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淝水之战前,前秦王苻坚攻占襄阳,虏俘了习凿齿和释道安,并感叹道,“晋室平定东吴获取的最大利益,是东吴的两个俊杰陆机、陆云,朕以十万之师取襄阳,唯得一人半也。”
这一人半,指的便是释道安一人,习凿齿半人也。
至于苻坚所说“释道安一人,习凿齿半人”。
并非指习凿齿才华不如释道安,而是讽刺戏谑当时的习凿齿瘸着一条脚走路。
当初,习凿齿去见释道安时,远远地便自我介绍道,“四海习凿齿。”释道安则应声道,“弥天释道安。”这两句话的意思是“我是四海皆知的习凿齿”、“我是天下闻名的释道安。”
由此可见两人在北方的名望。
道安到了长安以后,便领导一批沙门开始了翻译佛经的事业,并对佛学进行研究,是中国佛教史上的重要人物之一。
慧远则在前秦军攻占襄阳后,率徒到了寻阳,并定居庐山。
他派弟子远出求经,接待来到江南的西域僧人,并与远在长安的鸠摩罗什通信问学;很多名士达官喜欢同他来往,但他在庐山住了二十多年,送客只到虎溪为止。
如今却因为范宣子的寿辰而进了豫章城。
按照正常的历史,桓玄掌权之后,曾要求僧人在寺庙里唱红歌挂领袖画像,要求他们对王者表现出最大的尊敬。
慧远得知此事后,特意写了沙门不敬王者论,终于说服了他。
慧远的念佛法门,称为净土宗。
在桓玄尚未权倾天下之前,他对沙门高僧还是极为客气的,他如今就正在恭敬有礼地,向身边的慧远低声请教佛学上的问题。
桓玄是桓温第六子,其母便是“我见犹怜”这个典故中的南康长公主。
晋明帝当初选婿时,本来是有意清谈名士殷浩而不是兵家子桓温的,但舅舅在选婿这个问题上通常有很大的发言权。
当时的外戚是继琅琊王氏之后擅权的颍川庾氏,庾冰发现殷羡贪污却因为惧怕殷浩的名声而不敢揭发他,庾氏和殷氏也就从此有了矛盾。
殷羡是付诸洪乔的猪脚,殷浩则是因嫉妒姚襄而想将之置于死地那位,他后来因为吃了败仗之故被桓温弹劾,像范二的曾祖父范汪一样直接被贬成了庶民。
或许是因为基因好的缘故,桓玄从小就长得粉雕玉琢的,而且脑子特别好使。
但有些聪明的孩子长大后是比常人还笨的,李元礼就说过“小时伶俐,大未必佳”,桓玄后来做出的种种举动,似乎正是为了老李所言的正确性。
桓玄的年龄在二十七八岁,他身形高大,长着一张抗日神剧里正派人物特有的国字脸,留着的胡子亦是浓密无比。
若是他走路的时候不凸着一个提前长出来的大肚腩,或许会让范二看得顺眼一些。
换句话说,如今连正经工作都没有的桓玄,已提前发福了。
但这似乎更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观。
宰相肚里能撑船,要是连大肚腩都没有,如何让人相信这个人的肚量?
桓玄博通艺术,亦善写文章,他对自己的才能和门第也是颇为自负的,总觉自己这样的人才应该迟早是会得到重用的。
但他的想法实在是太荒谬了!
这是一个有才华就能混好的时代吗?
显然不是。
出身才是最重要的,可桓玄的父亲桓温晚年时有篡位的迹象,而他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荆州依然掌握在桓家的手中。
对这样的人,朝廷又怎么敢重用?
直至太元十六年,二十三岁的桓玄才被任命为太子洗马,也就是太子的侍从官。
桓玄继承的是公爵,他的品级做太子少傅都有资格,但却被安排去给太子少傅做属官,这亦可看出晋廷对桓家的压制。
或许是因为他不甘庸庸碌碌地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又或许是他在荆州实在是闲得蛋疼,所以在接到朝廷的召唤后,竟屁颠屁颠地跑到了京城。
到了京城之后,桓玄便去东府城拜见了时任琅琊王的司马道子。
司马道子当时已然喝醉,他见到桓玄后,便半睁着醉眼问座上的宾客道,“桓温晚途欲作贼,怎么一说?”
