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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孽!这是冤孽!
不管是年龄还是身份,两人都不可能有什么结果,李太后自然不会同意堂姐做这种荒唐事。以她的身份,要想拆散两人,乃至解决范进,都不过是随手一挥的事。可是……她的脑海里不禁想起当年那一幕。
无助的女孩,举着手里的签,绝望地跑到柴房里,身子紧顶着门,谁叫也不开。仿佛这样就可以逃开那该死的命运,避免嫁给那个年纪比自己爷爷还大的老头子。
事后想来,那种反抗当然是无用的。可是对一个贫家女孩来说,除了这样还有什么办法反抗命运?漆黑的柴房里,女孩绝望的哭泣,外面是父母的呵斥,自己那做泥水匠的父亲破口大骂着,说是要捆着自己上轿,总之不能坏了这桩姻缘。
年纪轻轻就已经颇有智谋的小女孩心里也清楚,这种抵抗注定以失败告终,胳膊扭不过大腿,自己早晚还是得嫁给那个老员外做填房。就在她绝望的准备松开房门,接受命运时,堂姐站了出来,高喊道:“签抽错了,合该是我去,不关彩凤的事。”
等叫开房门,又像小大人似地不许爹爹打自己,还千方百计哄着自己高兴。其实小女孩心里清楚的很,是堂姐替自己去牺牲了……
如果不是有堂姐当日的牺牲,自己又哪有今天的富贵。这些年来自己虽然可以给她优渥的生活,却给不了她其他的慰籍。同为居孀的身份,让她对于堂姐的痛苦很清楚,即便以太后之尊尚免不了午夜梦回时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何况堂姐?
罢了……随她去吧。李太后心内想着,回头只要吩咐着冯保,务必保证不要让事情闹大就好,只当是自己报答了她当日的恩德。再者自己做不到的事,如果由堂姐做到,也许……自己的心情也能好一些。
她心内有了这个念头,再看范进时,便带了些许挑剔的视角。这书生不但坏了张居正爱女清白,又把自己堂姐的心勾了去,若不是看在堂姐面上,只要随口一句话,就可结果了他的性命。可是……倒也不怪姐姐,似这等俊美少年,谁又不爱呢?
“母后,范公子真乃名臣风度,皇兄应该多向他学着些。”在李太后身前,一个胖嘟嘟的男孩讨好地拉着母亲的袍袖说道。这便是万历的同胞手足朱翊镠,依大明规制,宗室是没资格与皇帝享受同规格教育的,所以不存在宗室子弟到皇宫里给皇帝当伴读的可能,就连一起听讲,都有违制嫌疑。但是李太后宠爱幼子,非要带了他来,也没人敢真的指责她有什么不是。至于那扮做太监的女儿,纯粹是沾了儿子的光,才能来此听讲而已。
“不许说话,好生听着。”李太后小声训斥着儿子,又对李彩莲道:“范卿的年岁是不是小了一点?按说这样的岁数……不合适。不过只要皇姐看他中意,就一切都好说,将来安排个什么位置,哀家会与皇姐商量着办,但也要他自己知道进退,懂得分寸,不要恃宠而骄,肆无忌惮,那便是取死之道了。”
李彩莲此时一颗芳心都在范进身上,眼睛紧盯着他,于太后话里的埋伏一点未曾听到,只点头道:“一切都听太后安排,有劳太后成全。”
张四维第一次授课,结束的时间很早。万历等到张四维离开,就连忙把范进叫过来道:“范卿你不曾进过皇宫,朕带你去转一转。”
大明的皇宫,其实不像后世清朝那么闭塞。在距离太子居处慈庆宫仅一墙之隔的玄武门外,逢四就有简易集市进行贸易。包括刀剑弓矢一类的兵器,也可在那里买到。在另一个时空里,著名的梃击案做案人,就是经内市进入皇宫行凶,更为神奇的是,这件事发生之后,内市照常营业并未受到影响,气度胸襟实在不是清朝能比。
万历还没有大婚,宫中没有妃嫔,只要不出乾清宫范畴,倒也不担心冒犯到哪位天家内眷。范进也自知进退,不会让皇帝带他去远处,再者为人臣子者,随便窥伺内宫也不是个道理,再说万历自身有病,走路不是很利索,所以只走了一小段路,君臣两人就很是随意的坐在地上休息。
一般而言,大臣在此时都会提醒皇帝注意坐姿,或是找个座位什么的,范进却没有这样的要求或表示,很平常地坐在天子对面,这让万历心内颇觉欢喜。他一直以来都处于一种被管束被压抑的环境里,既有严师又有母亲,即使是冯保也会对他的行为多方规劝,能彻底放松的时候很少。范进也是衣冠中人,本以为会与恩师等人一样严肃,不想竟是如此洒脱性子。万历问道:
“范爱卿,你不会劝朕注意仪态,或是要寻个什么东西坐么?”
