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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处机又来到昨天推圆石的那个地方,看着那个已经滚落到谷底的石头,圆滚滚的石头表面经过昨晚的翻滚磕碰,原来极为突出的棱角已经被碰掉了一些,露出了崭新淡蓝的石头茬来,平滑凹进的地方反倒还是光滑如初,带着些土黄的颜色。
邱处机看着这块石头现在的样子,微微思忖了片刻,心有所悟。他仍然背起双手,侧过脸来看看东边正在升起的太阳,朝霞满天,天地一片浩荡,站在这块石头旁他突然有了之前在磻溪修行打坐的感觉。“修行并不只在静处,并不只在出世。”他想,突然想到,这里就是自己另一个修道场。
这样想着,邱处机伸出右手去,轻轻去推那块大石,石头只是微微一晃,邱处机就又伸出左手去,双手并用,这块大石才微微滚动了起来。邱处机弯下身体,用劲地把大石向山坡上推去。慢慢凝聚起来的力量,丝毫不敢松懈的势头,偶一失手或许就会命丧石下的忧惧,都使他不得不全心全力于当下。
全心全力于当下。邱处机想,这很不错。处处皆是修行,这种修行于我,却恰好去除心中之杂念与浮躁。
慢慢向上推去。一步一步地,此刻只凝性命于此。
珍之,重之。
邱处机缓缓推着,全然忘记身外的一切。
当然也包括跟随他前来的杜大成。杜大成此时隐身在一丛树影之后,看着邱处机推着那硕大的石头一步步向山坡上走去,他不由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也太神奇了吧!那块大石头恐怕我们师兄弟三个人都推不动,此时师叔推起来看上去却丝毫不费力一般!难道是他故意诈我?这石头,这石头莫不是假的吧?”杜大成想,他一时迟疑不已,好长时间都呆在原地没动,一直看到邱处机把石头推到了山坡顶处。
到了山坡顶上,只见邱处机此时双手轻轻一松,人已经远远地跳到了石头的一侧,那石头突然失去了向上的推力,就势头极猛地向山坡下疾冲而去,翻滚之中石头与坚硬的山坡表面碰撞不已,发出轰隆隆闷雷般的声音。
“原来这石头却是真的!”躲在树丛后的杜大成听着那声音,觉得现在可以确认那是真的石头了,这得需要多大的力气啊?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跳出了树丛,大声叫好:“师叔,您可真厉害!”
“咦,我不是告诉过你别跟着我吗,你怎么却偷偷地跟我来了?”邱处机跑下山坡,故意板起脸来问道。
“师叔,您太厉害了!您这招我师父、我师兄可都不会!他们只会讲道念经的,师叔,您教教我吧!”杜大成此刻却不管邱处机的脸色如何,只是讨好地说道,原来在他嘴中千般好万般好的师父和师兄此刻又成了“只会讲道念经的”。
邱处机看着杜大成的样子,微微一笑,“想学我这招?这可是需要有很大力气的!”
“师叔,我有的是力气!”杜大成攥起拳头说道,“我以前在山里的时候,经常和叔叔们摔跤角斗,不瞒您说,他们还经常输给我呢!”他父亲原本是山里的土匪头子,那些叔叔们自然就是山里的土匪了,平时逗他玩摔跤角斗,可不都是为了哄他玩,又哪里会真和他比试较真劲呢?
“哦?”邱处机听了,说道,“那你去推推那块大石看看。”
“那块吗?”杜大成轻轻摇了摇头,“师叔,换一个!”
“那你在这里找吧,找得着我便教你,找不着那你只好回去了。”邱处机故意极为冷淡地说道。
“好,我马上去找。”杜大成说完马上四处跑着去寻找大小合适的石头,没想到倒真被他找到了一块,“师叔,你看这块行不行?”杜大成叫着说道,“大小倒是很合适,可是……”
“可是什么?”邱处机闻言走过去细看,只见那块石头比自己用的那块小了一半,不过虽然说得上是大概的圆形,但是棱角却极多,要让杜大成把这样一块石头推上山坡虽然也很费力气,但是更需要极为小心,否则很可能就会把手划破。
想到这些,邱处机不由轻轻摇了摇头:“另找一块吧,你推这块上山很容易受伤的。”说着他指着那些极为尖利的棱棱角角,“你看这些地方可不是像刀子一般锋利?划伤了手却不是玩的。”
“师叔,我就用它了。”没想到杜大成又犯了倔劲,说道,“它有棱角,我就让它在山路上多滚一滚,我就不信把那些棱角磨不下去!”
