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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这几日病卧在床,昏沉沉半清醒的脑子里飞旋着无数问题,却似浮光掠影一个都抓不住。也不想深入询问过多,生怕触及岳柔埋藏在内心暗处的心事。
岳柔笑意渐渐褪去,却只觉心中一阵隐隐作痛。轻轻合上眼睛,定了定神,感到那阵眩晕苦闷渐渐过去,这才小心地再一次睁开双眼。
“香玉娘娘才貌双全,不用过多猜疑便知小女心中有不可说出的愁闷,今日难得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怀叙说出心里的烦忧,不瞒娘娘。实然我家父以前也念过不少诗书,出身于读书人家,后不分昼夜勤奋努力,终于中举成为了达官贵人,可仕途不是很一帆风顺,我从家父眉宇间神色感到有些寂寥,想来在朝野中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屡次遭黜,从此看淡了名利仕宦,但皇上爱惜才华之忠臣,不愿看着家父辞官归家,只能安排去平定西藏乱事。功成名就当上了四川总督,却因刚愎自用,坐失战机,被夺官下狱。多年心思宛若流浪在外,和家乡早已音信断绝。因公事繁忙,从小到大无多余时日照顾小女,只好跟随其父的友人走南闯北,期间学了很多曲艺,很多富家子女能在红尘中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我偏偏看淡了这些凡尘俗世,人世间荣耀繁华,心切慕之已淡如止水,有缘得知香山方有座千年古寺,在这里生活感受到没有纷杂,没有喧嚣,没有慌张,没有起伏,像静谧的海,承载着一种蔚蓝的记忆,镌刻在明媚的地平线,笑看暖日喷薄而出,红彻天际的绚烂。也想在古寺里诵经念佛希望家父早日无罪获释家居。”
我听岳柔真心难过之中的肺腑之言,点点头,不自禁的低叹了一声。听身世,实然是个好人家的女儿,只是时运不济而已。看她那模样,也颇惹人怜爱,听她身世,又境遇堪怜。想到自己风尘碌碌的身世,忽念及今日相知相遇的岳柔,感同身受。一人花开,一人花落,这些年从头到尾,无人问询。
我惆然望着远处大佛堂外青瓦木梁,侧过头是钟楼脱落了漆皮的千疮百孔的城墙,西藏远道而来白色的哈达在风中轻轻飘荡,半开着的卷草彩画窗上雕刻着优昙婆罗的花样—如果不是窗外鲜绿的植物,我或许会以为自己回到了阔别多年的老宅—江宁织造府。这里,不是自己所知道的春天。
然感悟怜惜到岳柔姑娘的孤苦伶仃,失去家人痛爱的生活触及伤情。方走近她身畔劝慰道:“岳柔姑娘,你同我一样,年纪尚小,长得很是娇柔美丽,虽仕途艰辛悲苦,但你能安贫知命已精神可嘉。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磨。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倒不如随性而活的好。你聪慧伶俐,对人情事物心中自然不用提点也能明白许多,来路辛酸;去路漫漫;不管是随缘;还是顺其自然;让我们彼此珍惜今夕;今朝一起努力让这份顺应自然与随缘到海角天涯;方到时光尽头;方到今生的终点;来生的起点。你看可好?”
岳柔虽然位份不能和我相比,但终究年纪和我相仿。又早一人经历是是非非,她却对我如亲人说出憋在心里久违的心里话,很是礼让客气。我真心慢慢从柔情细语中喜欢上她了,想起家中一起生活到大的柳蕙兰和李香玉,备觉亲切。她们起身辞出送我入宫的时候,我还特特让春儿拿了一包我连夜亲自做的糕点带给她们。
岳柔听了我这一好言相劝,心情自然明朗了很多,感谢不尽。喜不能禁。笑了笑,说道:“实然香玉娘娘看清看透了一切。天行有道,不为尧存,不为桀忘。生活本是虚相的,意识之外的。春来草会青,秋来叶会凋。万物皆有其规律,我们无法强求。古人云,船到桥头自然直,说的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因而面对生活中的一切,都怀着一种释怀的态度。若是人人能想得如此深明透彻,心中早已不会有忧愁苦闷。做到心安理得,那不就是‘活佛’了?”
