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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睁开眼后,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城里,方才又能感觉到自己走过一段难走的密道,朱敬伦已经猜了个**不离十,敢肯定林福祥他们掌握了几条不被洋人注意的地下通道,很可能就是废弃的,或者还在利用的古城排水沟渠。
想到这里,朱敬伦对林福祥的实力更加放心的,有不止一条进出渠道,显然林福祥只要愿意,随时都能调遣一小股精锐进出广州城,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会给朱敬伦带来非常大的帮助。
或许这也是林福祥在向朱敬伦传达的信息,在向朱敬伦展现自己的实力,也或者只是出于安全才不走同一条路,朱敬伦暂时还摸不清。
“大人,我们现在去哪里?”
朱敬伦看到几个人匆匆钻入不知名的小巷,然后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还有一个人留了下来,正是林福祥嘱咐让保护朱敬伦的林庄。
“你叫林庄?”
这个人长得不算魁梧,但能看出比较结实,应该是练过武艺的。
“回大人,小人是叫林庄。”
此人答问之间口气谦卑,而且进城后,一口一个大人的叫着,显然是一个情商很高的人。这或许就是林福祥让他在朱敬伦身边的原因,这种人更能应对复杂的变化。
朱敬伦点点头“你姓林,林大人也姓林,敢问你跟林大人可有亲?”
林庄倒也不避讳“林大人乃是族叔!”
嗯,林福祥的军队是乡勇,性质上其实是私兵,私兵中重用自己的族亲,这是有传统的,曹操的军队中就有很多曹氏和夏侯氏的将领。朱元璋那样的草根起兵,虽然没有一个大家族的支持,但他几个儿子也各个是好手。
林庄作为林福祥的族亲被带到军中也不奇怪,现在被交代跟着朱敬伦,干的是图谋广州城的大事,显然这个林庄也是类似朱棣那样的狠角色,不能被他谦卑的态度所迷惑。
朱敬伦不多言,点点头“你先跟我找地方安身。”
之后俩人穿街过巷,一路小心谨慎,整个广州城的布局图现在都装在朱敬伦的脑子里,这个林庄对广州的大街小巷竟然也极为熟悉,倒是让人意外。因此俩人轻松的躲过了城里的洋人和中国巡捕,从容的回到了张家的小巷。
值得一提的是,洋人军队中现在不止是英国人、法国人,还有印度人,令人尴尬的是也出现了中国人。早在第一次大烟战争的时候,就有中国人跟洋人合作,但大都是广州最为穷苦的胥民,那是一群生活在水上的群落,终生生活在船上。因为穷,所以什么都肯干,也什么都敢干。他们是第一批为英法联军提供补给的中国人,到现在他们已经是洋人最大的物资供应商了。还有大量穷苦的胥民直接加入洋人的队伍,前些日子,英法联军主力北上,就有上千的壮丁跟着他们,负责帮他们做一些杂役。
说到底还是穷惹的货,他们也只是没有立场,不但帮洋人,也帮中国人,林福祥的勇营中也不少这种穷的不怕死的人,侯进过去是一个流浪汉,朱敬伦知道,他过去其实也是住在船上的胥民,只是他不太喜欢说出来罢了,显然作为胥民,还有种自卑,而岸上的普通百姓对胥民也是不理解和歧视的。
不过此时还只有这些贫苦无依,比如胥民这样的团体,才积极跟洋人合作。等到了八国联军那时候,大批大批的被裁撤的绿营兵都大批加入英军,成为华勇直接进攻北京城呢。
让朱敬伦不齿的是,此时广州城中,已经出现了一批这样的军队。占领委员会城里后,建立了一只警察部队,其中有100个英国人,50个法国人,剩下的则是更多的中国人,这些人可不是受雇于洋人的胥民,而是地地道道的八旗兵和绿营和过去的衙役,他们分成六个区域整日巡逻不断。