“回陛下的示,眼下已经入夏,京师气候温暖,坐在地上也没什么关系。最多就是弄脏衣服,再说宫里这么干净,连这也不用担心,臣不会无聊到连这种事都要干涉的地步。”
万历大喜道:“范卿的话说到朕心里去了,一直以来朕就觉得有些事做了也无妨,却偏生被人管着,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好生无趣。”
“群臣有群臣的想法,太后有太后的想法,对陛下而言,有人关心其实也是一件好事。臣少年时在家里也是被高堂管着,这次离了家,初时觉得欢喜,可如今却又有些怀念起老母的家法滋味。”
两人的谈话从一开始就像朋友多过像君臣,毕竟万历心中对范进还是当成偶像崇拜,而范进则从来没想过当什么直言敢谏的清流名臣,也就刻意迎合着万历去说。当然,这不是说他就能带着万历随便折腾,宫里有太后有冯保,宫外有张居正。他们这些人代表的就是这个时代最为强大的力量:秩序。
皇权依靠绝对秩序而存在,维护秩序就是维护皇帝的权力。如果皇帝带头离经叛道胡乱折腾,实际损害最大的,就是自己地位权柄的根基所在。如果有大臣试图带着皇帝胡乱折腾,传输些诸如虚君实相一类的奇怪思想,甚至不用皇帝自己动手,就是这些维护秩序的人,就会出手把这个有可能带坏皇帝的家伙从世上抹去。
眼下小皇帝还没亲政,再怎么讨他欢喜,也不会有特别直观的好处。如果让李太后这个小姨子认为在自己是在带坏他儿子,一准没好下场。是以范进并没敢把桌游一类的玩意现在就拿出来讨好皇帝,而是借着聊天的当口,为皇帝讲着尊奉秩序对于皇权的好处所在。
只是这种道理,一般大臣不会给皇帝讲,或者说讲了皇帝也未必肯听。范进以秩序入手,为万历做着讲解,比起方才张四维授课来,他讲的东西比较浅显,属于术而不是道,但是对万历来说却显然比人生的道理,明君的思想三观更为入耳。
他点头道:“这么说来,张先生与母后他们的话就很有道理了,可是他们为什么不把这些话说与朕听?除了范卿,还没有其他人对朕说过这些。”
“臣以为,张先生他们是在循序渐进,等到陛下年纪到了,或书读的差不多,自然就会讲。”
“那范卿以为,朕书读的如何?”
“陛下真龙下凡,区区文章算得了什么?这天下写文章的人,都是陛下您的臣子,只有大家担心自己文章不好,而没有万岁安心书读的不好的道理。万岁只要管住这些善文章之人,包括臣在内就够了,而不需要和他们比什么文才。”
“可若是文章读的少,便是奏章也看不懂的。”
“陛下何等聪明,不用担心奏章。最多是有些奏章用典晦涩,或是事涉隐秘,非陛下所熟知的范畴,这也没什么。只要有亲信忠臣代为讲解,略一分说便彻底明了。”
“范爱卿说的是,治国需忠良,尤其是范卿这样的忠良,朕定要大用。范卿,你记住,不管到什么时候,都要对朕说实话。”
“臣不敢欺君。”
“不必这么紧张,朕只是说你我君臣相处时,有心里话直管说出来,不用在意君臣之分。哪怕是骂朕一顿,也不是不行。”万历说到这里,又向四处看看,虽然有太监宫女远远伺候,但终究不敢靠前,他这才压低声音道:“范卿,你画那十三妹是凭空想象,还是世间真有这等女子?前些时有人给朕送了一幅美人图,据说画的是东南侠伎薛五,可是那模样看着……实在是和范卿你送的不能比啊。”
范进连忙笑道:“薛五绰号薛五麻子,模样不问可知。这等女子么,臣在赶考路上确实见过,只是惊鸿一瞥不见踪迹,若是有机会寻访出来,定要将她送入宫中。”
万历眼前一亮,“范爱卿果然深知朕心,是个忠良。这事你好生去办,若真能找到这样绝色的佳丽,朕不会亏待你的。”
“陛下,世上女子也不一定非要是画中那般绝色,毕竟那等人少见的很。其实美人总是有的,关键是要靠眼睛去发掘,这也是一门学问……”