桓玄闻顿时被吓得汗流浃背,跪伏在地。
琅琊长史谢重随之答道,“以前宣武公废黜昏君,辅佐圣明登基。他的功劳超过伊尹和霍光,至于大家的议论纷纷,还请明公公平裁决。”
“我知,我知。”司马道子这才喃喃自语,而后又举杯对桓玄道,“桓洗马,我敬你一杯酒。”
桓玄谢罪退出,由此对司马道子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对他喊一句“莫欺少年穷”。
几年后,桓玄又被任命为义兴太守,但他还是觉得不得志,喊出了“父为九州伯,儿为五湖长!”的无奈。
身怀大志的桓玄,终于还是打算弃官回到荆州,临行前给朝廷上了一篇奏章,“家父有辅佐皇家、平定祸乱的功劳,朝廷想将之遗忘,这我也就不去计较了。但先帝登上宝座,君上得以继承大统,请君上问一问那些谈论的人,这是靠谁得来的呢?”
桓玄的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然后他就安心地回到了荆州,由此开始做着与范二一样的准备。
他现在要等的,不过是一个契机罢了。
来参加范宣子寿宴的人中,郁郁不得志的当然不止桓玄一人,苻宏便是其中之一。
苻宏现年四十岁,是前秦天王苻坚的儿子,自从苻坚即天王位后,便被封为太子,当时他也就一两岁而已。
苻坚统一北方后就将目光转向了江左,处于弥留之际的王猛回光返照时留下遗言,“晋朝虽然僻处江南,但为华夏正统,而且上下安和。臣死之后,陛下千万不可图灭晋朝。鲜卑、西羌降伏贵族贼心不死,是我国的仇敌,迟早要成为祸害,应逐渐铲除他们,以利于国家。”
苻坚大恸,给了王猛最高规格的葬礼,又对苻宏道,“老天爷是不想让我统一天下啊,怎么就将景略夺走了呢?”
苻宏对苻坚攻打江左的决定是坚决反对的,他也的确是站在大多数人的一方,但苻坚最后还是采取了少数派慕容垂、姚苌等人的意见。
淝水之战后,慕容垂和姚苌等人的举动,似乎已足可表明他们当时的心思。
这些人盼着前秦失败而后分崩离析的,若不如此,他们怎么有机会复国、篡权?
可这也不能说明是苻坚中了他们的圈套,因为古代每一个君王都有“一个中国”的强烈欲望,这个君王的理想后来也成了两岸三地人民的共同心愿。
在统一北方之后,苻坚实在想不出还有比统一天下更有意义的事。
所以他很快就发动了令他踏入万劫不复的“秦晋”之战。
淝水之战失败后,前秦陷入了分崩离析的境地,苻坚兵败被擒,苻宏也因举国之内无路可走而南奔江左。
司马曜对逃往江左的外国皇室还是很有包容性的,他不但欣然接纳了苻宏,还在江州给他安排了很大的一块领地;毕竟苻宏带来了千骑百僚,并不像西燕那些南逃的皇室那么落魄。
苻宏之所以能带着大批人马顺利抵达江左,是因为早在他南逃之前便有了榜样,这个人便是他的堂兄苻朗。
苻朗善于识别味道,吃盐能吃出生盐与熟盐之别,吃鹅能猜出这鹅的毛色,世称“苻朗皂白”。
骠骑长史王忱慕名前来拜访他,他却称病不见。
和尚释法汰问苻朗说,“你见到王吏部的兄弟吗?”苻朗说,“王吏部是谁?不就是人面狗心、狗面人心的兄弟吗?”
