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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载续从刘瑾处回到客栈,心里七上八下既激动又忧虑,不晓得刘瑾为何如此爽快一口答应替他自己谋求高官厚禄,其实何载续在与刘瑾见面之前多少也有耳闻后者的肮脏卑劣事迹。
如今何载续一头扎进脏水里,以后固然是想洗也洗不掉,从此注定和刘瑾一头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载续有时也在思索他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当气节和富贵不能兼得时,最终何载续选择了富贵。
一个从小受穷,经过奋斗却屡试不第的穷书生,为了富贵为了出人头地投靠阉党,丢弃气节,也许这不算什么大错,谁甘心一辈子受穷,科举会造就一批人才,同时也毁掉另一批人才。
随后,乐毅也跟着走进都察院,只见何载续背负双手一副翻身农奴把歌唱模样。
“本官乃左佥都御史,近闻都御史杨大人前往南京交接公务,所以从现在起都察院一切事物就暂由本官全权负责,尔等明白否?”
“下官明白。”众人唯唯诺诺地答道。
何载续心满意足点点头,是的,从今以后咱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一回人,一股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这滋味从未体验过,人上人的滋味!
正当何载续准备让众人散去时,却惊奇地发现有一人正不动声色地在房屋内四处查探,手里还不停翻阅案几上的文稿资料。
如若在以前,何载续绝对不会干涉别人要做什么事,也不会有那样的权力,可今时不同往日,他通过刘瑾的关系被任命为正四品左佥都御史,都察院内大小官员人人畏惧他如老鼠遇见猫,可眼前偏偏就有只不信邪的老鼠。
众人目光也投射到那名不知暴雨将至的同僚身上,适才领头的那名老者正欲出口打断乐毅的行为却被何载续伸手拦住,后者脸色阴沉胸中怒火不吐不快。
恰巧乐毅转过身双眼茫然地瞧着众人不明所以疑惑地问道。
“本官做错什么了?”
突然何载续神情一愣,脑海里浮现出兴献王府闲雅阁聚会那一幕,没错,就是因为乐毅才让他没能得到兴献王赏识,也正是因为失去兴献王最后一根稻草走投无路才使得他迫不得已丢弃气节甘心受刘瑾驱使。
何载续恨不得把一切侮辱都栽赃到乐毅头上,当初他曾经反对兴献王参加谷大用的婚宴,在那个时候,何载续心里仍旧十分讨厌阉党恨不得一举铲除阉党,可现在何载续不这么想了。
兴献王苟且不顾皇室脸面竟自降身份派遣乐毅参加谷大用婚宴,然而恰恰是他自己厌恶的阉党刘瑾却在关键时刻收留他,给予高官厚禄。
呵,清流就是个屁,阉党才是我爹!
想到此处,何载续脸色十分难堪却缄口不言,一名御史见状忙打圆场。
“这位大人还不快见过新任的佥都御史。”
“咳咳,佥都御史了不起啊!”
一阵怪腔怪调地声音从屋外传来,随后走进屋内的正是谷大用。
在场的大小官员除了何载续外都认识眼前这位胖乎乎的太监,不怪何载续无知,在他眼里有权有势的太监就只有刘瑾一人,其余都不值一提,当下何载续也不犹豫,听见有人敢在都察院撒野踢馆子,争锋相对地质问道。
“本官乃是佥都御史并且暂时负责整个都察院一切事物,我看这位公公伺候好皇上就行了,何必在此多管闲事。”
何载续并未把话说决,以前的经历告诉他自己凡事都应该留一条后路。
谷大用瞥了一眼不知天高地厚的何载续冷笑地说道。
“你叫何载续,新任左佥都御史,正四品官衔,杂家说地对么?”
何载续倒吸一口凉气,心想一个太监怎么会知道他的来历,莫非此人与刘瑾有交集,一股不安袭来,令何载续惶恐不安,他好不容易才谋得官职绝对不想因为得罪高人而被摘掉乌纱帽。
“下官有眼无珠冒犯公公,赎罪,赎罪!”
