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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的好意了!但,也许你还是不明白:那不是简单的书信,而是天朝上国的圣旨。既然是圣旨,我作为一名小小的‘牛录章京’,就不能随便还给你了。”济度笑得很坦诚,就像一名胆小怕事的下级军官一样。
“为什么不能还给我?”阿勃林焦急的问道。
“我的朋友,你有所不知啊,我大清乃礼仪之邦,自有天朝上国的定例。如果知道你奉旨归国,我作为远地守将,就要先准备好黄缎伞、明黄云缎销金龙行龙旗、钦差牌和肃静牌若干,连同全套的御仗;恭恭敬敬送你去那个……莫斯科呢!但你也知道,这里地处偏僻,这些仪仗筹措起来可是费时费力的……”济度玩起了太极,却是说的实话。
“啊,这么繁琐吗?不弄不行吗?”听明白了的阿勃林十分懊恼。
“那可不行!”济度回答的不庸置疑。
“那您可否让我随行的副使、那位哥萨克人亚雷日金,哦,或者是几位您的手下也行,只要沿着贝加尔湖往东北方向去走一趟,大约两三天就能找到一座叫做安加尔斯克的城堡。请去告诉驻守在那里的哥萨克人,让他们替我先给托博尔斯克都督报个平安?可否?”阿勃林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如果清国士兵能替自己带信给不远的城堡,说不定哥萨克人就会提兵来解救自己。特别是那个沙皇的近侍、愚蠢之极的贵族伊万,还有他们哥萨克的头目亚雷日金,估计安加尔斯克的总管绝对不会置之不理的!到那时,区区一百名清国士兵应该不会太难搞定!
“贝加尔湖?此湖在何处?”济度明知故问。
“就是这附近的一个大湖,湖深似海,幅员辽阔……”布哈拉商人当了真,还暗自庆幸年轻人的孤陋寡闻。
“哦,原来客人搞错了呢!你是说‘我们’的内湖‘白哈尔湖’吧,也叫‘苏武湖’。”济度“恍然大悟”。
“内湖?你们的……尊敬的军官先生,您是说……”阿勃林吃惊不小。在他的印象中,这贝加尔湖可是刚刚被西伯利亚衙门的探险队“发现”了不过七八年的样子呢,怎么就成了你们中国人的?
“看来你们国家还真是蕞尔小国啊,偏居西北不毛之地,果然如此孤陋寡闻!此湖数千年之前,就是我大清先祖肃慎的牧场了,中国一千年以前就在这里放羊。罗刹的正主儿蒙古人也随后在这里世代为各朝各代的皇上镇守。至于你们罗刹人过来歇歇脚的事情,我们早就知道了。不过,暂居此地越冬可以,想赖着不走可不成啊!”济度依据历史,稍稍做了一点更容易让阿勃林明白的小小夸张。看到阿勃林果真吐了舌头,济度满意的继续说道:
“不过,我的手下已经围着此湖走了三圈了,却未曾见过什么哥萨克人的城堡,只有三五处废弃的营寨而已。看来今年开春之后,你的朋友们就走掉了。我的客人,你是不是弄错了?”济度说的有板有眼的。
“啊!白哈尔湖……苏武湖……废弃的营寨……”阿勃林彻底傻眼了,同时在心底默默诅咒那两个同伴的今生来世,祈求真转安拉一定要好好惩戒他们!
“是的,我的客人。”济度满意的笑了。看着阿勃林半天说不出其他话来,济度这才继续说道:
“不过说到什么哥萨克人,我却又一事不明,要问一问你,我的客人!”
