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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赶紧拦着他:“三妹没穿衣服,你等会再进去,先去告诉大夫,三妹洗了冰水浴,再让人炖热汤拿人参,快!”
薛蛟被“冰水浴”三个字惊得愣住,半晌打了个寒战,赶紧冲出去叫大夫——三妹身体一向不是很好,上次在爹书房外跪到晕倒,还没养过来呢!
又有人被这番动静引来,险些被薛蛟撞倒。宝钗回头,对上那张与薛文姝一模一样的脸,忽然冷笑:“看样子,二妹妹可不是有病的样子。”
薛文静跑得急,脸色红扑扑的,眼里更是精光骇然,看向宝钗尽是恨意。
双生姐妹,薛文静明艳张扬,薛文姝则黯淡无光,如今更是黯淡得连血色都没了。
怎么都不像是个有病的样子。
宝篥楞乎乎地看:“二姐姐,你……好了?”
薛文静这才反应过来,这还有个小东西,心道不好,正盘算该说些什么圆过去,宝钗却一步上前,在她耳后一抹,抹了一指的白粉。
宝钗在心里冷笑:竟然比穆梓安涂得还浓。
宝钗将白扑扑的指尖给宝篥看:“你二姐姐来得太急,脸上的妆还没洗干净。”
当着小妹的面被扒了皮,薛文静气急:“你……”
却是宝篥的大吼:“二姐姐你竟然骗我!”
“我、我没……”薛文静咬牙,再次瞪着宝钗。
明明就是大房苛待二房,明明就是这个薛宝钗——明明薄凉至极,却总装一副温柔可亲的模样,全家还都瞎了眼底说她好!薛文静死死咬着牙,她只是想让这个家的每一个都知道这大姑娘的真面目!
“无论你想说什么,都给我闭嘴!”宝钗眼中厉色尽显,如霜刃利剑般逼人,“就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你妹妹为什么洗冰水浴!”
薛文静被宝钗的逼问骇得倒退一步,强撑着一抹轻蔑的冷笑:“我从来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这是实话,虽是双生姐妹,薛文静却万分瞧不上薛文姝的胆小怕事。南京城都道,薛家有三个快要议亲的姑娘,大姑娘知书达理,二姑娘稍逊了些但也不错了,而三姑娘……头一次听说,薛家还有个三姑娘呢!
每每想到这些,薛文静都恨得咬牙切齿,对那个与她一般长相的妹妹的气恼甚至更甚于对宝钗。母亲明明告诉过她们,她们有王府血统,可薛文姝竟然甘愿平庸、甘愿给眼前这个所谓沽名钓誉的薛宝钗当陪衬,简直是自甘堕落!
受穆氏影响,薛文静自小便将宝钗当成最大的对手,可原来那位从不理睬,现在这个曾经叫容葭的灵魂更是不屑一顾。宝钗扫她一眼,随即牵开宝篥,给赶进来的大夫让路:“既然你不知道,一边呆着去。”
薛文姝已经被裹好了衣服安置在床上,露出的脸和脖颈看不出一丝血色,苍白到可怕。全身蜷着,即使昏迷,已然用手紧紧按着心脏,似乎是疼得厉害。
老大夫一看就直跺脚:“这姑娘身子弱,根本禁不住冰水!”
被冰水激到昏迷的,怎么救?
赶紧含参片啊!
人参性温,又是保命之药。只是,老大夫看到那截须丝长长的老山参时赶紧又拦了一把:“莫用这个,她年纪小,虚不受补,用普通的参就行。”
薛蛟又赶紧让人去换,期间各种忙碌,还把薛王氏、薛胡氏等几个太太夫人都引了过来,一瞧虚弱到快没气儿的薛文姝,都惊骇不已:“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闹了这出,连薛王氏都顾不上二房姑娘装病还是不装病的问题,赶紧让大夫——救人啊!
是全家一起看着长大的姑娘,还能就这么没了?况且薛王氏知道,薛彬虽然明说了要分家,心里却定然不忍这几个孩子困苦。薛王氏是个很单纯的妻子,薛彬待她真心,她便也真心为薛家,直接跟大夫说:“薛家不缺钱也不缺药,您一定要治好三姑娘!”
薛蛟更甚差点给老大夫跪下,一屋子人围得水泄不通,薛文静被挤得东倒西歪,差点倒出门外去,不由更恨那个躺在床上的三妹,好好的做这种蠢事,不知道惹了多大的麻烦!
