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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来常常把右手的运笔方式用到左手上,方向却完全相反,让人十分不习惯。另一方面,左手在很多精巧事上,也远不如右手灵活,就连画个最简单的简笔画,手都不听使唤,几笔画下来就完全成了乱七八糟的一团墨。最重要的一点,左手平时缺乏锻炼,在耐力上也大大不如右手。作国画常要悬腕,右手她是前世今生十几年已经完全习惯了,左手却只拿一会儿笔就开始觉得手腕酸软抬不起来了。
看着光明似乎近在眼前,实际却困难重重。甚至有时,她脑中有了灵感,也已经构思妥善,手中的笔却完全跟不上,叫人无比苦闷。
桓姚痛定思痛,终于觉悟,相比之下,字其实比画稍微简单有章法些,也更适合早期的灵敏度训练。意识到除了练画,还要把字也跟着练起来。
练了一个多时辰,桓姚觉得手腕实在有些受不住,便只好停下笔,活动起手腕来。
去院子里头转了一圈,透了透气,桓姚回来叫知夏去取根粗一些的簪子来。在离开建康之前,她还有一事要做。
用簪子蘸了墨水,铺了张信纸,她开始慢慢地写起来。
如今毛笔实在操控不了,簪子头有硬笔的效果,倒是要容易许多,至少,写出来的字,只要慢点,还是能辨得清楚的。
这封信是写给会稽王的。虽然她如今混到这种地步,暂时不能再作画,但无论如何,对于这个对她有知遇之恩的会稽王,她不能这么毫无表示就离开了建康。
信中除了表达对会稽王在危难中的赏识和帮助的感激,还写了那个自聊斋改编而来的故事的后续情节。她对会稽王表示了歉意,说实在迫不得已,若非她如今全然再画不得画,一定不会半途而废。她还告诉会稽王,如今她已经开始练习左手绘画,若能恢复以往的水平,一定将牡丹仙的结局续好送回来赔罪。
这一封信,虽说字迹十分缭乱,却诚意满满。
会稽王阅后,倒有几分感动。不管旁人怎么说,他自始至终是相信桓姚就是玉衡山人的。桓姚虽说年幼,却如此感恩知礼,他相信,她将来一定能恢复到当初的水平,甚至创造更耀目的成就。
他亲自给桓姚回了信,说等她的牡丹仙结局,也祝桓姚路途顺畅,还专门派人送来了一个上好的玉砚,作为送别的赠礼。
多年之后,司马昱倒是后悔不已,对桓姚道,说若早知玉衡山人是她,他便亲自来送别,那样,两人也能早些相识许多年。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十月二十,桓姚和李氏去向南康公主辞了行,南康公主除了态度冷淡些,别的倒丝毫没有为难过她们。走出东苑,桓姚和李氏几乎都觉得整个人一松。毕竟,她们是真的要脱离之前那种随时担心被南康公主肆意惩罚的日子了。
作为女眷,她们在二门便登了马车。车辕骨碌碌地响起来,很快,便行出了桓府。
听着外头的声音逐渐喧闹起来,桓姚悄悄地把车厢的窗推出了一条缝,来到东晋接近两年,她这才第一次看到了属于这个时代的市井风情。无论是房屋,街道,行人还是摊贩,对她来说,都那么新奇。
伺候桓姚的知春知夏,李氏身边的知秋知冬,以及林嬷嬷,都被安排在了另一辆马车中。车里头只有李氏和曾氏,两人见桓姚这难得的稚气举动,倒也没有出言阻止。李氏甚至是有些欣慰,桓姚从此都能这般欢欣快活该多好。
从陵阳门出了建康城,一行浩浩荡荡几百人,加上各种行礼物件,在城西的码头登了船。
初始,从没坐过这种看起来古色古香的大船的桓姚,还觉得颇为新鲜,第一天上船不久天就黑了,早早安寝倒还没觉出什么不妥。第二天吃了朝食,却开始觉得头晕眼花犯恶心,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是晕了船。
这次桓府一共出动了五只大船,桓歆这边去江州的主子奴才并行礼物资一艘,去荆州的六个主子并奴仆行礼物资两艘船,外加两艘船装着护航的兵士。