在这个互相安慰的时候我的心思已经完全被“她坦诚诉苦”这个事实占据了。虽然还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已经完全不在自己所熟知的那个曾经多愁善感的世界—嘲讽似的扯了扯嘴角,随后垂下了眉眼:她既没有轻生之意,也没有腻烦自己的生活,苦中作乐,比我安然自若。刚刚真正地告别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居然就落入了一个未知的世界。顿然只知一切还很长,而且依现在看来,自己明白这些事理,要想顺利地生活下去应该并不至于太麻烦。
毕竟年纪还小,很多稀奇新鲜之事还没有完全品尝。
“岳柔妹妹,今日我与你无意之相遇乃是一场缘分,是你脉脉温情之言语打动了我,愿不愿意跟随入宫做个伴儿以忘掉黑白无色的孤单,换来多姿多彩的人生可好?”说到这我神色颇为古怪,急切中夹杂着企盼,语气很是谦卑。多半是我生怕岳柔美色迷惑皇上获宠后借着与我同住一宫的方便能分得些许君恩。不经意之间,她却微微摇头,我只觉得她可怜,不愿再去勉强。
“小女岳柔先谢过香玉娘娘大恩!只是自从一人久了,看淡了一切。就慢慢的学会了沉默。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习惯了一个人的世界就不会在盼望有那么个人会走进自己的世界;也许我和娘娘只是有缘无分一面相见。也不会有奢望娘娘默默思念对我这回眸一笑。不想再打扰麻烦娘娘的宫中生活,等娘娘离开古寺入宫会很快随时日渐渐遗忘我,况且我忘却花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安身乐业于此清静之地。还望香玉娘娘念及我之心愿,成全小女。”岳柔俯伏在地,再起来时,已泪盈于睫了。
我动容的看着她盈盈落泪。站在面前,他有一刹那无助的神思恍惚。叹息道:“茫茫人情,若真携入后宫红尘,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也不是你所情愿,不如安然在此修身养性,幸福快乐也是一件好事。就如佛家所言命由己造;相由心生;境随心转;有容乃大。你心已定,也不可随性妄为而强人所难。”
妾薄命〔四十七)()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双飞燕
明月不谙离恨苦,风烟流年两相依
“小女岳柔已把香玉娘娘的话铭刻在心,兴许小女天生喜好淡泊名利,性格在别人的眼里说好听了是温婉贤淑,说难听了是懦弱不争,一天的时间里总是要花半天念经静心。若相随香玉娘娘入了宫闺,我猜恐怕是不受皇上的赏识,至少我在这里的日子快乐自在,不受拘束。随心所欲岂不是快活?”说完神情间充满复杂意味,忧愁转头望向那一颗还未开花的桃花树。
我心知岳柔心意已决留在这千年古寺忘却红尘中的繁华唇语缠绵,也不欲再次相劝。然若有意,若无意地看岳柔了一眼。抿着唇,心里带着几分焦虑,似在期盼她能想通回心转意愿与我作伴,就不会长期经受一人孤独寂寞的痛苦。
春风承煦日下的大佛堂前,和风习习吹过岳柔的素色罗裙,衣袂飘飞。几只粉蝶儿萦绕在头顶,原本小妮们窃窃议论声纷纷,见我悄无声息来到佛堂前,杂乱的话语骤然一停,寺庙中说不出的安静。
为了不打扰的岳柔的闲情雅兴,想与岳柔道别回房好好歇下。走到她身旁握着她地手柔声道:“岳柔妹妹唱功戏容是上品极好的,若真能有幸入宫为皇上、熹贵妃柔声细语献上一曲儿,传遍了紫禁城的大街小巷,叫响了名气也不辜负了汝之家父苦心养育多年恩情。实为难得机遇,何乐而不为?既然妹妹心有所属,妹妹我也不会强行阻拦。看着碧蓝碧蓝的春空里不见一丝云絮,干净水亮极了。想必天色已不早,妹妹我因身子还稍有欠佳,虚弱未痊愈需回房躺下,你就接着练声。”