“好啊,那你就试试吧。”邱处机一听,觉得这对于杜大成来说却又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于是就闪到一边,说道:“你先来试一试,像我方才一样把石头推到山坡上去,然后再放将下来。”
“好。”杜大成一咬牙关,伸出双手就向那石块推去,那块石头虽然比邱处机那块小,不过也有着上百斤重,杜大成此时年方十六,身体尚未长成,虽然自小在山野中长大,不过到底年纪小,力气未免单薄,此时虽然他自忖能够推动这块石头,不过山坡倾斜,要把这圆中多带棱角的石头推上山顶却又谈何容易?刚开始一段路还不算费劲,越往上走坡度越陡,走得就越是艰难,还没走到山坡一半的时候,杜大成已经累得出了一身大汗。
邱处机刚开始只是站在山坡上看着,后来看杜大成已经把石块推到了山坡一半的时候,他怕杜大成一个不小心失手松了石块,那石块滚将下来必然会伤了人,所以他就飞身赶到山坡正中,神态悠闲地看了一眼汗流浃背的杜大成:“怎样,现在觉得累了不妨放开手去。”
“不!”杜大成此时面色通红,他咬紧牙关发狠地说道,“你能推到山顶,我也能!我就不信我比不过你!”
(本章完)
第143章 40、硬汉()
邱处机看杜大成那副争强好胜的样子,当下也就不再多加劝说,只是不远不近地跟随在杜大成的身旁,看他一步步推着石头向上走去。
杜大成原本从来也没有做过这样的事,第一次推石头上山坡,对于他来说还是有一些难度的,所以此时一步步推着向上走去,坡度越来越陡,自然是越来越困难,他的心中也就越来越多了一些忐忑不安,但是他一向嘴硬,对别人向来是报喜不报忧,若是自己有了什么好事,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不开心事、弱处却会隐藏得极为严密,一点儿都不肯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的。但是他年龄既小,此时对于他来说可以说正是生死存亡的重要时刻,内心深处当然是希望有人能够扶助一下的,即便是出于面子他不希望别人动手,但是旁边有个人观阵却也能让他心中更为踏实。所以此时邱处机随在他身旁,没有激起他的反感,却让他的心里多了一些安稳,因此心里不由的就对邱处机多了一些依赖和信任。
邱处机慢慢跟着杜大成把石头推到山顶,看他虽然因为用力而把脸涨得通红,却自始至终都不肯示弱,倒也多了些对这孩子的佩服,此时只是跟在他身旁,关注着他的举动,倒没有多说一句话。
杜大成此时一门心思都在这推石头上,凝神聚气,倒从来都没有这样专注过。及至看着已经到了山顶,他心头一松,脸上一喜,不由抬起头来看着邱处机说道:“师叔,怎样,你看我是不是也很厉害?”一边说着,一边就抽出一只手来晃了一下:“师叔,我这还真不是和你吹牛,我这身力气,恐怕我的师兄们是没人能比得上的!”
杜大成此时只顾说话,又松了一只手,却不提防那石头已经到了山顶,坡度本来是很大的,人站在此处都要微微倾斜了身体,那石头在此处要立稳却仍然需要有极大的力气推动才行,此时失了杜大成一只手的推动,难免就要向下滚动,杜大成只顾有些得意忘形地说话却没有提防到这一点,紧急之中眼看就要被那滚动的大石撞倒。这大石份量极重,如若被撞上,那定然是伤得不轻,可是杜大成既没有防备,此时又怎么知道快些去躲闪避过?