不过,虽然人员众多,随行的大夫却只有荆州来的周大夫一人,在桓温那边的船上。几艘船虽然是前后跟着走的,但船舶之间的距离毕竟还是有好几十米,一时间想要把大夫从一艘船上弄到另一艘还是很困难。
况且,桓姚也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单单晕个船,哪里能让那么多人劳师动众。李氏对她们的处境有自知之明,她和桓姚去江州已经十分说不过去了,若还处处麻烦桓歆,岂非太厚颜无耻。若早早招了人厌烦,往后的日子便不好过了。因此,虽然心疼桓姚,却也只能叫人在随行带的药材当中找了些陈皮来给桓姚含着。
倒是桓歆,上午处理完自己的事务来看桓姚时,桓姚正脸色苍白地半躺在床上,恶心欲吐却又吐不出来的感觉,叫她难受极了。仅仅这么几个时辰,便觉得度秒如年,想到还有大半个月才到江州,顿时觉得人生都要破灭了。
“三哥。”桓姚被折磨了两三个时辰,简直连起身行礼的样子都不想装了。见桓歆进来,也只是懒懒的唤了一声,毫无和他搭话的心思。
“这是怎么回事?”桓歆皱眉问道。李氏一方面不想麻烦桓歆,另一方对桓姚的状况又实在担心,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却见知春赶紧站出来,“回郎君,七娘子晕船了。”
“你们就是这样照顾七娘子的?晕船了怎不早些来报?”桓歆严厉地责问道。
吓得知春和知夏两人赶紧跪在地上请罪,李氏见状,也立刻出来解释,“三郎君勿恼,您事务繁忙,是奴吩咐她们勿要惊动您的。晕船这等小疾躺躺便能捱过去,没什么大碍。”
桓歆皱眉看了李氏一眼,倒也没有出言训斥。只吩咐下头去跟后面桓温所在的那只船传个话,让他们用小舟把大夫运送过来。
周大夫过来,给桓姚把了脉,开了药拿下去熬了,桓姚喝了便倒头睡了。
连着好几天都是如此,白天睡晚上也睡,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沉沉起来。
桓歆每日来探望她,见她精神萎靡,原本就瘦,如今更是下巴都尖了,心下有些不忍。又想起那药剂最主要的作用是安眠,长此以往,恐怕对身体损害极大。是以,便做主让人停了药。
“三哥,为何停药?”一顿不喝药,那眩晕恶心感便又再次卷土重来了。
“喝太多伤身,你身子本就弱。”
没晕过的人实在不知道这种晕车晕船的难受,那眼下当真是什么都顾不上,只想快些把日子捱过去。做什么都好,就算一直掐得自己生疼,也比晕着的感觉好受许多。桓姚也是如此,如今哪里还管什么伤不伤身,只要让她不难受,辣椒水都愿意喝几口。
“先不论这些,伤身以后再养就是。”桓姚自暴自弃地道。
桓歆却并不搭理她的话,做了一个桓姚觉得十分突兀的动作――他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这一下,两人都是一怔。
第38章 揭露()
第二天早上,新妇见礼的时候,桓府上下,难得的齐聚一堂了。'*****百度搜四庫書小說網看最新章节******'
桓姚第一次见到了桓熙桓济两兄弟,还有已经出嫁,专程从外地回来参加桓济婚礼的桓大娘子和桓二娘子,这才算是把所有的兄弟姐们认了个遍。
司马道福和桓济这两个主角姗姗来迟。两人倒是默契,都没提昨晚的事情,还嘱咐了院中的奴婢扎紧了嘴巴。
桓温见这对新人,虽说不是恩爱甜蜜,倒也没闹起来,也算是放心了。喝了两人敬的茶,嘱咐了几句,送了个西郊的庄子给两人算作给新儿媳的见面礼。南康公主虽说已经对司马道福不满,但看在儿子的份上,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痛快地喝了茶,还如往日一般对她很是喜欢的样子,拿了个南市的铺面做见面礼。
紧接着,便是新妇和小叔小姑们相互见礼了。
司马道福毕竟有着皇家身份,是以,只是交换个礼物,她行平礼,小叔小姑们反倒是要行大礼。
先是拜见了大哥大嫂,两方客客气气地交换了礼物,妯娌间说几句往后要相互帮持的话。但下一个轮到桓歆时,司马道福对着他笑得尤其甜美,“三郎快请起!”
