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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漱口,一边洗手一边也好奇地看。
终究是有生活经验的老人家,便是这么远远瞧着,也一眯眼,“嘛儿?这不蚂蚱么!”
五卷37、解恨()
6更
皇帝当真如吓着了一般,原地一蹦,“嘛儿?蚂蚱?!”
皇帝不算全都是演戏,他是真的直到这会子,眼前晃动的还都是方才九儿给他那一盘子一盘子密密麻麻的、全头全尾的蚂蚱呢。他头皮这会子是真发麻,跳起来的动作也真实生动。
皇太后都给逗得哈哈大笑,“哎,皇帝啊!不就是个蚂蚱,瞧你蹦得,倒是比蚂蚱还高!”
皇帝悄然凝视母亲……哟,果然没吓着啊!
皇帝自己还忍不住又冷颤了一个,抱着肩膀故意低吼,“难不成方才儿子伺候皇额涅吃下的卷饼里头,竟然搀着蚂蚱去?这是谁这样大的胆子!”
皇太后扬了扬眉,“……吃了便吃了,总也不能抠着喉咙再吐出来去。再说蚂蚱不埋汰,它肚子里吃的都是青草、禾苗,古往今来、田间地头,没短了有人烤了它吃。”
皇帝故意惊讶,“这蚂蚱当真能吃?”他长眉紧皱,“儿子因这回的蝗灾,看书查蝗虫的条目,竟还发现医书里对蝗虫颇有推崇之意。说是蝗虫味甘、辛,性温。能健脾消食,息风止痉,止咳平喘,通络。尚有不少健胃消食、治小儿百日咳的方子里,就用的蝗虫……看来这蝗虫虽是害虫,可若用的法子得当,倒也还有可能变害为利。”
他说着,便小心去瞟皇太后去。皇太后一听这蚂蚱不但没毒,给她这个年岁的人吃下去,不会伤害身子,反倒也有药用,这便面上更是露出了笑意来。
皇帝这颗心算是彻底放回去了。
“这回天津、河北闹蝗灾,儿子从五六月以来,一直忧虑。儿子连下多道旨意,申饬官员,叫他们落力督捕……这回能狠狠咬一口它们的肉,当真叫儿子觉着解恨!儿子更从没想到,原来这抓蝗虫本身,反倒会成为一件乐事,能叫百姓从中尝到甜头去。”
皇太后不由得凝注儿子。
蝗灾的可怕,在与它能摧毁一地农田,毁了一个地方百姓一年的口粮和生计去。人都以飞蝗为灾厄,也只有不谙世事的小孩子才会以捕捉这虫儿、吃上一口活肉为乐。
当一个孩子长大成人,他们便用一个大人的眼光看待飞蝗,倒是忘了小时候的乐子去。
皇帝抬眸迎住皇太后,“此事叫儿子也不能自省:这蝗灾已经历时数月,为何就不能扑灭?是不是儿子从前只是强调由官员督导的法子,有所偏狭了?官员虽尽心竭力,可是地方上的官员能有多少?数量上终究逊于飞蝗去。才造成一地暂时扑灭,待得官员离开赴另外一地,此地的飞蝗便又起。”
“儿子细细思量,官员可以离开,可是当地的百姓总还在原地,为何就不能征发起百姓来分担官员的担子?飞蝗虽多,来如乌云,可是难道咱们大清的百姓数目只会比它们多,未必比它们少!”
皇太后也是点头,却还是忍不住皱眉,“可是百姓扑蝗不利,才会造成飞蝗成灾,要朝廷派官员前去督导。”
五卷38、苦中作乐()
7更
皇帝恭顺点头,“皇额涅说的是。百姓都以田地为生,谁愿意眼睁睁见飞蝗毁了一年的生计去。故此百姓本来也自然落力扑蝗……可见效甚微,才叫儿子不得不派官员前去督导。”
“百姓不是不尽力,百姓明明还在数量上占优,却不能行之有效,儿子便思忖,怕是儿子和臣工的法子用错了。”
皇太后也是多日忧心蝗灾之事,不由得盯住儿子,“皇帝,你细细说来。”
皇帝点头道,“……飞蝗成灾,百姓普遍当成是天灾。百姓去扑蝗,便如以人力对抗天意,百姓因信心不足,便易力竭,继而生起畏难之心来。”
皇太后也是点头,“是啊。别说百姓,便是朝廷这几个月间,不也是人困马乏,个个心上如压大石么?”
