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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轻抚流萤时唇边温柔的笑意,也喜欢她提灯正面对敌时那份灼灼的决然,甚至喜欢她现在对自己的冷漠与抗拒。
美貌而窈窕,玲珑而剔透,仅凭一己之力于危难中保护了整个家。
穆梓安现在已经很确信,自己真的很想把这个小姑娘娶回去;而且,必须努力压抑,才能忍下心中那份冲动:譬如,可以趁她去选秀,顺道截个胡,理所当然,简单至极。
——如果真这么做了,非得被她讨厌到死吧?
暗恋到这份儿上,真的太惨。至今为止唯一值得稍稍能自我安慰的便是:忠义与衷情,尚不至于难两全。
——所谓“忠义”,正如这小姑娘猜度的,丝毫不差。
穆梓安只能摇头叹气:“话都让薛姑娘说完了,我简直无言以对。”
宝钗直将他的“无言以对”当“无颜以对”来听,淡淡道:“倒是,世子救薛家于危难,反是民女应该向世子道谢。”
说罢,端庄地福了一福,越发冷漠而疏离:“若无他事,请容民女告退。”
穆梓安的脸皮显然没有宝钗期待得那么薄,瞬间调整好心态,又笑了笑:“薛姑娘真不必防我我防蛇蝎。刚刚可是薛姑娘自己说的,我对贵府并无恶意,一切嘛,公事公办。”
宝钗不由沉默。自己与薛蟠去见曹铮那日,穆梓安就消弭了对薛家的怀疑。而后——他确实救了自己一家人。
穆梓安抱着胳膊:“再者,今夜可是薛公自己来了府衙。以薛姑娘的聪慧,应该不需我多说。”
宝钗不由蹙眉。父亲告诉过她,今夜来府衙,事关大皇子之命,再加上穆梓安此时的态度——是否意味着,父亲已经明确投了大皇子?
在官场上,薛家算不得什么;但是以薛家的财富,倒也值得大皇子高看一眼。
父亲做的没错,可是——是不是太早、抑或说太仓促了一点?
薛家的两个姻亲:王子腾派出亲信跟踪皇子,不像出于善意;再有贾家,元春入宫为妃,跟皇后嫡子也不太可能走到一路去。因曾作过读者,宝钗对贾王二家实难产生好感,看父亲态度也似对亲戚之事不太热衷……可是,书中言,四大家族向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父亲如此仓促而明确的站队,是否会招来记恨、埋下隐患?
宝钗在心中思忖:薛彬从来不是个冲动的人。薛澄险些害死他一双儿女,他也隐忍了好几日,直到借徐龄的手一举收拾了二房,彻底让他们翻不了身。
穆梓安看出宝钗的疑惑,在心中暗暗道:你爹还不是为了你么。
这小姑娘有个疼爱她的好爹,她自己又极为聪明,如此——直让他一点都插不进手去。
比被喜欢的人讨厌还要郁闷的,莫过于:你根本不知道该为她做些什么、才能让她改变对你的感观。
如此郁闷着,穆梓安不由嘀咕出声儿:“我倒是真想跟薛姑娘化干戈为玉帛。”
最好是化干戈为喜帛。
宝钗还在想薛彬的事,没明白他的意思,不由疑惑地看着。
少女清澈的眸光直映入心底,穆梓安再次心中一动,而后——
噌得一声,宝钗眼前至于晃晃悠悠的流萤,别说人影,鬼影都不见了。
鬼影正在墙头上蹲着呢,含糊着撂下一句“薛姑娘早点休息”,就纵身跃了出去。
宝钗不由蹙眉,产生了与太皇子殿下同样的疑惑:总不肯好好走路,这到底什么毛病?
……
脚底抹油,又是因为脸烫得能煎蛋了。
穆梓安依靠着墙,直搓脸。
旁边传来幽幽的叹息:“就这点出息。”
“你怎么在这儿?”穆梓安瞧着卓尧从他身后的竹林里绕出来,抽了抽嘴角,“你都听见了?”
卓尧颔首:“一字不差。”
穆梓安不说话了,为对这损友“忠义”而惨到这种地步,还被他听到了——也不知道是亏还是赚,但是,面子里子肯定一起丢光了!
卓尧好笑:“原说给你半年,可如此看来……这姑娘,够呛。”
“我本来就没指望。”穆梓安翻了个白眼,明知是只母老虎,我就偏向虎山行,怎么地了?
卓尧绕有兴趣问道:“那你指望什么?”