这帮太监趁着都御史杨大人去南京交接公务公然在都察院作威作福,本以为何载续新官上任会替大伙儿出口恶气,却没想到也是个软骨头,这还不说,刚刚那副奴颜媚骨的模样让在场同僚纷纷对其投来鄙夷目光。
何载续本想树立威信,却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活生生地将他自己好不容易建立的威望一扫而光,心中岂能善罢甘休。
第七十章 督察院风波()
官大一级压死人,乐毅身为右佥都御史仅仅只是比何载续矮不到半截,可就这不到半截的差距竟让人觉得犹如天地般遥远,要不是谷大用及时赶到,乐毅还真要放低姿态任凭何载续发落。
奴颜媚骨一词对于何载续来讲已经不再感冒,今天当着众人的面被谷大用和乐毅羞辱,纵使所有人都瞧不起他,但是还有一个人是没有资格鄙视他自己,这个人就是乐毅。
同样是太监撑腰,同样不靠正道谋取官职,何其相似,没错,今日何载续承认败给乐毅,非自己无用,仅仅只是刘瑾不在场,他相信凭借刘瑾的实力,他可以爬得更高飞得更远,总有一天他会像刘瑾一样鄙视所有曾经鄙视过他自己的人,不管这些人是进士及第还是王公贵族。
闹剧收场,督察院似乎又恢复平静,大小官员各自展开工作,新官上任一切重新来过,乐毅决定熟悉工作尽快让自己适应环境,却被谷大用拦住。
“谷公公这是何意?”
谷大用笑眯眯地望着乐毅,将手中拂尘一扫睥睨一眼在案几旁提笔书写的何载续,旋即说道:“这些个小事何须劳烦乐老弟亲自动手,你们几个去帮助乐大人处理公文。”
随行几个小太监接到命令诚惶诚恐地跑进屋内围坐在案几旁奋笔疾书,竟丝毫不请示目前督察院头号人物何载续。
旁边胡须斑白的老御史侧目而视,司法重地岂能让太监插手,怒不可遏呵斥道:“尔等怎敢擅自做主胡乱批阅公文,老朽一定要在皇上面前讨个说法!”一面说一面抱拳朝空中抖两抖。
老御史和乐毅打过照面,适才领着同僚恭候何载续正是此人。老御史忍辱负重多年,阉党危害社稷岂能不知。
王政道,成化五年进士及第,弱冠之年,可谓雄姿英发,指点江山,而后被皇帝亲授予督察院正六品御史一职,历仕成化、弘治、正德三朝。
几十载弹指间过去,岁月不饶人,逝去的是年华,不变的是官阶,王政道一直以来秉承中庸之道做事待人不偏不倚,虽然没能平步青云,但是能够在朝堂上混迹几十年不犯下任何过错实属不易。
不久前,刘瑾做大阉党势力抬头,鸡蛋里挑骨头四处搜寻朝廷大臣犯罪证据,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不少忠良,当年和王政道同年及第的好友还有几人,回首一看,偌大的督察院如他那样年迈者要么被杀要么告老还乡。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为了死去同僚也为了弘扬正义,王政道这位老御史决定徒手一搏,即便是死也不愧对三朝天子。
“几个太监,身体残缺之人竟敢恬不知耻公然向督察院挑衅,何载续怕你谷大用,可老朽不惧,老朽这把老骨头不知还能活多久,今天就要和你做个了断!”
说完,王政道摘下乌纱顶着脑袋就朝谷大用撞去,士可杀不可辱,经历高范事件后阉党休想再染指督察院。
“反了!快把他擒住!”一阵尖细急促的声音吼道。
王政道毕竟年迈体弱,力气远不及几个小太监,三下五除二就被擒住,没等谷大用发号施令,几个小太监拳打脚踢场面惊悚吓人。
眼看王政道就要被活活打死,一个平日里和王政道交好的同僚低三下气地说道:“何大人,您快救救王大人呐,王大人也是替咱们督察院着想。”
要不怎么说何载续是小人,此刻他心情舒畅听见有人替王政道求情一副得理不饶人模样揶揄道:“王政道不是说不怕谷大用么,本官很有自知之明自知惹不起谷大用,你要是不满意本官答复大可直接去找谷大用求情。”说完何载续大摇大摆地回到案几旁继续办理公务。
那名御史眉毛都气绿了,彻底看透何载续这个卑鄙小人,奈何他自个人微言轻,哪敢在谷大用面前替人求情,不光他不敢,在场的十几名御史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替王政道主持公道。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乐毅不问缘由,管他是谁的狗右手揪住一个小太监衣服,猛地往后拽,小太监被扔出几丈远,一鼓作气,掐住另一个小太监脖子掴死他!这还不够,右脚蓄力直捣黄龙踢地小太监直骂娘。
疯了,这人肯定是疯了!
