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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辆非常漂亮的马车,那雕花比起薛家主子的车也分毫不差,而那赶车的人,一袭仿佛融进了夜里的黑衣,剑眸一挑,眸中的寒色硬是将薛蟠吓得生生从车窗里缩了回来。
薛蟠背靠车厢,冷汗涔涔地对妹妹比划:“那个、那个不是……”
宝钗替他接下去:“是秦少监。”
“哪儿冒出来的?”悄然无息像个贼,那张脸又漂亮得像个鬼魅,大晚上的真能把人心肝儿都吓得蹦出来呢!
宝钗看得清楚:“戍卒走开查验米袋的时候,从城外小道上溜进来的。”
薛蟠扯扯嘴角:“他混到咱们家的队伍里想干嘛?”又想想,不对,最该问的还是自家的事儿,“爹到底带咱们出来干什么的?”
“这要看——”宝钗刻意顿了顿,轻笑道,“下一步,爹要带我们去哪儿。”
薛蟠抱胳膊打了个哆嗦:“不回家么?”
当然不回家。
走到一个拐弯处,薛彬忽然道:“直接去府尹衙门。”
伙计也惊了:“大晚上去?”
薛彬笑道:“城里缺粮,林大人特意在衙门开了道门,不分日夜收粮食。正好就运过去,省的再过一趟咱们的铺子,光把这么多米堆进库里也够累的。”
要是少捯饬一趟,不是少了一重的人力物力?
谁都不愿多折腾,伙计想想果然是这个理,便欢欢喜喜牵马拉车地过去了。累也累这一晚上,东家即刻找朝廷换银子,他们也立马能拿到工钱,没准还有些分红,谁不高兴呢!
于是,薛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应天府衙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妈呀,浑身都哆嗦了怎么办?
宝钗直叹气:“你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怕衙门干什么?”
薛蟠欲哭无泪,他这不是怕啊,而是全身不舒服,跟长虱子似的不舒服。要知道他曾经在应天府大牢里“暂住”过,那些个蚊子苍蝇蟑螂老鼠的……嘶,不能想,根本不能想!
好在,这次进的不是牢房,而是衙门后侧的一个偏门。薛彬带了那么多米来,称也得称一个多时辰,衙役便请了薛蟠与宝钗去了客院“暂歇”。
与他们一道进了客院的,除却秦寒的那辆车,还有三四架堆得满满当当的平板车。
薛蟠直啧舌头:“把货车带到院子里干什么?”
宝钗眸光一闪,忽然拉了薛蟠疾步退后;与此同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堆武功高强之人,一齐冲到平板车里,挥刀“刺啦”——
米袋被劈开,里头填的竟然不是米,而是七八个一动不动的人。
薛蟠吓得猛然缩到了妹子身后:妈呀,这不是尸体吧?
薛蟠盯“尸体”,宝钗却盯着刚刚挥刀之人:很熟悉的高丽冠服,又是皇陵卫。
再看秦寒,面不改色下车查看——果然,是一开始就安排好的。
身后的薛蟠抖得太厉害,亟需安抚。宝钗叹了一口气,借着月色与院里星星点点的石灯,凝眸细看:只见昏迷不醒的那一个个都被五花大绑,捆得严严实实,嘴里还被堵了一团布条。
宝钗与薛蟠道:“是活人。”
“你怎么知道?”
宝钗回头昵他:“死人需要这么捆?”
是哦,薛蟠后知后觉。
知道是活人就不怕了,薛蟠凑着往前瞅,一张张脸看过去,都闭着眼睛,嘴又被堵了一团白,实在看不清楚——不对,有个脸熟的!
薛蟠幸灾乐祸:“那个不是国子监的大才子方清铎么?”
本朝实行两京制,号称太学的国子监也有两个。南京的国子监刚刚更名为文正书院,正是为了铭记徐龄殉城之节。
方清铎号称南京第一才子,在学生间有个诨名叫“少东家”,只因他爹就是南京国子监祭酒方士升,也算是留都朝廷难得有点儿实权的官,责关江南科考呢!
当然,这位少东家是真有才华,在宝钗看来,方清铎写的最好的一篇文章就是,可惜就是没能流传于世。据说,那是有一日,方士升布置下一篇劝诫之文,少东家信手拈来,如有神助。
方清铎在文章里写道,“留都有一害,形貌若猪狗,恶行比豺呲”,其中洋洋洒洒引经据典,让宝钗都忍不住想拍手称妙——如果这受讽的“留都一害”不是她那个正在青楼跟人打架的哥哥的话。
也亏得当时薛蛟在官学里,虽只是个生员,但因出手大方,跟秀才举人也能混一块儿去。薛蛟一品读这篇“妙文”,顿时吓傻了,好容易回过神来,赶紧拿回家给大伯看!