“啊?哥萨克?请您问吧。”阿勃林现在听到这个词,心气就不顺,有些置气的说道。
“哥萨克和你们罗刹国是何关系?”济度对于这一点,的确不明白。
“这个……我尊敬地五百夫长大人,怎么和您解释呢?嗯……对了,在博格达皇帝之前,中国的皇帝叫做大明……”阿勃林充分发挥一名走南闯北老江湖的聪明才智,开始“白活”起来。
“哈哈,大明……哈哈……对对,你接着说!”济度真是绷不住了,挥了挥手一笔带过。
“大明那时候是中国的大汗。后来您的皇帝取代了他,成为全中国至高无上的汗。”阿勃林被济度的表情惊了一下,于是赶紧对只见过一面的福临皇帝用上了敬辞。
“嗯,不错。”济度表示满意。
“于是,现在的中国境内,汉人和蒙古鞑靼人都是博格达皇帝的臣仆了,一如哥萨克早就是莫斯科大公的臣仆一样。”布哈拉商人终于饶了回来,甚至有些自鸣得意的等着济度对自己的深入浅出表示赞赏。
“不是吧?我的客人。”让阿勃林没有料到的是,济度对此并不全盘接受。
“你的那位哥萨克副手却和我说,他们原本就在一个叫做什么‘乌克兰’的草原之上,还曾经是蒙古钦察汗国的臣民。后来你的莫斯科一等公背叛了钦察汗国的汗王,甚至大肆奴役这些哥萨克人。我还听说,哥萨克这个词,在他们自己的语言里,其实是‘自由之人’的意思。他们哥萨克之所以陪着你们罗刹人远来我大清腹地,是因为你们之间更像是一种雇佣——你们出钱,他们出力。”济度这段时间除了单独审问过阿勃林,自然也是不会放过那个哥萨克头目亚雷日金,还有那个贵族伊万的。
“呃……”
阿勃林不得不再一次腹诽这个与自己同行的哥萨克人——看来你早就被这几十名博格达士兵吓破了胆子,居然不打自招,而且和莫斯科远远撇清了关系!那我何苦还把自己打扮成忠实的沙皇臣仆呢……
(本章待续)(。。)
第二百六十九章——可怜的商人(五)()
济度察觉到阿勃林滴溜溜乱转的眼神和犹豫不决的态度。尽管他并不具备弘毅后世的“大历史观”,但面对异族异种的罗刹匪军,作为中原“正统”的满洲人,还是要把所有中国之人当成一个自家整体来看待的。
“看来我说的没错。若是这样,你的举例就不恰当了。中国之人,无论是大明皇帝还是我大清皇帝,也无论满蒙汉,我们都世世代代生息在这片土地之上。兄弟倪墙可以,刀兵相见也罢,都是自己的家事,所谓天道使然。而你们罗刹不远万里、募兵前来,跑到我们的地界上了,若是好说好话倒也罢了,要是心怀叵测,就别怪我中国、我大清发威了!毕竟,你们也不是铁板一块!”说到紧要之处,济度换做恶狠狠的神情,极似恐吓了。
“啊!尊敬的阁下,您误会我了。”阿勃林身子一颤,只好就范。
“误会?什么误会?”济度追问。
“其实我也不是罗刹国之人!我是布哈拉的商人,是布哈拉汗国人,和那些可怜的哥萨克一样,我也只是受雇于罗刹国大公而已。我充其量,不过是在托博尔斯克购置了一些田产的商人而已,临时充当了大清国和罗刹国之间的使者而已!”阿勃林急不可耐的也跟着撇清自己和沙皇的关系了,连用三个“而已”。没办法,墙倒众人推吧!
事实上,那时候的布哈拉汗国的确还是一个独立自主的伊斯兰教封建国家。也尚未遭到沙俄的吞并。一直到两百多年后的十九世纪末期,日益衰落的布哈拉汗国才被沙俄至于其保护之下,并且延续到了1920年的苏俄时代才正式亡国。
不过,阿勃林这番话却似乎提醒了济度什么,年轻的五百夫长瞬间来了兴趣,主客之间围绕着这个从未听闻过的小汗国,展开了一番对话……
“你的布哈拉汗国,立国可久?”