岳柔见我用心良苦,心中极是酸楚,对我苦苦一笑,面色淡然,嘴角仍挂着笑道:“香玉娘娘要好好保重自己的凤体,比什么都重要。话说回来,实然人生恍然若梦,在这里日子就这样安静地流过,静心感受大自然的亲近。心无杂念,不会被世外纷扰喧嚣打乱心智。我也知晓,娘娘在宫中过得不是那么安好,失去了自由愉悦,不能与家人相见,更不能与朝思暮想的心爱之人相聚,兴许娘娘有苦难言憋在心底无人诉说也在于此只言片语之间,小女想娘娘回避在此古寺中也是情不得已,虽说这里不比宫廷奢华,但能看着荷花凋谢,听着残荷秋雨,感受着冬日初雪却比在宫里安分舒适。小女说此话无心冒犯,还望香玉娘娘恕罪宽饶。”
我柔和笑着道:“妹妹说话真心真意,正好说到我的心里去。无论无心还是有心,都不会有何罪名可定。唉!既然如此,我就毫不隐瞒告诉你我心里所想,唤你一同和我入宫不是为了得到皇上赏识恩宠,而是两个人可以解闷说话,有你在我也就不会孤苦忧郁了。然我来到此古寺的确情非得已,不过说给你听你要为我保密,若你不小心泄漏一点出去让他人知道,你和我都不会好过。我是为了一个心中不舍的男子来到古寺欲想让皇上放弃对我大婚的念头。”
岳柔缓缓忧伤看向我,怔忡的默想着,每次路过见到我总有种奇怪的感觉,有些说不清楚,总觉得我和她心中埋着沉重的心事,身上隐着冷寂的影子,但心中又不排斥我,止不住想我为何如此,最奇的是,居然觉得我与她自己有着莫大的关联。
默想一阵,回过神却发觉大佛堂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此晦涩之语清新顿挫,闲宛浏亮正好迎合娘娘心中不解的痛楚,这词被先人背的烂熟在心,俨然已是成为相爱相知中的男女们或感慨或表白的口头禅。真没想到,之前无意间看了这词句我在想,际遇有时候真是有趣,这样的场面偏就让我今日遇见,似乎是这样惨烈凄美的爱情注定了要有个文人骚客驻守祭奠,像是落花邂逅了蝶。与娘娘的谈话中悟出很多,心中敬佩又夹杂着疼惜。娘娘与自己的心爱之人两情相悦,深厚坚贞。只可惜漫漫路途那样遥远,都想比翼双飞,任它冬天雪花飘零,即使夏天暴雨侵袭,依然相依为命。往昔在家是那样的快乐,可却禁不住离别的到来,入宫让你和相爱之人如此悲伤痛苦。忍受一个人形单影只,万里前程,路途飘渺。在莫大的深宫内院里体会每年寒暑飞万里越千山的晨风暮雪,失去一生的至爱,即使荀且活下去又有什麼意义呢?即使再美的风景,对娘娘而言,也不过是一片荒凉。不知小女岳柔是否说对香玉娘娘的心坎里去了?”话还没说完岳柔就已经哭泣着脸,感人至深。小心翼翼的看着我。
我本微蹙的眉头舒展,眸中蕴丝笑意,道:“看来岳柔妹妹真心坦言吐露自己的想法,直言快语乃为妹妹我喜欢。也不知为何你知道如此甚多,除非亲身经历才会有一番伤情感慨。若不是彼此很知心;达到心心相印的程度。何来此语之切切的肺腑之言?不如岳柔妹妹三思之后随我入了宫好有个照应。”
两人心中一阵发酸。虽然嘴上迫切希望能有此心照不宣的好姐妹相伴,但不敢妄言相劝迫害个人向往自由生活。相交易得,知已难求。人之一生,得岳柔一知已足矣。况而还没相处几日,却能真真实实在为自己着想。这个如同家中柳蕙兰姐姐一样照顾着自己的人甚至远比身边的人更让自己亲近依恋,这样情投意合的姐妹,入了宫,少了一份冷言冷语,多一份关心爱护。
沉默之余,岳柔敌不过我眼里的真诚,最终还是心软。
可是她还是胆怯的不敢抬头看我轻声道“小女若不答应香玉娘娘的期盼,岂不辜负一片苦心好意?”
我静静盯她半晌,默立着对她微微一笑:“你多余的担心顾忌我心已知,宫廷内外都一样。只是心态如何面对。在古寺中,你可以翩跹蝴蝶。蒲公英开;淡淡不羁。宫内;你却是恬静郦莺。玉兰花开;浅浅清新。也许身处在不同的环境下久而久之会变成另一个人,但有一样永久不会随之环境的迁移而轻易改变,那就是天性。不管你身在何方,只要你诚心用心去感悟,人在何处都还是会和原来一样。我相信岳柔妹妹伶俐和聪明知道随机应变,即使入了宫还会像身处在古寺那样快活自在,无拘无束。再说了,你随我入宫不会拘谨,可以随时出入宫中。与其担心宫中的事,不如好好享受。”
一行清泪滴到我地手上。岳柔抬起头轻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