而这些人中,除了衙役之外,剩下的八旗和绿营,都是归广州将军穆克德讷指挥的,可以说现在广州城最大的汉奸是柏贵这个代理两广总督,但最铁杆的汉奸,则非穆克德讷这个八旗权贵莫属了。
可笑的是他死后皇帝还给他谥号“勤毅”二字。
闲话不说,朱敬伦把林庄带到张家,是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他也知道此举会惹的张家很不高兴。
果然管家张勇非常愤怒,本着骂不还口的态度,让张勇出够了气后,才建议张勇还是先给当家人报告一声。
张勇气冲冲的离开。
朱敬伦才尴尬的笑了笑,看到林庄依然一副神色淡然的样子,他心里不由的对他更多了几分好评,此人方才在被张勇怒斥的时候,也依然是一副平淡的样子,这份养气的功夫,说不好比朱敬伦还强。
张勇回来虽然态度依然很不好,一副气冲冲的样子,但也只能让林庄留下。显然他们家那个二少奶奶答应了。
不答应也不行,朱敬伦刚才就说了,林庄是来接那四个洋兵的,张勇发怒也是因为双方说好了不要把张家扯进来,现在却直接把人带到家里来了,他有足够的理由发怒。但事已至此,主事的二少奶奶只能表示先让人住下,然后尽快让他们把洋兵带走。还表示,希望洋人弄走之后,朱敬伦自己也不要在住在张家了。
显然朱敬伦不按套路出牌,让张家少奶奶有些担忧了。
朱敬伦满口答应。
晚上跟林庄住一间屋子,当夜就说了,让林庄尽快安排,尽快把四个洋兵弄走。
林庄表示他明日就去联系,最快明日夜里就可以动手。
第十八节 取信(2)()
林庄第二日就大方从城门出城,尽管林福祥的人都能掳走一个印度兵了,可是英法联军也没发采取好的措施,不是不想办,而是办不到,如果他们能像后来的日本人一样给每个人颁发一个良民证,林庄怕就没这么容易自由出入了,可惜他们没有对数以十万计的广州人进行精确管理的人才储备,说不好听点,就那么一千多军队,就是全部做文员,也未必管的过来,更何况英法联军此时的军队中,文盲率也至少有一半,怎么管?
林庄出城之后,上午就赶到了石井,跟林福祥见了面。
向林福祥汇报了昨夜的情况,但是更多的情况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早间稍微打听了一下,他知道昨夜他是住在一家千总家中,这情况不由让林福祥心思多了起来,因为他发现朱敬伦身后竟然还站着一个清军的千总,他立刻决定得好好探听一下这个千总的背景了。
但是更多的情报现在根本没有,林福祥也只能让林庄继续盯紧朱敬伦,同时按照计划开始行动,部署将几个洋人带出广州城的事宜。
朱敬伦这边则继续去衙门但却没有马上行动,他很耐心的一步一步走着。
晚上张家这边又出现了一点情况,张家不同意朱敬伦直接带人来家里接人,依然坚持时间地点他们来定。朱敬伦并没有拒绝,转身回到房中通知林庄,让他带人在云桂桥下接人。
子时。
云桂石桥下,一直潜伏着几个人,他们等了半夜,已经焦躁不安。
而等的人还没有影子,石桥两边的小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朱敬伦并不在这里,林庄也不在这里。
朱敬伦并不愿亲力亲为,林庄则认为自己跟在朱敬伦身边更加重要,所以此时此刻,两边都是完全没有见过面的陌生人。
所以接人的林家亲信还是相当紧张的,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们没人都带了短兵刃,随时准备着搏杀。
但是他们始终没有见到人,甚至开始商议是否要放弃的时候,听到了不远处哗哗的水声,原来对方并没有走陆路,而是走水路。一行人手已经摸到了隐藏在衣内的刀柄上,很快看到了一艘乌篷船,缓慢的顺着流水慢慢飘过来。
船上却没有一个水手,黑暗中突然一个领头的下令,一个壮汉麻利的跳下河水,三两下游到船边,翻身上了船,手里已经握着一把刀子,闪动之间,不时有明晃晃的刀光映出来。
很快船上响起声音。
“货到手了!”
