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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梓安与卓尧的相识源于一场孽缘。那时候穆梓安才五岁,奉旨进宫读书。下大雪的冬天,小世子裹个像个毛绒球球,被人牵着、摇摇晃晃地慢慢走。带着他的也是个半大的孩子,只比穆梓安大五岁,穆梓安却得叫他“叔”,正是刚刚承袭北静王之位的水溶。
水溶带着小家伙路过御花园的小冰湖时,忽然听到吵嚷声,循声望去,竟见两三个内侍粗鲁地将一个小小的男孩子推倒在了冰湖上。
男孩儿长得挺好看,就是有点瘦。只穿着薄薄的内衫,雪白的绢帛飘着,脸也是白的,整个人就像是个霜雪捏成的冰娃娃。被欺负了也不做声,就坐在冰上,用一双淡漠的眼睛看着他们的方向。
那帮欺负人的内侍还要去拉扯他,穆梓安看不下去,“蹬蹬”跑过去,一拳一个揍倒,然后把地上的男孩子拎了起来:“你没事吧?”
男孩子还是不说话,只用眼神扫过一圈内侍。那些人被摔了屁股蹲儿,又被这冷冰冰的眼神一瞧,不由打寒战,不赶紧四下逃走。
穆梓安正想去追,却听一个凉丝丝的声音:“不必追了。”
穆梓安回头,惊吓:“你会说话啊?”还以为是个哑巴呢!
男孩扫他一眼:“我叫卓尧。”
姓“卓”?穆梓安再次傻眼:皇家的人?
水溶已然过来,拱手:“赵王世子。”
当朝贵妃所出的二皇子被封赵王。
卓尧点了点头,忽然以右手扶住左肩,皱眉:“我肩骨脱臼了。”
穆梓安:“……”喂喂,你看我干什么?我刚刚只拎了你的衣服,压根没碰到你啊!进宫前娘亲耳提面命让我收敛力气,我真的很小心很小心了啊!
总之,“谋害”亲王世子,只能卖身还债。在之后的一年时间里,穆梓安靠着他这身诡异的力气替卓尧挡了不少绊子,也终于搞明白卓尧为什么会被欺负。实在是,太上皇太偏爱皇后所出的太子了!不仅早早撵了其他儿子去封地,还硬让各个儿子送了嫡长子来京城,名为教导皇孙,实则是留作了人质。
太子心思狭隘,即使常年镇守南京,也没忘记打点宫内让好好“照顾”几个侄儿。当时掌管内宫的又是孝泽皇后,对儿子的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东平王穆莳一向深得帝心,虽不会武功,但精通铸造火枪的工艺,一直领着京师火器营;再加上祁王妃乃是全京城都不想招惹的母大虫,孝泽皇后虽对穆梓安不满,却无法刻意针对。就这么磕磕绊绊的,一直到第二年夏天,三皇子齐王的小世子被发现淹死在宫内的小湖里,捞上小小的尸体一看,竟还有极多被鞭打的痕迹。
齐王气不过,上京讨说法,却被截杀在京郊五里处,死相极为凄惨。满朝文武终于无法再容忍,太子与皇帝的矛盾也终于爆发。太子被废四年后,赵王登基。
就这样,穆梓安成了元后嫡子的患难之交。引得不少红眼病嘀咕“慧眼识英豪”。每次被这么揶揄,穆梓安都想仰天长啸——明明他才是被算计的那个,还是被两个人一起算计的,天知道那天水溶“叔叔”为什么要带他绕道冰湖后面那条偏僻的小路?
……
往事不堪回首,还是说说现在吧。
“进来说吧——”穆梓安让开身子,却没注意门檐边正支着那把沉重的竹伞,无意中碰倒,瓷的金的玉的各样精致的盒子叮铃掉了出来,有几盒落了盖子,润泽的脂膏零落在绿苔石阶之上,嫣红一片,煞是好看。
胭脂轻浮的香气弥漫散开,卓尧不由勾了勾嘴角:“我记得,这是你的伞?”
穆梓安真的恨不能死一死,单手捂眼睛,破罐子破摔,干脆承认:“是,这些就是我用的,男扮女装。”
“男扮女装……咳咳、咳咳。”实在忍不住想笑,卓尧只能假咳。
穆梓安郁闷:“我是为了帮谁引开这一路的尾巴?”还嘲笑,有没有良心啊!
“那——这些怎么会在伞里?”