老大夫也是实诚人,倒叫全家这阵仗弄得哭笑不得:“太太不必着急,三姑娘虽被冰水激了,但好在发现的早,寒气没透到骨子里。待老夫扎几针,她就能醒了。”
还好还好……众人都舒了一口气。
待金针畅通经络,已是明月悬空之时。
薛文姝终于幽幽转醒,一睁眼却见一圈儿人围着自己,顿时吓得一缩。
薛王氏沉下脸,训斥:“你居然这般胡闹!”
“我、我……”薛文姝虽然没薛婉胆小,但也差不了多少,被大伯母这么皱眉盯着,吓得颤抖不已,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薛胡氏见状,安抚住大嫂,上前,温和问道:“三姑娘别怕,大伯母也是担心你。只是,你也太胡闹了,怎能洗冰水?”
提到冰水,薛文姝不由狠狠哆嗦了一下,事实上她也后悔了,实在、实在太可怕,太疼了!
薛胡氏问她:“你为何要沐浴冰水?”
“我、我……”颤抖着环视过一圈人,薛文姝的目光最终落在薛王氏身上,忽然大哭,“我、我害怕啊!我不想被赶出去,我不要流落街头……”
众人皆是一愣,连宝钗也是。本以为薛文姝是为了给她姐姐圆谎,可事实是……
“爹被抓走了,娘也被带走了,我、我们只剩三个人,大伯也不要我们了……”薛文姝苍白着脸色,伏在床上痛哭,“姐姐说,爹做错了事,我们要被赶出薛家……没有爹,没有娘,什么都没有,我们这辈子都毁了……”
薛文姝与她姐姐不一样,没有什么野心,她只是个普通的十二岁少女,有自私,有胆怯,又承受不住的重量。从小锦衣玉食长大,一遭如此变故,怎能不怕?
听出意味的人看向薛文静的眼神却带了些探寻,譬如薛胡氏:“姐姐”说的?
宝钗却忽然上前,扳起薛文姝的肩膀,淡淡道:“所以你就洗冰水澡?”
大姐姐的眼神太过锐利,薛文姝被吓得一缩,再次结巴:“我、我想,大伯母心慈,大姐姐心善……要是知道我病了……肯定是不会赶我出去的……”
薛文姝实在有些傻,她姐姐装病另谋其他,她却只会烦恼怎么把自己弄病——还选了个最愚蠢的办法。
宝钗的眼神越发深邃,也越发冷冽,薛文姝看得越来越怕——忽然,宝钗伸手,两指狠狠钳住了薛文姝的下巴,不顾她的呼痛,硬是将她拖到跟前。
“宝钗?”薛王氏都一愣,她女儿这是想干什么?
宝钗紧盯着薛文姝苍白的脸色,开口:“你知不知道你可能会没命?”
“我……”泡进冰水里才晓得,可已经晚了,冰寒刺骨,一瞬间湮没了神智,如有人紧紧攥着脖颈似的,薛文姝当时根本发不出声音,无法呼叫,只觉自己几乎要淹死在冰寒之中。
“要是连命都没了,你还谈什么‘一辈子’!”宝钗眸如冷星,忽然一指薛文姝的左胸,“你知不知道,人的心只有拳头那么大,它还在跳,你就还有这条命。你可知骤寒会使心脏梗塞?你这颗心,很可能、就此再也不会跳了。”
“大姐姐……”薛文姝被吓得泪水不断涌出,她知道大姐姐沉稳,可真不知道大姐姐这么可怕!
宝钗再次用力一提她的下颚,薛文姝只能跪坐在床上,艰难地抬着脸,脸上满是泪痕。
宝钗毫不心软,居高临下:“纵是你捡回了一条命,可你是女子。女子体质畏寒,你又只有十二岁,竟敢泡冰水,真不怕落下一身的病,真不怕自己以后永远生不出孩子!”
“宝钗!”薛王氏赶紧制止,这话是还没出阁的姑娘该说的么?
屋里的人全都发着愣瞧宝钗,在他们记忆里,大姑娘是最好的,因为她从来没脾气;可如今……不能说大姑娘哪里不好,可她居然发火了……
宝篥下意识地缩在薛胡氏怀里,完全忘了白天还在宝钗院子里闹了一出沸反盈天。
“抱歉母亲,宝钗逾矩了。”宝钗淡淡地收敛了寒色,也终于松开了薛文姝的下巴。几乎是下一秒,薛文姝跌在床铺上,宛若被人抽掉了骨头般,只能凭着最后一丝力气抓着宝钗的衣角,不知是祈求还是哭诉:“大姐姐,我会不会、会不会……”
宝钗冷漠地转向大夫,问道:“她没事吧。”
老大夫终于从怔愣中反应过来,赶紧道:“发现得及时,寒气未入内,这位姑娘不会留下寒症病根。”
“听到了?”宝钗淡淡看着床上,告诫或是警告,“没有下一次。”
薛文姝伏在床上“呜呜”痛哭,也不知是惊魂未定的恐惧,还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第二十四章()
一时间,屋里一片寂静,只听薛文姝哽咽的痛哭声。
宝钗冷冷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又一指:“将她绑了,今晚就撵出去!”