邱处机原本跟在杜大成身旁就是担心出现意外,他自己推大石上山已经有十来次,对何时最需着意自然了解得极为清楚,此时看杜大成只顾向自己炫耀如何力大,心里早为他捏了一把汗,只是此时要出言提醒却是已经来不及了,眼看着大石直直地向下滚落而去,杜大成却仍然在那里洋洋自得,他不由连忙伸手一拉:“快闪开!”杜大成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被一阵飓风带起,轻飘飘地就离地而起,快闪而过。
杜大成随着邱处机的拉动,身体即刻远离了大石的必经之处,不过那大石之上原本棱角极多,杜大成微微扬起的左手却没有躲过去,在这躲闪之中难免被一道高高耸起的棱角一划,杜大成轻轻“哎哟”一声,立时就看到左手掌上冒出一道血迹来。在这一拉一划的时间之中,那大石已经飞快地滚动着向坡底而去。
“怎么,划伤了?”邱处机看杜大成已经离了险境,就松开了手,看着杜大成流着血的左手问道。
“嗯,划破了。”杜大成刚才受了一惊,此时手上的疼痛也开始发作,他却并没有显出多少慌乱来,只是随意地把左手甩了一甩:“没事,只是小伤,这没什么的。”
邱处机仔细看了看杜大成的左手,虽然鲜血直涌,但是伤口并不深,倒不见得有多严重,只是一时疼痛总是难免的,于是就对杜大成说道:“回庵堂包扎一下吧。”
“不用!”没想到杜大成仍然是满不在乎地说道,“这点小伤算什么?师叔,想当初在我们山里,我爹和我那些叔叔们受的伤比这厉害多了,也没见有哪个皱过一下眉头!那可才真是好样的!”
邱处机没想到杜大成现在随口就提起了自己的父亲,他看杜大成的脸色却并未显出什么异样,于是就问道:“你还记得你爹?”
“那自然记得了,自小我爹爹是最疼我的!”杜大成说道,“再说,我爹那又是多么了不起的人物!我见过的所有人之中,他是最英勇的一个,平时带了他的那帮弟兄出去打打杀杀,也不知道受了多少伤,可是我却从来都没看到过他皱一次眉头!”
“你知道你爹他们为什么要打打杀杀吗?”邱处机问道。
“那我可不知道,大概就是一种营生吧。”杜大成说道,“我爹从来也不对我说他是做什么的,我娘说我爹是为了让我和他的那些兄弟们吃上一口饱饭,其他的倒没说过。”说到这儿杜大成不由在山坡上坐了下来,抬起头来看着远处,突然沉了声说道:“我娘一直跟我说我爹是好样的,只是以后却不许我去学我爹的样子只顾打打杀杀,要像师父一样潜心修道,以后也好那什么‘安身立命’!”说着,他低下头去想着什么,又抬起头来看着邱处机:“可是,师叔,这几年我虽然跟着师父和师兄读经听课,可是我这心里实在是不大畅快!我想,这人生在世间,若只想着安身立命去,却不去做出什么大事,那又有什么意思?”
邱处机听杜大成这样说,不由问道:“那你要如何才能畅快?”
“我总想着,我还是要像我爹爹那样,去外面和人冲杀厮打上一番心里才痛快!”杜大成说道,“我虽然每天在庵堂里读着经,可是这心里就总像有只小兔子似的,一直在跳动着想要去外面奔跑厮杀!师叔,您说这是不是不好?我也想像吕师兄那样,他每天看起来就始终是那么和气,好像谁都不能惹恼他一样!我很想学他,可是学了这许多年,也像他一样去读经、听师父讲道,那些道理我倒都懂得,不过,我却始终也学不成他的样子!”杜大成说着皱起了眉头,看起来像是很苦恼的样子,“师叔,这些话我从来都不敢对师父、师兄他们说,可是今天却对师叔你说了,师叔你可别对他们说去,我怕他们会生我的气。”
“那你为什么却敢对我说呢,难道你就不怕我告诉你的师父去?”邱处机问道。
杜大成听邱处机这样说,抬起头来认真地看了看他,微微摇了摇头:“师叔你肯定不会这样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见着师叔就敢说这些,不过和师叔这样推着石头上山,我可觉得比读经听课有意思得多!我现在才明白,其实师叔也是有大本事的人,不过这本事和师父、师兄却不大一样!”吕道安在他心里必然是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所以他在每次提到师父的时候,必然要提到吕道安这位师兄。
邱处机看着杜大成此时虽然安静地坐在那儿,却掩饰不住他身体里那股生机勃勃、随时都要喷发而出的气势,知道他的这些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