皇帝垂首,眼前又是九儿那巧笑倩兮的模样。
“……这世间百姓,都是普通人,谁人不敬畏上天?谁人不曾灰心丧气、扛不住压力去?可是爷换个方向想想,若将这事儿换成一件乐子,大家不是以人力对抗上天,而只是结伴儿去玩儿呢?”
“便如奴才今日这般,带着皇嗣们到田间地头玩儿去,孩子们个个儿奋勇争先。抓回来这些个蚂蚱,奴才按着不同人给做成了不同的菜式,叫他们尝过了觉着好吃,是不是再提去扑蝗,便人人都不觉着那么沉重了?”
“奴才便想着,能不能由皇上派些御厨,或者在当地招募一些厨役,在官员督导扑蝗的地头儿就支起炉灶来,将捉来的蚂蚱当场就给炸了、烤了去?这蚂蚱做熟的香气极为逼人,百姓当场就都能闻见。”
“待得用饭的时辰,便将这些做好的蚂蚱散给百姓去吃。一来解决了口粮,二来也叫百姓尝到肉滋味儿,叫他们明白原来扑蝗还有这样的乐子。皇上想,再叫他们去扑蝗,还会不会如之前那般沉重了去?”
他记得,他当场听得都傻了,直眉楞眼问她:“这样也行?”
婉兮含笑耸肩,“怎么不行?奴才已经拿皇子公主、宗室觉罗们做了尝试去。他们可是这天下最为身娇肉贵的一群,之前不也都在田地里扑腾,个个争先?”
她眸光如璃,盯着他笑,“……便连皇上、皇太后不是也都爱吃这一口?您二位可是这世间吃过最多山珍海味、是最难伺候的两条舌头,能过了您二位这一关,必定天下人都爱吃!”
那会子他当真只能笑,都说不出反驳来了。
只是过了半晌才又忍不住担心,“你是聪慧,这回除了故意给我吃这全头全尾的蝗虫之外,你给皇太后的是做成酱的;给皇子公主的是做成包子的,给内廷主位的是做成肉松饽饽的,叫他们用眼睛都看不出来是蚂蚱的;可若百姓看到都是全头全尾的,不敢吃,又该怎么办?”
婉兮垂首细想,“……那皇上给钱,不行么?”
皇帝一皱眉,“给钱?”
婉兮点头,“用这些蚂蚱做成吃食,本也给朝廷和地方了口粮。这笔口粮核算出来的钱,便够支付给百姓了。并未叫皇上和地方额外花钱去~”
五卷39、天津新时尚()
8更
皇太后听罢,都凝注皇帝良久。
最后垂首轻声一哼,“当真是好主意!总归并无什么损失去,皇帝为何不一试?”
。
大驾抵达热河行宫的时候,天津的喜讯果然来了。
吉庆会同宫里派出去的御膳房太监刘柱儿,在原地招募厨役,创造出多种多样的蚂蚱菜式来,散给百姓尝鲜儿。
对于不敢尝试的百姓,吉庆也并未强迫,而是制定了“募民扑蝗”的法子去:凡是百姓集一斗蚂蚱,由长芦盐政的账上出钱,给制钱白文。
津门百姓仿佛一宵之间全都换了另外一个人似的,个个抖擞、人人鼓舞,使得肆虐了数月的蝗灾,在许多县内,竟然“一日而灭”!
皇帝大喜,下旨曰:“长芦盐政天津总兵吉庆奏、静海、青县、沧州、等处,飞蝗落过之地,早禾闲有被伤。虽合计通邑,不及百分之一……询之农民,云立秋前尚可补种。且荍麦一项,所需耔种工本,每亩不过一钱五分。因商之该府,即将买补蝗蝻银,按户散给。得旨、甚好。即用盐库项下,随正报销。”
“天津盐政兼总兵官吉庆、,初未经心。及朕降旨督饬,即亲率员弁,往来扑捕,实心宣力,俱属可嘉。胡宝瑔、吉庆、著交部一并议叙。”
所谓“议叙”,便是对考绩优异的官员,交部核议,奏请给予加级、记录等奖励……大白话来说,曾经被皇帝下旨“申饬”的吉庆,这会子反倒受嘉奖,要升官儿了。
。
天津蝗灾尽数扑灭那天,正是皇帝万寿之时。
百官都给皇帝道喜,皇帝却只笑眯眯起身,什么都没说,只去了皇太后在避暑山庄的行宫——“松鹤斋”。
皇帝又亲自为皇太后侍膳。
皇太后尝过便笑,“哼,又是吃的蚂蚱!不过这会子蝗灾已经扑灭了,以后再想吃这蚂蚱做的菜,倒不容易了。”
皇帝垂首却笑,“……不怕。都腌成咸菜了,好几大缸呢。皇额涅什么时候想吃这口儿了,不用下旨给膳房,只管告诉儿子。儿子便给额涅送来。”
皇太后也惊讶,“还能腌成咸菜?这我都头一回听说。”
皇帝使劲儿藏着笑,“能~~还有可多种新鲜吃法了。”
用过了膳,皇帝跟皇太后聊天儿,捧过两个大本子给皇太后瞧。皇太后一瞧,原来是天津的府志、县志。
皇太后翻开看,最后果然是今年新修的,就是关于这场蝗灾的。
只见两本志的最后一条都是这样一句话:“蚂蚱本名阜螽,津人多食之”。
皇太后不由惊讶,望住儿子,“天津这会子,竟然流行起吃蚂蚱了?”
