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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里的网不是麻绳所织,而是又细又韧的丝线铰成的。王嬷嬷落在其中被网成了个白绒绒的茧子,四肢蹬啊蹬的,怎么都挣不开,只能用暴突的眼睛死死瞪着人,脸上的褶子一皱一皱,活像只暴怒的癞□□。
捆个奴仆都用丝,“珍珠入土金如铁”的薛家简直奢靡到了极点——宝钗在心里如是叹着,眼睛却瞟向了薛明氏,她六婶娘刚刚登场,这出戏还未到精彩的时候。
薛明氏对王嬷嬷愤恨的眼神毫不在意,又像薛王氏福了福,动作极为优雅:“我在井里放丝网,本该告诉这位王妈妈一声。可王妈妈昨夜兢兢业业地巡了院子,半夜还未回,刚巧错过了。”
所以今天这蠢婆子才会傻乎乎地跳井,跳进了别人早已设好的套里。
宝钗暗暗在心里叹服,仅仅是两句话,薛明氏说得极有水平,既在明面上圆过了私自设网一事,又提醒了薛王氏:“前几天”金莺投井,是以死保住清白;“昨夜”外男入侵,险些毁了她薛宝钗的清白。
关系到自己宝贝女儿的名节,薛王氏怎么能让?怎么都得审清楚,把王嬷嬷这“勾结外男”的罪名给坐实了才行!
薛王氏一咬牙,怒道:“把这老货的下巴卸了,把信掏出来!再把那账本拿来,我倒要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薛明氏已退到一边,不干涉当家大嫂的决断,只是噙着一抹淡淡的冷笑,随意往后一瞟,只见薛穆氏依旧躺在丫鬟的怀里,依旧“晕厥”着。
宝钗则快步走向井边,不顾肮脏、亲手捡起婆子嘴里的碎信。看得清楚,账本无关紧要,这几封信才是重点。
两封厚信没那么容易吞,沾了唾液也只是糊了几个字,宝钗展开、拼起,一目扫过,不由紧紧皱眉——几乎是下一刻,宝钗将信卷进了手帕,捏在手心,沁出一层薄薄的手汗。
另一头,薛王氏也已经看完了账本——这不是一个刁奴的私账而是二房的公帐:薛穆氏趁着帮忙管家的机会,挪用了家里的银子,让那刁奴在外头放印子钱兹息,已经持续了半年之久。尤其是最近,水灾当头城里囤钱囤物资的极多,薛穆氏趁机挪了薛家商铺里的存货出去卖,赚了好大一笔。
毫无疑问的,从王嬷嬷屋里抄检出的那堆银票银锭都是贼赃,整个二房的贼赃。
薛王氏气得身体发抖,嘴唇不断哆嗦。白眼狼,她养了那么多年,真的养出了一条白眼狼!
薛明氏悄然走来,瞥了一眼账本,再瞥一眼紧绷身体的“昏迷”的二嫂,不由摇了摇头,叹惋一般:“真没想到,二嫂竟然做出这种事。这可万万不能让徐大人知晓。徐大人最恨盘剥百姓,而现在大公子还在牢里……”
这又提醒了薛王氏:若是此时薛家叫徐龄拿住盘剥百姓,还被关在应天府大牢里的薛蟠还不知道会受怎样的罪。
薛王氏性子绵软,加上家境优渥也不太在意钱财。薛蟠与薛宝钗这一儿一女是她唯一的死穴,薛明氏戳得精准,她怎能不怒?
“拿盆水来,将二太太泼醒!”
一桶水提了上来,“哐当”还晃着冰块,冷得刺骨,这真泼上去还了得?
薛穆氏是不醒也得醒,装着“悠悠转醒”的样子,虚弱地捂着胸口,惊怕万分:“大嫂,出什么事了?王妈妈,你、你还活着?”
踉踉跄跄着,薛穆氏正想扑到王妈妈跟前,脚边却忽然飞来一本账册,啪得落地,还有薛王氏怒气冲冲的逼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薛家哪里苛待了你们二房,需要二太太亲自在外头放高利贷来挣钱!”
二太太前头顶这个“二”字,在大太太死之前,永远都做不了管家太太。可直到今日薛王氏才发现,她这个二弟妹最近总爱穿深色,尤其是今天一身掐金丝的紫色长裙,流光水滑、矜持贵气的另一面是厚实沉重闷着不透风——大夏天地穿这些,薛穆氏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但还真显出几分管家太太的气度来。
薛王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气得胸口不住起伏:“二太太可是盼着我早些死了,早日接管这个家是不是!”