第三百四十六章 既做师娘又做鬼(上)()
范进出宫时,天已经过了午,万历特意赏了两道点心下来给范进充饥。【。aiyoushenm】直到范进离开,他心里还是觉得痒痒的,无数的话题闷在心里没来得及问,人便走了,让他不由对明日的会面充满期待。
一直以来,居于深宫的万历是没有朋友的。宫中太监没资格成为他的朋友,加上他凉薄本性,即便是从小伺候他长大的宦官,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奴仆。主仆之分一定,自然就没可能成为朋友。
至于自己的同胞手足,万历从心里恨他分走了母亲对自己的宠爱,更恨其身体健康,而自己却身染疾病,对其没有什么好脸色,自然也就谈不到亲近。虽然有陈太后这么个母亲一般亲近的人在,但是朋友终究是没有的。
范进的画工和故事令他痴迷,交谈之时,更觉得其是个难得妙人。像自己一提女子,他就能给自己讲一堆美人经出来。从上古美人讲起,再讲到沿途所见市井美人,让万历的心里发痒周身血液沸腾,如果不是顾忌母亲的权威,真想再拉个宫女来试一试那等事。
他很清楚,在皇宫里自己如果找人谈女人,最后肯定被报到母亲那里,然后自己倒霉。大臣也会认为自己这样的行为是荒唐,是不务正业,只有范进肯陪自己聊女人,还会和自己讲那么多东西……范卿果然是朕的知心人。万历如是想着,心里对范进好感更增加不少,只觉得点二甲传胪太过委屈,如果当初硬把他点成探花,显然人在翰林院里,随叫随到更是方便。
于李太后面前,他只将范进前半截的话说出来,聊女人那些自然掠过不提。李太后倒也觉得范进果然是个忠臣,也是个聪明人。能借着与皇帝闲聊的当子规劝君王,于见识和谋略都让太后很是认同,再加上李彩莲的关系,便也不打算阻止皇帝与范进做朋友。只是提醒着皇帝,于范进的封赏不宜过早,最终还是要等张先生来拿主意。
而在郑家院落里,郑婵一天时间已经整治了一大桌酒席,作为迎接范进的礼物。对于这个时代的普通百姓来说,皇帝便是神仙。能够进宫陪皇帝读书,与成仙得道没有什么区别。郑承宪郑国泰父子都觉得面上有光,自己的家里住过一个可以面圣的读书人,便是几辈子修来的造化,足以在街坊面前吹嘘几十年。连带着郑婵给范进做丫鬟的事,也就不再反对。
原本这一家人都觉得亏欠范进恩德,对他十分恭敬,如今简直就是要当神来拜。郑国泰道:“蝉姐那夫家撑死就是个商贾,怎比得读书人门庭显赫?何况范老爷如今已是面过圣见过天颜的,跟在他身边,便是折寿十年都值得。那边的亲事不必想了,怎么也不能放着上好的天上人不跟,去到那里去做什么当家主母。”
郑承宪也道:“是啊,婵儿自己也愿意随范老爷前去,那便由她心意就是。只是担心她出身小门小户,粗手笨脚的,不会伺候人,若是照顾的不好,范老爷可要多多包涵。”
由于范进还得在京里几天,这顿饭算不上饯行,气氛也还算融洽,大家有说有笑,直到定更天才散席。范进刚准备回房,忽然郑婉从厨房里蹿出来叫了声哥哥,范进笑道:“这么晚了,小丫头还没去睡,当心明天起不来。”
“睡不着,想和哥哥说话,又怕哥哥没工夫理我,采茵姐姐还在房里等你呢。”
“臭丫头人小鬼大,胡说些什么。”范进笑着拽了拽她的小辫子,陪着小大人坐在厨房门槛上,郑婉道:“哥哥你这回走,还回来么?”
“回来是回来的,但是什么时候说不好,这房子你们租给别人吧,我的东西也不必留。”
“不!这房子是哥哥住过的,谁也不能住!谁敢住,我就跟谁拼了!还有哥哥睡过的床和被子,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