,这已经是远超同龄人的特质了,可惜注定将要夭折。

    他自然猜不到,沈哲子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心里已经骂遍了他的祖宗十八代。

    眼下愤怒已经于事无补,眼看着牛车行驰道,沈哲子开口冷笑两声,待庾亮睁开眼望向自己,他才说道:“庾公清望卓著,掌台省机要,何苦要谎言诈我区区一个小童?”

    听到这话,庾亮顿时有些不淡定,脸色变了一变,同时身体下意识挪了挪,语调略显干涩道:“何出此言?”

    “我只是一个白身小民,未有显名事功,又何幸能拜谒阙下?”

    沈哲子微露愤慨之色,大声道:“今次入台城,大概我要长居于此,与徐州、历阳之子弟长相作伴了吧?”

    闻言后庾亮暗松了一口气,这少年确实不凡,居然能够想到朝廷要羁押他为质。只是眼界尚浅,或是不知人世险恶,纵然有所猜测,也偏谬远矣。

    “你多虑了。”庾亮只是淡淡回了一声,便不再多说。

    沈哲子却作固执状,继续说道:“徐州、历阳,俱属寒流,家无恒产,挟流民之众以自固。裨得军功而显贵,朝廷用之形胜要害之地,他们请子为质,自剖心迹,朝野安心。可我家世居武康,家业于此,怎同刘、苏之流”

    庾亮被少年喋喋不休弄得烦不胜烦,冷着脸说道:“刘遐、苏峻并未请质。”

    “没有?为什么?”

    沈哲子先是一脸智计落空的羞赧状,旋即又充满好问道。

    为什么?

    庾亮本不欲再理会沈哲子,可是听到少年最后一个问题,错愕少顷,旋即自己心内也生出疑惑,是啊,为什么?

    连区区一个小童都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刘遐、苏峻难道不知?他们为什么不派子弟请质于朝?虽然一个质子能起到的实际效果几近于无,但这是一个态度问题

    庾亮此前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那是因为在他观念,始终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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