这话说的可重,薛穆氏捂着胸口向后退了几步,满眼是泪,“大嫂在说这么啊,这样的罪名弟妹承受不起!”
说着,薛穆氏踉踉跄跄地跑到王嬷嬷跟前,仿佛才反应过来似的,痛心疾首:“大嫂,都是这个刁奴,定是她打着二房的旗号在外胡作非为!她害我,她害我!”
王嬷嬷运气好,下巴牢实没给卸下,不过嘴里的东西都被掏了出来,顺势“呸”了一口,昂了昂脖子:“大太太,我老婆子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跟二太太没关系,就是我老婆子一个人干的!”
薛穆氏顺势伏倒在地,痛哭流涕:“大嫂信我,求大嫂信我啊!”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薛王氏险些叫气晕过去。薛明氏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却见宝钗上前一步,轻轻巧巧问了一句:“王妈妈可识字?”
薛穆氏与王嬷嬷皆愣了,半晌,王嬷嬷才干巴巴道:“老奴、老奴看得懂账本。”
“这样。”宝钗弯了弯唇角,也不提信中内容,反而发问,“那请问王妈妈,您迫不及待吞进肚里的两封信里,究竟写了些什么?”
看得懂账本不代表能写信,典型的例子就是王熙凤,半个睁眼瞎。
宝钗并不关心王嬷嬷到底识不识字,但是可以确定,王嬷嬷知道信件内容——否则她断不会冒着梗死的风险再带着两封信跳入井中。
王嬷嬷当然知道……可信里那些,哪里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只是不断磕头,冲着薛王氏磕头:“太太,纵是二太太有再多的不是,求您看在二老爷的面子上,饶她这一回吧,饶她这一回吧!”
薛王氏冷笑一声:“我倒是想饶,但是你家二太太竟然将手伸到了商铺里,那是老爷们的地方——这事,还得等老爷回来定夺!”
薛家是男主外、女主内,一般来说,连薛王氏都不得擅自过问家中产业。薛家主营盐茶,兼有一些铜铁,都是朝廷监管的大行当,哪能轻易让女人插手?
按照账册上所写,薛穆氏连铺子里的盐都敢拿出去卖——真要叫逮着了,按照律法,全家得一起流放。
王嬷嬷也知其中厉害,只得继续磕头,磕得额上都带了血,满眼绝望:“二太太还有蛟少爷和两位小姐啊,求求大太太,不看僧面看佛面,饶了二太太这一回吧!”
“大嫂!”薛穆氏也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再次身子一晃,软绵绵地晕倒了下去。
说实话,不管是装晕还是真晕,总得是纤细幽雅的美人——譬如薛明氏这般的——做起来才有效果。薛穆氏已经三十七岁了,比她大嫂还大三岁,又穿了一身显老的紫色袄裙,这一倒下去,简直跟个无赖撒泼的老太太似的。
薛王氏气得要叫泼冰水,宝钗赶紧上前,劝道:“母亲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既然牵涉到商铺,不妨等父亲和二叔回来再慢慢处理。再说,薛家现在……也不宜闹出家丑,反给别人看笑话。”
关键是先把这些个高利贷给抹平了,尤其是私自卖盐的事儿。好在薛穆氏做的是偷偷摸摸的生意,并未打着薛家的旗号。
照宝钗所想,被薛穆氏派出在外放印子钱的那些个,赶紧叫回来,进门先堵嘴、再给捆庄子上看起来。明晃晃犯了国法兼家法,得等男人回来再处理。还没收回的印子钱也都不要了,最要紧的是掐干净线索、摘干净自己……某种层面上,这也是一种破财挡灾。
至于薛穆氏本人,也给禁闭在了院子里。薛王氏连带一院的下人全都看了起来,若不是怕走漏消息,薛王氏真想把这些吃里扒外的玩意儿全都给发卖了——这时候卖出去,跟打死也没什么区别了。
因为,又有人招供,宝钗的冷香丸被夺、薛蟠被抓都不是巧合,也是薛穆氏悄悄派人给徐龄报信,说奸商薛家的众狗腿会在那日那时出现在那个城门口,徐龄特意带人去逮的!