宝钗还记得,薛彬看到这篇文章后气得脸色铁青双手发抖,却是平生第一次没有直接传儿子来狠抽一顿,而是骑快马到了方士升的府邸,撂下最明白的话:官场上,我七品奈何不得你四品;但是在这留都的商场上,我能让你们一家都滚出去讨饭!
方士升吓坏了,急忙没收了儿子的文章,这篇奇文到底没有共知于天下,方家的铺子却连着糟了好一阵的打击,最惨的时候,拿出盐引都没人敢收。方家困窘得各处打饥荒,各处求人说好话,最好还是留都户部尚书亲自出面,好说歹说,薛彬又考虑到侄子薛蛟今后还要考科举,这才放了一马。
当然,梁子还是结下了。方清铎更恨薛蟠,虽不敢再讽,但暗地里没少编排。薛蟠金陵一霸的名号,八成是由这位才子传出来的。薛蟠当然也恨极了方清铎,竟然如此败坏他的名声。老子除了喝喝酒打打架嫖嫖女人之外,哪干了其他惹人厌的?
看到方清铎被五花大绑,薛蟠喜不自胜,连带着看冷冰冰的秦寒也没那么怕了,摆手就招呼:“哎,秦少监,这混账犯什么事了?”
秦寒冷冷道:“方清铎在扬州,以其国子监祭酒之子的身份威胁林大人的学生,想让他们作伪证来污蔑林大人曾在任上贪污盐道税钱。”
要知道,方家受薛家的威胁,正因为他们也是开铺子经商的。本朝官员俸禄都低得吓人,方家靠着倒腾盐引才能勉强算是富足——因此,只要薛彬放话说不收姓方的盐引,南京城几乎就不会有人收。
也因此,林如海禁了盐引易物,也招来这姓方的一家的怨恨。
宝钗不由凝眸,看向秦寒:“敢问秦少监,仅仅是污蔑么?”
秦寒果然摇头:“还有小人,趁林大人不在扬州,假借林府之名倒卖盐引。”
果然如此,威胁林如海的学生,让他们做人证;再以林府之名倒卖盐引,又坐实了物证,只要人证物证皆在,林如海便是百口莫辩——就是他“监守自盗”。
“不知秦大人可否告知,在扬州胆敢违禁买盐引的,究竟是何人?”
“是薛枭。”
宝钗蹙眉——果然,五叔上了别人的当。
秦寒却道:“只是为了收集证据。”
宝钗一惊:“难道说?”
秦寒点头:“你父亲早有书信给你五叔,若发现扬州有人倒卖盐引,便以银钱诱之约谈大额交易,而后配合皇陵卫可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主使。”
薛蟠急急问道:“究竟是谁搞的鬼?”
秦寒脸上带着冰冷的怒意:“幕后黑手——是一帮人。”
第四十章()
应天衙门后堂。
连林如海自己都没想到,灾后一个应急之策,会引来这么多人欲除他而后快。
经皇陵卫密查,方清铎去扬州威逼他的学生;打着林府旗号倒卖盐引的那些个,背后藏得更是多了去了,比如扬州知府吕陶、又比如最近上下蹦跶不停的——王子衡。
王子衡仗着京城那位大堂兄的脸面,自告奋勇做了众人之间连接的桥梁,一头勾着方士升一头联系吕陶,还没忘记自家的“好亲戚”,今天薛家大宅被众商人围堵,也是他暗中撺掇的呢!
王子衡早打算好,集结士子、富商及勋贵,拧成一股绳儿对付林如海。三管齐下,管你是什么五代列侯、二品大员、清贵探花,不死也得让你脱层皮!
当然,所谓的勋贵,王子衡指的就是他自己。他大堂兄在京城做着全国数一数二的武官,他又怎么不能算是“勋贵之家”?
为了彻底扳倒林如海,王子衡、方士升与吕陶三个制定了详细的计划:第一是引起商人义愤,第二由吕陶押解林如海的学生们至留都面见大皇子“陈罪”,第三则靠方士升带领南京士子,一起去国子监文正公的碑亭前嚎啕大哭:“徐公何其忍心,竟让那监守自盗的卑劣小人窃取了这锦绣留都!”