“指望她别那么讨厌我而已。”穆梓安嘀咕一句,又道,“你不是答应了薛彬么,让他闺女落选就行。”
本来就是卓尧与薛家间的人情,他没打算蹭人家的。再说,反正这姑娘还小,这一两年估计嫁不出去。慢慢耗着呗!
卓尧不由露出一抹玩味之色:“也就是说,你打算自己去提亲?”
“嗯,我又不是宗室,非得靠选秀讨媳妇。”宗室也有自己聘媳妇的呢!没那么严格,自家老娘就是被祖母聘回来的,要不然以老娘那副魁梧的形貌参加选秀——第一轮就要把挑选的太监吓得屁滚尿流一个个恨不能自戳双目!
“可你是否考虑过——门第之差?”
本朝祖制,秀女不取名门贵女,而是从低阶官员、乡绅之女中挑选。所以,选秀时挑个家世一般的女子,实属常事。
若是自行聘娶,那就大不一样了。
提起这茬,穆梓安不由眯了眼睛,又勾了勾嘴唇:“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爹和我娘凑一块儿,除了门当户对,哪里都不对。”
“很早之前,我娘就跟我说了:你要是不挑个你喜欢也喜欢你的——老娘就打死你!”
他喜欢人家,人家却不喜欢他。这种情形,自家娘也说了:你要是敢来强的,连你爹一起打死!
第四十三章()
是夜,皇陵卫再次出城,替卓尧与穆梓安往京城送信。前者自然是送给皇后的,只是在告知留都情况后,在信最后又附了一句:“穆梓安心仪薛氏女,奈何佳人不解之——吾,甚怜之”。
——幸亏这封信没被穆梓安瞧见,要不然这被可怜的小世子非得捶桌子砸椅子,再来一声狮子吼:割袍断义,绝交!
不过嘛,穆梓安真没辜负竹马这番幸灾乐祸,他的信是送给水溶的,请那位北静王殿下帮忙盯一盯荣国府与王家的近况。其实,穆梓安真不想去求那坏心眼的闲王,可这信明摆着不能往家里送,要是让老娘知道自己在办差途中居然敢“慕少艾”,非得招来一顿打!
宝钗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惦记上了,被穆梓安一搅合,也没了看夜景的心情,回了房便睡下了,待第二日天光大亮,听外头传来脚步声。
宝钗打开门,正迎上薛蟠的一双大大的黑眼圈。可怜的呆霸王,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看起来憔悴得不行,活像一只耷拉着耳朵蜷成一团的没精神的大狗狗。
“怎么,哥哥一晚上都没缓过来?”宝钗不由莞尔,虽然有些不厚道,可是——看到这可爱的哥哥救觉得心情开朗,这可怎么办呦!
“缓过来了。”薛蟠闷闷一句,忽然又龇牙,“管他什么太监宫女,关老子什么事?”不就是个热闹么,还挺好看的,何苦不看,何苦还为这来纠结!
宝钗挑眉:“哥哥好歹吼得小点儿声,怕引不来人灭咱们的口?”
薛蟠瞪眼珠子,连忙捂嘴,左看右看,确定四下无人才重重舒了一口气。
而后,又蔫巴了,呆霸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上下眼皮子直打架。
宝钗不由摇头:“不是说缓过来了么,怎么还这幅模样?”
“等我想明白的时候,已经天亮了。”在没想明白的时候,薛蟠把自己呈大字型平摊在床上晾了一夜,毫无睡意,嘴巴张得老大,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一二三,木头人,无论我怎么瞪、房梁它就是不动啊喂!
宝钗想象着那个场景,终于忍俊不禁:“——噗!”
端庄矜持的乖妹妹赶紧拿帕子掩嘴,却还是顿时引来傻哥哥一连串咬牙切齿的瞪视。
薛彬也在府衙歇了小半夜,来接儿女时,就见闺女又在欺负儿子,顿时满意地抚了抚下巴:有闺女教,儿子应该能长进点儿。
薛家马车出府衙时,明珏特意赶出来送,特意与薛彬道:“薛公请借一步说话。”
薛蟠看着自家老爹被人带一边了,忍不住从马车里探出脑袋,左顾右盼:“这干嘛呢?啧啧,她那姘头不会躲哪儿看着吧?”
如此欠抽的行为让宝钗挑眉,随手拎过一边的扇子,对准薛蟠的狗头狠狠就是一敲。
赶紧缩回来的薛蟠疼得直搓牙花:妹子你打我干什么!