胆子够大,下手够狠,不愧是咱们督察院的男人!在场十几名御史早就受够了这份窝囊气,好在终于有人替大伙儿出头。
“加油,好,好,就是这样,踹死他!”
“唔。。。你,你干什么。。。放手。。。”
“你不想活啦!”
适才那股子牛劲儿刹那间烟消云散,一股惶恐不安袭上心头,由于他情绪激动压抑许久的怨气终于得到释放,可偏偏这一切却被谷大用瞧在眼里,谷大用目不斜视,只一个眼神就将刚才给乐毅助威呐喊的人威慑住。
呼——
乐毅长舒一口气,宣泄完心中怨气,此刻累地浑身无力肌肉酸痛,瘫坐在地面上,死就死了,有比这下场更惨么,只是可惜王雨烟还在扬州等候他回去,如果自己死了,但愿王雨烟能够嫁个好人家。
从始至终谷大用没有吱一声,静静注视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带来的三个小太监鼻青脸肿地蜷缩在地面,唯独身边还有一个小太监没有参与殴人事件。
“喜子,你说杂家该如何处理这事儿?”谷大用捋着手中拂尘问道。
喜子不慌不忙地答道:“谷爷,今儿这事怪不得乐大人。”
不光乐毅心中咯噔一下,就连其他同僚心里禁不住一阵打鼓,莫非谷大用变好了,不会的,谷大用坏事做尽怎么可能放过乐毅,然而众人旋即又想到倘若乐大人能够侥幸逃过一劫也不失为督察院一大幸事,这等忠良之臣实在难得当为榜样。
躲在人群后的何载续却不这么认为,嘴角掠过一抹诡笑,好戏就要开始,没想到这么快他的劲敌就被除掉,老天真是开眼,不过他心里却一点也不痛快,虽然不能亲手除掉乐毅,但是好歹亲眼瞧见对方被捕下狱,这么点安慰勉强填补何载续心中遗憾。
第七十一章 握手言和()
不巧的是再一次让何载续失望,谷大用并未生气,相反后者还让喜子将乐毅扶起检查有无受伤。
何在续无比郁闷,可也不明白其中缘由,不知道平日里作威作福不肯受半点委屈,就连别人叫几声‘公公’都会雷霆大发的谷大用为何放过乐毅一马,他望着乐毅渐渐离去的身影,紧握双拳猛地捶打红漆圆柱,心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刚才还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王政道由于乐毅及时出手,让他捡回一条老命,两三个同僚小心翼翼地架起遍体鳞伤的王政道匆忙赶往太医院。
出了这档子事,换谁都没有心情继续待在都察院处理公文,乐毅索性给自己告假一天,反正也把何载续得罪了,破罐子破摔又能怎样。
微风拂面,消散心中怒火,乐毅穿戴官服头戴乌纱背负双手站在都察院附近一处湖泊前,湖中荷花早已枯萎,秋季来临,正当他面对湖中清水出神时,肩膀被人轻轻拍打几下。
“谷公公?”
乐毅感到惊讶,刚才两人差点剑拔弩张,这会谷大用又来找他,会有什么好事?
奇怪,谷大用并没有让任何人跟随,就连他十分信任的喜子也没有跟来,湖面荡起阵阵涟漪,秋风吹地衣服紧贴谷大用肚皮,更显出他发福的身体。
谷大用并不介意乐毅称呼他为‘公公’,可是别人却不被允许这么叫他,他望着乐毅诧异的表情旋即讪笑说道:“今儿个这事的确是杂家管教手下不利,幸亏乐老弟及时出手,要不然闹出人命可就不好收场咯。”
乐毅不知道谷大用的话有几分是真,可是对方既然表明态度,他也应该糊弄两句以表心意,“谷公公言重了。”
谷大用听到这话后,嘴角卷起一抹微笑,捧着拂尘朝湖岸走了两步又继续说道:“乐老弟还在生杂家的气?”
乐毅心中咯噔一下,这才意识到他刚才的言语太僵硬引起对方怀疑,好在此刻他是背对着谷大用,后者还瞧不出他脸上的囧情,他很快调整心态面对面说道:“谷公公并未出手伤人,我何必生气。”
这句极具讽刺的话并未惹恼谷大用,只是他脸上再也没有微笑而是替换一副严肃的面孔,他顿了顿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