皇帝点头而笑,“回皇额涅,此时天津人,不分士庶工商,‘家家炙食’,皆以食蚂蚱为风尚。而天津最流行的吃法便是——烙饼卷蚂蚱!”
“甚至,天津百姓更是创造了一句土语:烙饼卷蚂蚱——夹着吃!”
皇太后张大了嘴,当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皇帝伸手母亲的手,“额涅,这是额涅给天津百姓赐下的福气,天津百姓以后但凡吃这一口,便都是为额涅积德记福。”
五卷40、升官()
1更
十月,皇帝回銮。
好消息便也接踵而至:吉庆除长芦盐政、天津镇总兵之外,又加天津关监督,且从正二品的总兵官,擢为从一品的都督同知。
婉兮家世代为内务府包衣,这会子竟然也出了个一品大员,一时之间也叫永寿宫上下雀跃不已。
婉兮自己也是高兴,高兴的原因却是皇上能功过分明。
“咱们高兴是应该的,但是你们切记别太放在心上,更不能挂在脸上。终究只是我出了五服的族兄,皇上给他的赏与罚,都与我并无干系,只是他尽身为臣子的本分罢了。”
婉兮嘱咐阖宫上下,“没的叫后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说咱们是‘小人得志’。”
“就叫她们嫉妒去!”玉叶眼睛晶亮,“尤其是叫舒妃!她不是总显摆她的出身高贵、后宫里有皇太后扶着,前朝又有傅公爷么?!这回咱们主子家也出一品大员了,且手上的银子绝不比傅公爷少了去!”
婉兮轻叹一声,“咱们在自己宫里这样说说,我倒是由得你们;但是记着,一旦卖出宫门去,这些话便一个字都不准提。”
玉蕤轻轻碰了碰婉兮,“……主子您瞧,五姑娘仿佛有些闷闷不乐。”
玉叶便啐一声,“由得她去!从小她就觉着她们家跟主子家不相上下,这回才知道主子家还有这样一位族兄,他们家坐着窜天猴儿也撵不上了呢!”
。
说笑了一阵,婉兮叫毛团儿单独进来。
婉兮安排毛团儿去圆明园见了胡世杰,婉兮且关心着圆明园里那些莲租、苇租、房租等进项呢。
毛团儿进来含笑回禀,“胡总管已经拢完了账。这一年下来,连同苇租、莲租、房租,再加上地里下来的稻米、瓜菜、花草,共计得银一千二百两。”
这个数字跟五千两的那个亏空比起来,是还差着好几倍呢,不过婉兮心下却也是欢喜的。
毛团儿道,“胡总管还叫奴才问主子,是将银子入圆明园银库的大账,还是单给主子留出来。”
婉兮抬眸望住毛团儿,“这件事我要你走一趟。这几日长芦盐政吉庆会因升迁而进京谢恩,你设法见他。将这银子交给他,叫他按着盐政这些年的做法,按一分利,放给商人用。”
毛团儿眼睛也是一亮,“主子是叫这银子生息?”
婉兮点头,“这点银子距离补上亏空还差得远,若只存进银库里长毛儿,只耽误时日罢了。”
毛团儿点头一笑,“奴才这就去办。”
婉兮垂首算了算,原本得用五年才能补上的亏空,若按着今年的本钱来算,那么三年就能补回来了;若是来年本金变成两千两再生息,那回本的时间就更短了。
既然上天将这个族兄吉庆送到眼前来,她便也自当善加利用。
。
这日因又近了皇太后的万寿,这日皇太后从畅春园回宫,那拉氏率领嫔位以上到寿康宫给皇太后请安。
婉兮目光与舒妃轻轻一撞,不由得看到舒妃唇角的冷意。
舒妃上前冷笑道,“给令妃道喜了。你族兄吉庆的事儿,我也听说了。”
五卷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