“‘她’塞的呗。”穆梓安更郁闷地嘀咕,执起竹伞撑开,伞面里也染了一片嫣红的泥膏,衬着水墨底色,灼灼艳艳。就如那夜那个提灯的小姑娘,漆黑一片夜里,鲜艳的红灯笼染红了少女飘逸的裙摆。
举着竹伞发呆,没料到“啪嗒”一声,一块红泥落下,正中穆梓安的鼻尖,红红的鼻头滑稽得像个小丑。
卓尧再次忍俊不禁,穆梓安伸指头抹了一片红,不由更蔫巴:“这么整人……她到底有多讨厌我。”好歹我还救了她一命呢。
卓尧问:“你说谁?”
“没说谁。”这么惨的暗恋,还是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穆梓安郁闷地让开身子,卓尧挑了挑眉,准备进门再问。一抬袖子,一样雪白的东西从大皇子的袖中滑落而出,是一块题了字的白绢。
穆梓安手疾眼快捡起来,瞄一眼,顿时一扫颓然,眼睛弯弯笑眯眯:“不错的诗。”
白绢上提了一首诗:“昨夜骤雨凝红泥,轻客燕子何悲啼!一沐清蒲更洁净,叫人怎地不幽情?”
“啧啧”两声,穆梓安品鉴:“字是你的。”笔锋凌厉,透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感,“但这花儿鸟儿的句子,绝对不是个男人写得出来的。”
卓尧拿回绢帕,淡然道:“我抄的。”
穆梓安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谁写的?”
卓尧依旧淡然:“不知道。”
“哎?”以卓尧的个性,不想说就根本不会回他,现在这反应是……他是真不知道?
卓尧将绢帕接回手中,并不避讳,淡淡告知:“在扬州与人写同题之诗,我输了。”
穆梓安吓一跳:“谁能赢你?”
眼前这家伙从小就聪明得吓人,过目不忘出口成诵,写得文章更是让成名多年的大儒都啧啧称奇——把其他人衬得都跟个傻子似的。包括穆梓安在内,一起念书的其他所有人都恨不得把这家伙拖出去套麻袋打闷棍,实在太遭人恨了!
“我不知道,我在扬州寄住监盐御史林如海家。题是林如海拟给他的学生的,我跟着写了一首,却发现他的书案上已放了另一篇,更为出色。”绢帕是柔和的白色,卓尧向来冷漠的眉眼间也流露出一抹温柔,“我只抄了两句,尚不是最好的。”却是最衬他心境的。
穆梓安不相信:“你真没去打听?”
“没有。”
“为什么?”
“无暇顾及。”
“你这家伙……”穆梓安还想说两句,却见卓尧的目光又围着他手里的竹伞绕了一圈,顿时抽了抽嘴角,而后乖乖闭嘴。
明白,一人退一步,谁都别打听谁的事。穆梓安摇摇头,命人把满地的胭脂水粉收拾干净。然后,回屋,说正事。
第三十二章()
两人进堂屋。侍卫奉了茶后便自觉退下,在外头围一圈守着,让里头的两位殿下放心说话。穆梓安将最近的混乱悉数告知卓尧,又道:“这些;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卓尧扶着茶碗的边沿,点了点头,眸中闪过一丝肃色:“如此之将;如此之兵……如此一个朝廷。”
吏治败坏;已经不仅仅是文人失却风骨;连武将也失了忠诚。就像这场*胜于天灾的洪水,始于贪官污吏;终于乱臣贼子;闹得长江沿岸一片生灵涂炭。
差一点;连太|祖的皇陵都要被淹毁。若再不整治;他们还有何颜面去见黄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穆梓安倚在一边,还是有点担心:“虞方兵溃,南京守备军四下逃窜;你真要留在这儿?”
卓尧道:“我已向父皇请了旨意。”
也就是心意已决了。穆梓安叹气:“拿你没办法。”这人一倔起来,连皇上都拿他没办法。
说正事;穆梓安问他:“你在扬州可有收获?”
“林如海可用。”
卓尧寄扬州监盐御史住林如海家;因为林如海正是承景帝事先看好的另一个的人选。林家五代列侯,却是清贵之家,林如海是与徐龄同科的探花,最适合做这个整顿朝堂的御史。
穆梓安总算放下了一半心:“还好,否则真是白跑一趟。”
徐龄虽不可用,但是——死得也太可惜了。
卓尧却不放心,眸光凌厉:“吏治败坏如斯,不仅是风气之坏,更是朝廷法度之疏漏。”
制度就如食谱,好则养人,坏则毁人。与朝廷也是如此。出了这么大的问题,绝不是宰一两个贪官,杀鸡儆猴就能治本的。
穆梓安点头,这也是承景帝让卓尧亲自来江南的原因。他们要找这个的御史,不仅要能反贪腐肃正气,更要能配合朝廷推出新政,从根本上改革目前一片混乱的法度。
“林如海监扬州盐道多年,以他所见,如今吏治*,一在风气不正,二在督管失察,三在买办之乱。”
风气不正、督管失察都好懂,穆梓安便问:“什么叫买办之乱?”