皇陵卫已经取来了吕陶与方清铎的口供,林如海看着面前两张画押的供纸,不由摇头苦笑:若非大皇子先一步命皇陵卫赶往扬州埋伏,再让薛家帮忙引蛇出洞,让他们这么折腾一遭,只怕自己要把这条老命赔在留都城呢!
果然是被大皇子带上贼船了……
林如海体型清瘦,劳累多日更是面露疲色,但双眸依然炯炯有神,自然流露一抹文人清客特有的神采。
略瘦的指节敲打在供状上“文正公”三字之上,林如海长长吁了一口气:“二十年前,我与文正公同榜登科;如今,我于他手中接下这留都城,还有长江沿岸受灾的数十万百姓。若不能赈抚这一方,假以时日,我有何颜面去见他?”
薛彬正站在堂下,听得这句,不由心怀隐忧。
以商人的冷眼看去,徐文正公的为官之道只能是五五分成,五分极高极难能可贵,另五分则须得拉到堂下重打五十大板。徐龄舍身殉城的举动使得他成了全城的恩人,其人其行立即被抬到了英豪的层面,再加上朝廷刻意的拔高,文正公流芳千古,但接其手中这一摊繁杂庶务的林如海,只能是觉得压力越来越大。
徐龄之政远非完美,甚至可以说是漏洞颇多;可林如海若是去改他的政,便会被人诟病。更何况,林如海还触犯了极多人的利益,那些人都没笨到不会扯徐龄这张大旗当虎皮。
林如海却笑了笑,露出一丝轻松的神色:“当年就是如此。文正公连中三元,我不过是个探花郎,原就比不得他。”
比不得就干脆不比,都是身后名。读圣贤书,敬天地而远鬼神,等自己哪天躺土里去了,才不信还能爬的起来呢!所以说,还在意那些身后事做什么?
林家五代列侯,也是五代单传。到这辈儿,他只得了一个女儿。林家再无其他旁支,他林如海也没什么需要牵挂的。
而那唯一的乖乖女儿,此刻大概在恬静地安睡吧?大皇子特意告诉他,今夜由皇陵卫一路护送,定会将他的宝贝女儿安全无虞地送到他的身边。
想到女儿,林如海不由又打起几分精神,赶紧得把薛家送来的米称完,派人送到灾民住的帐篷那头去。嗯,得快点,他还要去瞧闺女呢!
钟灵毓秀的女儿皆是上天的恩赐,林如海眼里骄傲闪亮:论才华,谁能与我儿相较?
薛彬恭谨跟上去称米,脸上同样带着笑意,他也在想女儿:以宝钗的心智,定然已经看明白了今夜的乾坤。
……
应天府衙客院。
皇陵卫将昏迷的方清铎等人抬走,一路悄然无息,只留了秦寒一人,立在石灯之侧,容貌映着火光更显颜色,表情却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宝钗瞧了瞧她不断打哆嗦的傻哥哥,又看向众皇陵卫离去的方向,心下了然:看来,是往应天府大牢里送的。
往牢里送,就是定了罪的,或者说有足够定罪的证据。这么看,在扬州,皇陵卫与五叔进展的都十分顺利。
宝钗正在思忖,耳边忽然薛蟠一声怪叫:“鬼啊!”
宝钗这才发现,秦寒所乘的那架马车的车帘被打了起来,从车里出来的是个年轻得女子。女子怀里还抱了个熟睡的小团团,粉色的裙摆颤颤,看得出是个极为纤细的小姑娘。
院中石灯影影绰绰,宝钗看不清那小女孩的容貌,只凝视着那名女子:容貌清丽,自然流露一抹清雅的气质,是自己所见过的。
宝钗福了福身,轻声叫道:“明姑姑。”
怪不得薛蟠惊成这样,在薛家人的认知里,这位六夫人、六婶娘早已因重病过世。
明珏抬眸,对着宝钗微笑:“原来大姑娘也在。”
对着薛家兄妹点了点头,无视薛蟠仿佛见鬼的表情,明珏一手扶着车厢,准备下车。怀里抱了个小东西,难免看不清脚下的石子路,明珏不由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
“小心!”秦寒面露急色,连忙扶了住她的手臂。
明珏晃了几晃便站稳了,目光不由流转于还扶在自己肩侧的那只手上,挑了挑眉,问道:“要我说谢谢?”
秦寒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尴尬,立即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