儿子被抓进大牢生死未卜、女儿命悬一线差点救不回来,就因为家里出了内鬼,就因为她信错了人!薛王氏又是后悔又是后怕,气愤交加竟然生生晕厥过去,请了大夫来扎针才稍稍缓过来。
宝钗不敢再刺激薛王氏,只得揣着个绣帕包裹,包着那两封差点被嚼碎的书信,再次找到了薛明氏房里。
第八章()
薛明氏料到宝钗会来找她,早已命丫鬟奉了两杯茶上来。
夏天的瓷茶碗烫手,宝钗小心翼翼端起,却只觉指尖一片沁凉舒服得很,这才发现这是一只玉碗,光洁无暇,流转着幽幽的蓝色冷芒。
薛明氏先端起茶碗道:“这是冷玉,沸水冲进去便会变凉,快喝吧,冷了便没这味道了。”
宝钗轻启茶盖,沾上唇,温润的茶水入喉处,除却茶叶的清香,还有一丝丝沁凉的甜味。
宝钗不由笑道:“六婶娘这里倒有不少好东西。”
“这是我出宫时,太后娘娘赏下的陪嫁。”
原来是宫里的好东西。宝钗又浅尝一口,甘甜的茶水滑过舌尖,真是说不出的享受。
可惜,宝钗尚不能耽于享受,转了手不舍地放下茶碗,灵活的手指解开了包裹着的丝帕,却又以手轻轻拢着,半遮半掩不叫人看清庐山真面。
薛明氏挑眉:“怎么,不让我看?”
“不敢隐瞒六婶娘。”宝钗瞥了一眼薛明氏手里剩的半碗茶水,提醒道,“还请婶娘先喝了茶水,以免被恶心到。”
“你这丫头,帮你做事还得记你的人情。”薛明氏无奈地一口喝完茶,看着宝钗打开丝帕,理出两封皱巴巴的信件。
宝钗将信摊到薛明氏跟前:“信中所言之事,还请六婶娘不吝赐教。”
这意思,信里这番道道,薛明氏应该早已心中有数——事实上,薛明氏也确实知晓。
“你二婶娘本姓穆,正是开国所封四位异姓王府中,东平王穆王府的姓氏。”
四个异姓王都是郡王,郡王嫡女称郡主,庶女为县主。但薛穆氏既不是郡主也不是县主,而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外室之女。
这一代的东平王名穆莳,现已将近六十。年轻时的穆莳真叫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可怜蓝颜薄命,家里的古板老娘给他领回了一只母大虫做老婆——开国八公之一的成国公府的大小姐祁氏,天生力大无穷舞得了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轻易便能拧断白斩鸡穆莳的脆弱脖子。
如此悍妇当道,哪敢想什么美妾娇婢、红袖添香?
穆莳偷偷摸摸在外养了个女人,姓冯。这位冯氏极大的幸运便是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儿子名喆,女儿便是薛穆氏;更大的幸运则是东平王妃所出的三个儿子先后夭折。那是十六年前,穆莳已经年过四十,担心无后,便将冯氏母子三人接进了王府。
就在东平王府筹备纳妾事宜之时,就在冯氏做着儿子被册为郡王世子的美梦之时,幸运愕然而止,不幸随之而来:已经四十二岁的王妃祁氏再次怀上了孩子。
成国公府重兵在握,哪能容许自家姑奶奶在怀孕的时候受着赌心气儿?穆莳也知道岳丈家厉害,不等三个大舅子气势汹汹杀到王府,便麻溜打包了冯氏母子三人滚蛋。八个月后,祁氏顺利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穆莳给儿子起名为穆梓安,第二天便上表请立了世子。
穆梓安终于继承到了母亲的好体格,又如父亲般长得精致漂亮,从小在皇宫里读书,可以说上到太上皇下到小宫女没有不喜欢他的,穆莳也对这个老来子视若珍宝,哄着惯着捧着供着还怕儿子嫌晃着……对了,貌似他还有个外室儿子?哎呀,那又不能继承王位,给点钱好好养着就行了!
可怜的冯氏母子三人,在东平王府走了个过场,还是灰溜溜地回到了外室小院。穆莳只顾哄儿子都快忘了他们,还是祁氏周全,坐完月子便大刀金马地押着丈夫找来族长,立了规矩:冯氏所出子女可以姓穆,但是不入族谱,东平王府每月出银子,确保他们母子三人衣食无忧。
薛穆氏有王府的血统,正是凭此嫁入了富裕的薛家;可她没有县主之名,甚至都不能与人提起这个王爷爹。
有实无名,这哪里能甘心?
宝钗看到的这两封信,正是薛穆氏与她哥哥穆喆往来的书信。信中提到两人的密谋:趁着嫡出小弟穆梓安还没长大,想法子——干掉他!
外室想撼动正室是难之又难,薛穆氏兄妹没有权势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