“三郎”二字,虽说作为长者都可以这样称呼,在司马道福看来,却是尤其亲昵的,是以,虽然对方已经成了小叔,她叫得还是很欢快。
“祝二哥二嫂琴瑟和鸣,白头偕老。”桓歆淡淡地说了句,呈上的礼物,是一尊中规中矩的白玉道祖像。
“听闻三郎常骑马出去办事,眼看冬日快到了,我便备了几双皮子手套,礼物微薄,但胜在实用,还望笑纳。”说着,便让人将东西呈上来。要知道,所有的礼物当中,就只有这一样是她亲自准备的。
桓歆倒没说什么,只是道了谢便叫人收起来。其他人不知内情,倒也不觉得有异,毕竟在民间,嫂子给小叔小姑送些针线上面的伙计做见面礼很常见。再看司马道福送给其他人的礼物,也都是投其所好的,这手套虽然礼轻了些,也不算突兀。毕竟南康公主和习氏的关系很僵,司马道福作为儿媳妇,不送重礼是常态。
只有南康公主和桓济皱了眉头。
小叔这边走完,便轮到小姑子们了。按序齿从大娘子开始,直到倒数第二个才是桓姚。
给桓姚的这份礼体积有点大,是一整套文房四宝。“七妹妹,我知道你爱作画,便专门叫人找了这套文房四宝。”这话一落,桓姚努力想应和她一个笑容,都有些笑不出来。屋里众人的表情也都十分微妙。大家都知道,七女的手被打残了再也画不得画,三郡主此时送出这样的礼,确定不是幸灾乐祸,在人家伤口上撒盐么?
司马道福见状,赶紧补充道,“就算右手不能画了,但你的画技、对画的感觉和天分都还在。我相信你,即使是用左手,也能开辟一片新天地的!”
说这话时,司马道福的眼神满含鼓励,自觉已经温暖得像个扇着翅膀的天使。
虽然司马道福此话的用意在于表现自己的朝阳品质和善良,但对桓姚的冲击却是非常大的。
手伤的这些日子以来,她几乎一直过得都有些浑浑噩噩,人前虽然努力表现得已经若无其事,夜深人静一个人独处时,却不知悄悄落了多少泪。
她无法不怨这命运,无法不恨那始作俑者。
作画,对她来说不仅仅是爱好,而是一种终身事业一样神圣重要的东西。她想用画来表达自己心中的世界,记录眼中的美好,成就自己的人生。玉衡山人被炒作得轰轰烈烈时,她甚至有种,自己要在这个大家辈出的时代,书写出属于自己的篇章的雄心。也许以她那时的水准尚不够,但她觉得只要一直为此努力下去,说不定有一天也能创造出与艺术史上那些传奇的前辈们比肩的艺术成就。
然而,右手的伤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所有的梦想。当她第一次得知再也不能执笔作画时,只感觉像心里被挖空了一大半一样,仿佛整个人生都失去了动力和目标,得过且过地堕落起来。
今日,司马道福的话,却当头棒喝一般敲醒了她。为何她非要执着于右手,一直侥幸地期望着也许哪天右手奇迹般地恢复了,她就又可以重新作画了。与其寄望于这种虚无缥缈的可能,她何不用左手重新开始?世界上那么多的左撇子,人家不也一样读书写字做得不比右手差,甚至,前世还有那种双手全废,用嘴用脚作画的艺术家。与真正的残疾人相比,她这点小伤算什么,人家比她艰难万倍都做到了,她为何不能!
桓姚重新燃起斗志,感觉似乎整个人生的迷雾晦暗都被照亮了。前方的路,虽然不好走,但总归是有路了!只要有路,她就会一直走下去。
桓姚想通这一切,心中对司马道福充满了感激,第一次由衷地对一个人低头行礼,“多谢二嫂,一语惊醒梦中人!”果然,他们是从同一个世界来的,也只有她才能点醒她。
司马道福见桓姚仿佛浑身一松,整个人都振作起来的样子,有些欣喜,更多的却是得意,也许以后的历史就会变成因为她一句话成就了一个大艺术家呢!“快起来,以后好好努力吧,我可期待着你再给我画像呢!”
“一言为定!”桓姚的目光中充满决心,像是作下了个约定一样的郑重其事地道。
上座的桓温,看到这一幕也颇为欣慰,说不定,七女真能凭借左手恢复到以前的画技水平。到时候也好叫那些当初嘲笑过他的士族看看,到底是他说大话圆不了狠心废了七女的右手,还是他家真有个画技惊人的小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