王忱长得丑而有才,所以被他形容为狗面人心;王国宝长得英俊,则被他形容为人面狗心。
对这样的形容,王国宝王忱兄弟自是不乐意的,随后便诬陷便杀害了他。
苻宏对这个掌故自然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他同样知道王国宝王忱都是范宁的外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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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二之父范弘之曾提议给桓温上恶谥,范宁的外甥王国宝则是陷害苻朗的罪魁祸首,所以桓玄和苻宏对顺阳范氏是充满敌意的。
尽管如此,因为上流社会奉行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潜规则,他们对范宁为范宣子寿宴所做的一切还是虚与委蛇地给予了称赞。
他们的心情和做派,大概也可以代表来此参加寿宴的大多数。
其中自然也有在范氏面前天生就矮了一等的,比如说那个“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了。
陶渊明皮肤泛黄、身形高瘦,因为长期营养不良,使得刚满三十岁的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许多。
他如今是江州刺史王凝之任命的别驾祭酒,其权利职责相当于州主簿,工资待遇大概要远远高于五斗米。
陶渊明大概早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觉悟,只是他家里实在是穷得揭不开锅了,所以才响应王凝之的召唤开始出仕。
为生存而战,这是大多数人的无奈,但陶渊明的祖上的确是阔过的。
这么看来,陶家的状况或可完美诠释“富不过三代”这句话,当然也不排除陶渊明的祖上全是廉洁奉公的好官吏这个可能。
陶渊明祖上的发家史,要从他的曾祖父陶侃说起。
陶侃是小妾所生,其母湛氏以教子有方和宽厚待人称道于世,并与孟母、欧母和岳母并列为历史上的四大贤母。
孟母做过的壮举是为了孟子有一个好的学习环境而三易其宅,也叫“孟母三迁”。
欧母不是电阻单位,而是欧阳修之母;岳母也不是妻子的母亲,而是在民族英雄岳飞身上刺下“精忠报国”那位。
陶侃出身贫寒,如果他生活在解放后的新中国,他一定可以成为光荣的贫下中农;他的穷是真实的穷,而不像“囊萤映雪”典故中的车胤和孙康那样穷得不堪推敲。
通观一整部晋书,像陶侃这样贫寒的出身可谓是凤毛麟角。
陶侃年轻时曾任浔阳县的小吏,他的工作是管理官家的鱼塘,然后他就利用职务之便,将一条咸鱼托人带回去孝敬湛氏。
无论从江左宽松的官场环境还是以人之常情来看,这其实是一件极平常的小事,毕竟一条咸鱼也不值几个钱。
湛氏得知这咸鱼的来历后,将鱼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又写了一张纸条责备他,“你作为一个小吏,却用官府的东西奉献给我,这不但对你没好处,还会增加我的烦恼!”
从拒绝咸鱼这件小事来看,湛氏应该是一个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的英雄母亲。
然而。。。。。。
这一年的冬天,江州下起了大雪,正好路过寻阳的鄱阳君孝廉范逵打算留在陶侃家过夜。
陶侃家此时可谓是家徒四壁,陶侃再一想跟随范孝廉来的那一大波人马,就不由皱起了眉头,湛氏再次表现出了一个英雄母亲应该有的气概,“你只管将客人留下来,招待他们的事我来办。”
湛氏随后就将自己的头发剪下来换了几斛米,将屋里的柱子都截下来一半当柴烧,又将自己床上铺着的稻草撤下来剁了给范孝廉喂马。。。。。。
范孝廉既赞叹陶侃的机智和口才,又对陶母的殷勤招待表示感谢,感叹说,“也只有这样的母亲,才能养出这样的孩子啊。”
范孝廉离去时,陶侃送了一程又一程,一直送出了近百里,而且还要送下去。
范孝廉或者是担心陶侃回去的时候,因为没有马车而害怕天黑,又或者担心他可能会迷路,终于忍不住说道,“你该回去了。我到了洛阳后,一定会给你美言的。”
得到了这梦寐以求的承诺,陶侃这才返回回去。
范逵回到洛阳,果然在羊晫、顾荣等人面前称赞陶侃,使他很快在上流社会中得到了广泛好评。
这就是陶母截发留宾的典故,也是陶侃发迹的起点。
范逵又向庐江太守张夔举荐陶侃,张夔便将其招为督邮,又将他举为孝廉。
陶侃进了京城之后,第一时间去拜访的便是“性好喜物”的司空张华;张华一开始并不接见陶侃,陶侃却并不气馁,一次又一次地削尖脑袋去拜访他。。。。。
陶侃之后,陶家可谓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好在陶侃在寻阳积下的名望还没有完全冷却。
又加之陶家也是天师道的拥趸,所以狂热的天使道徒王凝之到了江州后,第一时间就征辟了陶渊明。
陶渊明没有其曾祖父陶侃的大志向,也没有像湛氏这样伟大的英雄母亲,所以接到了王凝之的信后,只是半推半就了一下就开始了他的仕途生涯。
他虽答应做王凝之的幕僚,但平日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