被指的正是二房那“一心为主”的婆子,宝钗指着她,厉声道:“姑娘做蠢事却不察觉,姑娘做傻事又不知道拦,留你何用?”
婆子脸色煞白,连皱纹都拉平了,噗通跪下:“姑娘饶命!”
这时候绝对没人家招奴婢的,撵出去就是个死啊!
薛文姝颤了颤,抬起脸,虚弱地求情:“大姐姐,是我不对……不怪顾妈妈……求求你,饶过顾妈妈吧!”
薛文姝在薛家是个小透明,真心相待的奴婢真不多,再逢事故,如今真的只剩下这一个而已。
宝钗冷冷看着她:“不罚她,罚你?”
薛文姝一滞,宝钗又逼问:“难道你觉得有谁不该罚?”
不等薛文姝出声,薛王氏的厉声便响起:“都该罚!拿自己的命不当命,还闹得全家陪你一起折腾整整一天,你当现在是什么时候?”
“大嫂莫动气。”薛胡氏赶紧劝着。
薛王氏其实并未气到哪里去,她此时正深深看着宝钗,直到今天晚上,她才赫然发觉,自己的女儿不一样了。
女儿变了,却不是变坏,而是更稳重,更冷静,或者说……长大了。人都是被逼着长大的,曾为家中娇娇女的薛王氏怎能不懂?看着女儿姣好的侧脸,薛王氏心疼而自责:薛家如今这一团乱麻,七成错都是因为她信错了人,因为她这个当家主母没有尽到责任。
宝钗累坏了,却还撑着身体到处跑,到处给人收拾烂摊子。她这个当娘的也是眼瞎,到现在才仔仔细细地瞧自己的女儿,那么漂亮的眼妆下面,遮的得是多重的乌青。
薛王氏深深自责,面对着一团乱麻,忽然一哆嗦,竟然精神抖擞了起来,甚至有些亢奋——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个家再这么乱着,再不能让自己的宝贝女儿这么累着!
板着脸,薛王氏一脸肃色:“都与我来堂屋,三姑娘也过来!”
见满屋怔愣,薛王氏冷笑:“不肯去堂屋,难道要我请老爷开祠堂上家法?”
去堂屋还是祠堂?有脑子的人都会选前者,众人沉默着进了堂屋,就连虚弱不堪的薛文姝都被薛蛟掺了过来,与薛文静一起被按着跪在蒲团上。不同的是,薛文姝只知道低头痛哭,薛文静满是愤怒与不服,不断挣扎:“大伯母要动家法,侄女无话可说。可是大伯母别忘了,大伯已经决定分家了!”
薛王氏哪吃这一套,冷笑:“如果二姑娘巴不得早点分家,可以现在就带着铺盖滚出去!”谁乐意留她们?看了看软得没骨头似的薛文姝,薛王氏又想到了一件事,顿时愤怒,“我差点忘了,三姑娘最听姐姐的话,这钞病’说到底还是二姑娘给惹出来的。”
薛文静不做声还好,这一闹,又将“装病诬赖大姐”的那桩事给带了出来,薛王氏哪能不怒?直接叫了周嬷嬷来,打板子!
毕竟是姑娘,当然不能打屁股。惩戒女孩子的是手心板,三指厚的木板,重重抽打在娇嫩的手心,也是难忍的疼。“啪啪啪”抽了三下,薛文静的手心已然红通通地肿了一片,疼得她忍不住哭叫:“哥、哥……救命啊,快救救我们!”
薛王氏罚了薛文静十板子,要是都打完,恐怕这只手要肿的几天不能动。
周嬷嬷哪管她哭叫,斟酌着力道继续抽打,薛文静疼得不断叫“哥哥”,薛文姝吓得已经瘫倒在地上,而两人的哥哥,薛蛟——却站在一旁,脸上羞愧一片红,根本抬不起头来:“二妹、三妹,这……本来就是你们的错,大伯母罚你们,是应该的……”
薛蛟是个书呆子,知耻却没那个胆量去“勇”,懦弱得更让薛文静深恨:父母不在,这个家再没有会维护他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