船上确实没人,只有四个麻袋,捆得结结实实。
领头的见状,事不宜迟,立刻带所有人都上了船,打算就顺着水路走,他们这次来可是计划了三条路,无论那一条路都有人接应,万无一失,此时有船,干脆就走水路,也省的周章。
见船开走,距离小桥不远的一个偏僻巷子中,也有声音响起。
有人报告说“货送到了。”
双方这次接头,竟然连面都没见,做的着实隐秘。
没有人知道广州城昨夜间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城里少了四个洋人,四个已经从英法联军记录中打了勾的士兵。
但是第二天一早,广州将军府就知道了一件事,昨天夜里又有林福祥的人进城了,不过这次他们没有掳人,而是送来了一封信,一封勒索信。林福祥开口管英法联军要五万两银子和一万担大米,然后就放了那个印度兵,否则他们就撕票。
这封勒索信让已经迁到了广州衙门的占领委员会立刻产生了分歧,因为信是公开贴在衙门大门上的,而且上面还盖着林福祥的水营管带大印,最可恨的是,这封竟然是用中英法三国文字书写的,这让英国人就算想要遮掩都遮掩不过去。
首先他们就很难让军队中那些印度兵情绪平静下来,这些印度兵可不是普通的印度人组成的,而是印度人中的一个特殊群体锡克族。
这个民族很有特点,他们主要聚集在旁遮普,缘由上他们其实算不上一个民族,因为他们的种族基因和血缘跟普通印度人别无二致。主要区别在他们的宗教上,他们信仰锡克教,本是印度教的一个分支,16世纪才独立出来,因此锡克人基本上也是那时候形成的,可以说是一个形成时间很短的民族。
他们的民族性格可以从他们的装束上看出来,他们习惯包头巾。但个习俗来源于占领统治印度的游牧民族,但却不是游牧民族强加给他们的,恰恰相反,当年占领印度的来自北方的游牧民族自身有包头巾的习俗,为了体现自己的优越感,统治者不允许普通印度人包头巾,而锡克人偏偏要包,以包头巾作为一种反抗的象征。这跟中国满清入关的剃发易服恰好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路径。
从头巾上就可以看出来,锡克人是一个比较有反抗精神的民族。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英国占领印度后,发现普通印度人太过于柔和,不适合当兵,只有锡克人性情比较刚烈,所以征召士兵主要征兆锡克人。
现在广州城中的一千多英法联军,法军只有500人,英军倒是有1000人,可是其中700多都是锡克人。同时锡克人因为宗教关系才形成了一个民族,非常的团结,类似中国的回人。即便是在军中,他们受到英国人管理的同时,也拥有自己的首领,宗教首领。
团结就是力量,就让锡克人拥有一定的话语权。于是在告示内容被他们知晓后,立刻就开始向英军现在的首领巴夏礼提出要求,要求立刻行动把他们的兄弟救出来。
这让巴夏礼十分恼火,可是现在偏偏他们还离不开这些印度人,这些锡克教首领表示,如果联军不采取措施保护、解救他们的兄弟,他们就拒绝执行自己的义务。一旦这些印度人不配合,一现在广州的兵力,就更难以控制广州城了。
可是真的拿出五万两银子和五万担大米交给林福祥,这丢人就丢到姥姥家了,巴夏礼可丢不起这个人。看看法国人的态度就很清楚,他们坚持对这种土匪行径,必须要予以镇压,他们强调应该给中国人大炮和步枪,而不是银子和大米。
朱敬伦一直在巡抚衙门当差,哪怕占领委员会搬去了广州将军府他依然在这里,平时就负责翻译一些给柏贵的公文,但是随着柏贵向皇帝请辞,不再旅行他的职责后,送给柏贵的公文是越来越少了。
但柏贵这个人依然不可或缺,起码在英国人眼中不可或缺,否则他们就不会一直把柏贵囚禁在衙门里了,果然,到了下午,焦头烂额的巴夏礼就脸色阴沉的跑到了巡抚衙门,再次跟柏贵会面。
俩人会面的结局显然并不顺利,巴夏礼走的时候脸更黑了,如果没有意外,俩人估计又吵了一架。显然柏贵已经打定主意不夹在城外的反抗势力和城内的洋人中间当孙子了,他是打定主意要撇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