还敢瞪回来?宝钗眯眼睛,手腕一翻、扇子一抡——狗头又挨了一下!
薛蟠终于消停,抱头蹲一边去了,只敢稍微闪闪眼皮子:“妹子,你不也在看嘛……”
“我又没像你,伸出去看。”宝钗只是半挑着车帘,半倚窗边悄看,微微蹙着眉,边低声道,“父亲,似是与林大人、或大皇子,达成了什么交易。”
“妹子你在说什么?”
宝钗放下车帘,轻轻摇了摇头:“只是我的猜测罢了。”
不远处,看到雕花马车的锦帘掀了又合,明珏不由摇头笑道:“大姑娘一向聪明细致,您又何必瞒她。”
薛彬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因我这个父亲无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被诱入陷阱,拦不得、救不得……倒不如不告诉她真相,至少她还能开心地认为,她有个好舅舅,给她保了一门好亲事,她将无忧无虑、一生荣华。”
明珏不由叹息:“您可至于此?”如果当爹的真甘心这么自欺欺人,也不会冒着难以想象的风险直接求到大皇子跟前。
“阿寒与我说过,您一直在为了大姑娘,殚精竭虑。”薛彬一听说女儿被选做了秀女便去找了秦寒。宦官也分文武,秦寒明显是武官,他并不管选秀,但还是帮着薛彬直接问到了十二监之首的司礼监:我女儿天生身带热毒,怎能参与选秀?
司礼监的太监也不是油盐不进,薛彬塞了足够的好处,终于撬开了他的嘴。老太监一脸为难地告知:咱们不过是听话办差的,是贤妃娘娘亲自点的薛姑娘。
之后,“恰巧”,京城王家贾家又来信来安抚:选秀不过是个意外,薛公放心,有贤妃娘娘在,薛姑娘定会落选,而后直接说给宝玉,一点儿都不会出错!
接到信后,薛彬气得全身颤抖,却终究是冷笑着在两个信封里各塞了一万两银票做“谢礼”。
而后就是——薛彬对这两门“亲戚”彻底冷了心,宁愿去求素昧平生的大皇子。
明珏缓缓道:“您放心,大皇子殿下向来一诺千金,定会护得薛姑娘无虞。”又顿了顿,“但是,还请您——”
薛彬深深一揖:“请殿下放心,下官不会辜负殿下深恩。”
明珏深深看了看不远处的马车,又轻声道:“还有,林大人初来留都,根基未稳,还须地方耆老望族多加支援。”
“下官明白,定会极力支持林大人之新政。”
明珏不由沉默,如今的新政不过是个应急之策,大皇子真正想变的……何其多矣。
所以,才需要留都商人的支持。
“还有,”又看了看左右,明珏最后一句极轻,“昨天晚上,殿下派禁军去方家抄捡,却发现方士升已经不见了踪影。”
薛彬不由皱了皱眉,听明珏轻声说完:“在扬州,靠五老爷引蛇出洞方才抓住了吕陶与方清铎,若方士升得知,必然深恨薛家,还请您千万小心。”
“我明白。”薛彬想了想,又道,“此事,也请林大人小心。毕竟,方士升是文人。”
商人天生顶的就是个铜臭名声,倒也同类往死里折腾。
明珏点了点头:“我会的,多谢您。”
薛彬重新回到马车处,准备带着儿女一起回去。
薛蟠终于忍不住,正要掀了帘子去问“爹你跟她说什么了”,就听耳边声声风起——
刷得一声,宝钗将折扇打了开来,玉骨帛面,画的是一幅淋漓的泼墨山水,墨色一片浓,迎面看着一股锐意洒脱的寒气。宝钗帽檐上的白纱映在水墨之后,又添了一丝肃穆的冷寂之感。
薛蟠反射性地捂脑袋缩脖子:“妹子你又要打我?”
宝钗挑眉:“事不过三。”再来就不是打了,“哥哥或是受了伤吧,回去,我给哥哥上药。”
上药——是上刑才对吧?
薛蟠立即回想起上次的惨状,两只胳膊被妹子涮成了麻辣烫,又酸又疼又火辣辣,那叫一个可怜的!
薛彬的声音及时从马车外传来:“蟠儿别闹!”
明明是你们无理取闹地联手欺负我!
薛蟠维持着想要咬枕头的委屈泪眼,一路回了家,一进门就听一阵“呜呜呜嗷嗷嗷”——
这谁啊?是哭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