“林如海说,如今官绅贪腐,十之八|九与官营买办有关,其中监管最为疏漏的正是盐道。盐政实行商屯制,各地盐商可带着粮米、布卷、银钱、马匹等向各个地方军政长官换取领盐的凭证‘盐引’,再以盐引向朝廷领盐进行售卖。原先只有边塞驻军可下发盐引,可皇祖时以盐引作为奖励赏赐功臣,结果满朝纷纷上书奏讨盐引,转卖商人以牟利。”
顿了顿,卓尧冷然道:“只要手里有盐引,就可以向商人换取粮食布匹甚至军马武器。这么一来,都忙着去巧立名目向朝廷要盐引,都只顾着敛财了!从虞方的府里抄出了几箱的盐引,竟然还有伪造的。”
秦寒带人抄虞方家时,穆梓安也在,正是亲眼所见。
沉默了一会儿,穆梓安问:“你打算怎么做?”
卓尧道:“林如海建议,将包括盐引在内的官营买办全部收归朝廷,统一监管、统一分发。”
穆梓安翘了翘嘴角:“这可不容易。”
卓尧颔首,却道:“我已向父皇递了奏章,具呈三议。”
“哪三议?”
“其一,暂停长江沿岸军政衙门发放盐引之权,由朝廷统一调配官盐,低价发放于百姓。”
“其二,洪水过后,亟需大量粮米木石以安置灾民、重建市镇。也由留都朝廷以赈灾银统一采购,以高于市价的一至三成的价格与商人交易。”
“其三,禁止朝官或其他地方的军政衙门前往受灾地区抛售盐引。若有趁机囤积物资、有意哄抬物价之人,格杀勿论。”
这三条,针对可不仅仅是长江沿岸的官商。都说灾难财最好发,但前提时是僧多粥少时能顺势把物价抬上去,第三条简直断了所有朝官发财的通路。穆梓安只能重重一叹,故意做一副哀戚的样子:“既然你偏向虎山行,我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卓尧道:“我已做好准备。”
“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找你的麻烦。”最先跳出来的应该就是朝中权贵,穆梓安忽然皱眉,“上次我写给你的信,你看了没?我抓到的王子腾的那个心腹,曹铮,自尽了。”
正是在虞方作乱的那天晚上,南京城一片混乱。人挤人、人踩人,穆梓安所租的小院也受了冲击,被关在地窖中的曹铮趁机挣脱了绳子,他知晓自己逃不出去,便杀了包括保龄侯堂弟史肇在内的其他所有人,而后举刀自尽。自尽之前,还狠心划花了自己的脸,穆梓安点过了其他的尸体,方才辨认出那具血肉模糊的是曹铮。
曹铮对于王子腾,是真的忠心。
“我已看过信。”卓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这样也好,留都遭劫朝中人心惶惶,此时不宜再生事。”
穆梓安明白了:大局为重,秋后算账。
……
又过了几日,六千禁军带着承景帝的圣旨赶到南京。圣旨也是三道:
其一,着大皇子卓尧亲赴南京,领长江沿岸水灾后安置、重建等事宜。东平王府世子穆梓安领禁军随行保卫。同时严查贪污工部河道银与虞方父子两案,并令御马监少监秦寒为巡检督查,尤以凌厉笔锋重重写下:若再有贪腐之官、再有作乱之人,一律从严处置!
其二,令成国公领兵出京,平定长江上游的暴|乱。但考虑到这些皆是受灾之民,承景帝特谕,如非首恶,可予以招安。
其三,追赠殉城的应天府尹徐龄为太子少傅,加谥号为文正,并改南京官学为文正书院,在书院内立碑亭,凿刻其生平事迹,并取其生前遗物——缺口的粗瓷饭碗与一盏铁茶壶,于碑亭供奉。
承景帝特意给了卓尧便宜行事之权,也就是说,卓尧所呈三议,承景帝全部应允了。传旨的太监特意与卓尧说:“殿下尽可放手去做,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