“阁下,我的祖国至今立国不过一百余年,与中华帝国不可同日而语。但我国的开国之君昔班尼。他却是不折不扣的天可汗成吉思汗的后裔、一位伟大的君主。不仅如此,我的阁下,我们那片土地的历史也十分久远,可以追溯到贵国的盛唐时期呢!我的祖上作为乌兹别克人。就世代从事着与中华帝国的贸易。为贵国与西方之间的联系做着我们绵薄的贡献。”
说起自己的国家的历史。阿勃林还是有些骄傲的,尽管他也知道,盛唐时期的不花剌也好。戊地国也罢,和他的布哈拉汗国在血缘上早就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公元1500年,突厥人首领昔班尼率兵占领了撒马尔罕,推翻了帖木儿后裔在中亚的统治,建立“昔班尼王朝”,开始了布哈拉汗国的历史。而后世的所谓“乌兹别克人”,由此将自古定居此地的伊朗语民族、11~15世纪之间迁居此地的蒙古和突厥各游牧部落逐渐混合,最终而成。
我们的阿勃林阁下,就是典型的“乌兹别克人”。“乌兹别克”一名,源于金帐汗国穆斯林领袖“月即别汗”,虔诚的信奉逊尼派,始终不改初衷。即使在罗刹人的托博尔斯克定居几十年、置办了大量田产,但阿勃林依然严格按照一名穆斯林的要求行事。
济度自然不知道,阿勃林的笃信伊斯兰教并非个例。即使是到了苏联解体之后,乌兹别克人还是前苏联的突厥人中“俄罗斯化”程度最低的民族,98%左右的人一直主张乌兹别克语是他们的第一语言。
“哦?你的布哈拉立国的确不久。那在他之前,可有国君?”济度追问道。
“有啊,阁下。若是按照贵国的历史来说,在大汉朝的时候,我的祖国那里是属于大宛国的。”
“大宛?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说起盛唐呢。这么说来,在盛唐的时候,你那里可叫做‘河中府’,其实还是大唐的属地!” 济度恍然大悟。谁叫他有一个仰慕汉学的皇帝兄弟呢?跟着福临沾光,同为年轻人的济度对《史记》也是有些涉猎的,绝非一般的莽夫可比。
“呃……”阿勃林简直就想抽自己的大嘴巴子了!自己这么多嘴,让这个年轻的五百夫长意识到了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自己的布哈拉汗国其实曾经是大明帝国的名义上的藩属国!
的确,布哈拉汗国就是20世纪的乌兹别克斯坦共和国'1',地处中亚河中地区。所谓“中亚河中地区”,是指中亚锡尔河和阿姆河流域以及泽拉夫尚河流域,包括今乌兹别克斯坦全境和哈萨克斯坦西南部。中国古代称之“河中”,近代称之为“河中地区”,现代称之为“中亚河中地区”。此处为古代欧亚陆路主商道丝绸之路重要通道,自汉朝前后,该地区先后被匈奴、大宛、突厥、唐朝、契丹、元朝统治。到了明朝,成为中国名义上的藩属国,直到清末——19世纪初,随着西方列强在中亚殖民扩张,俄国吞并了布哈拉汗国,在河中地区设立了“土耳其斯坦总督区”,河中地区也被西方称为“西土耳其斯坦”或“俄属土耳其斯坦”。
“阁下说的不错,我国其实是贵国大明皇帝的藩属国……”阿勃林没了刚才的无上荣誉感,抢在人家中**官说出来之前自己承认好了,免得没有面子。
“哦……哦……你,知道就好!”济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惊讶之余还是十分明智的该换了说辞!
作为入关之初的满人,大清皇室的确对如何继承前明王朝的中亚地缘政治遗产十分“没数”——那是由于明代自顾自将周边许许多多国家都纳入了“册封体制”。作为宗主国,周边几乎所有国家都成了“属国”,只是按照他们应该履行的责任与义务,进一步细分为朝贡国、藩属国、附属国、服属国、赠贡国、屏藩、藩屏等多类。而布哈拉汗国的前身“撒马尔罕”,作为“西戎”之一,明确出现在《明会典》关于“诸番国及四夷土官朝贡”的记载中。也就是说,该国是作为履行朝贡义务的“藩属国”记录在册的。
可惜明亡清兴的动荡,让中央王朝的威仪扫地,现如今顺治十二年的藩属国,实际上名正言顺的,只有朝鲜和琉球了!
但济度却独具慧眼,深挖出了这个重要的信息——人家布哈拉商人还是以为自己是你中华帝国的属国的!
“知道知道,我尊敬的五百夫长阁下。要不我怎么能够多次到贵国去经商呢?还不是享受属国臣民应有的待遇不是?就连莫斯科政府也是知道这一点的,这才要我去觐见伟大的博格达皇帝的。”阿勃林自以为是的信口胡说起了,岂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不知不觉中,他从原本正史里的一位俄国交通大清国的“外交”先驱式人物,进而升华为中华帝国纵横中亚的“关键性”历史人物了!
最终,大体弄明白了的济度转而对这位布哈拉汗国的商人、罗刹国主的“雇佣之人”再次变得亲切起来,笑着说道:
“我大清属国的客人自然不能怠慢。要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