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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依言,一起出含风殿送两位国公,丽容对樊莺使个眼色,让樊莺留在门外,以备陛下随时传唤,她自己送人出宫。
樊莺立于寝殿门外,陛下不唤,她就不进去,但始终侧耳听里面的动静。一直等丽容返回,陛下也不发话,两人一起站在门外等。
里面起初尚有些动静,但到后来一片寂静,樊莺对丽容道,“姐姐,我宁肯违旨也要进去了!”
丽容不让,“父皇一生最重脸面,万一”
正在嘀咕不住,里面虚弱地唤道,“你们进来,朕要喝些水。”
两人跑进去,发现皇帝依然坐靠在那里,额头上居然有汗,看来是热了。丽容跑出去叫水,端进来亲自服侍着皇帝喝了几口。
“朕打赌,去见你们母后之前一定会再见到马王。”
樊莺安慰道,“陛下状况有改善,我和丽容都相信。”
皇帝如有所思,没头没尾的说,“你们以后可转告马王孔子说,‘王者,必世而后仁’。”
樊莺、丽容不住点头,“但陛下一定会亲口对峻说这番话。”
她们希望皇帝能歇歇,问他要不要躺下,但皇帝摇头,又喃喃道,“最放不下的不是什么基业,是儿孙,朕就是让儿子气死的。”
樊莺和丽容不知应些什么,哪知只过一会儿,又听到有一首诗,从皇帝口中慢慢流出:
“药毒何似歹人毒,慈父无猜枉宝珠。身病常因冷暖骤,情坚缘自利名殊。黄莲难续朝夕命,胜主不敌心意枯。盘古开天九万里,翠微难见始皇都。”
两人作诗是作不大好,但意思却听得懂。
皇帝雄心万丈、志比盘古,金戈铁马多半生,开创下万里江山。
但在人生的最后时光,却病倒在翠微宫,身处在这么高的地方,却连不远处的咸阳都望不到。
他一生中胜敌无数,从未败过,却单单未提防自己那个、因为渴望名利而心坚如铁的儿子——以仁孝出名的晋王李治。
如今连宝珠“凝血”,看来也不能给皇帝再续一续朝夕之命了!
英雄末路,有苦难言,都在这首诗中体现出来。
两位太子侧妃极力忍住悲伤,不让泪水在皇帝面前淌下来。
今天皇帝的精力特别的好,绝不允许再躺下,他闭目歇上一阵,便开口同她们说话,这次,他又说到了故皇后,
“朕死后,希望早日化作泥土,那朕与她生生世世也分不开了。”两人再也忍不住,伏在皇帝床前失声痛哭。
又过了一阵子,他吩咐道,“七王妃,你去给朕拿针线来。”丽容不知皇帝要干什么,起身出去找针线。
而皇帝对樊莺说,“凝血珠是始皇帝为你准备的嫁妆,朕不能自专,你记着朕死后自可拿去,但放它的袋子破了,朕要亲自为你缝一缝。”
丽容拿着针线进来,争着要代缝,但皇帝道,“朕亲征高丽,连个人粮袋都是自己驮着,岂会多带个裁缝?”
两人退在一旁,见皇帝手不大利索地在绢袋上穿针,小指一勾、一挑像是极为惯于此道。
她们禁不住泪水涟涟,心中呼道,“峻,你再不至,便看不到父皇了!”
他缝了许久才好,仍然将绢袋挂回胸前,然后靠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瞪着,一眨不眨,看向含风殿的门口。
丽容和樊莺,不知皇帝是不是已殡天,也不敢上前去呼唤,也不敢走动。
但皇帝以这个姿势已经坐了太久,像泥塑一般。
午前,尉迟敬德和程知节同时在含风殿外呼喊道,“陛下!两位王妃!太子殿下到了,马王已然到了!”
屋中两名女子精神一振,不约而同起身飞出去相迎。
国公们喊过之后却不敢进来,只有马王殿下大步跨进,带进了一阵风。
他一边迈步、一边将乌刀解下递予樊莺,然后屈身蹲在病榻前,“儿臣到的晚了!”
三人看到,皇帝的眼中有光茫一闪而逝,但已不能说话了。
丽容催促道,“峻,此时不是悲伤的时候,你快将长安的大事与父皇说说,好让父皇放心!”
皇帝眼中微光又闪了一次,只是比上次又弱了。
太子对他道,“卫国公后事已完,儿臣接了晋王太子之位,来翠微宫前,儿臣已令晋王代我决事,众臣齐夸晋王仁孝亘古未有,和父皇教导之功!”
皇帝仍在睁着眼睛一眨不眨。
太子想了想,又道,“儿臣已下最后通牒给晋王,武氏必要出宫!否则,只要儿臣再见到她便是一刀儿臣不知妥不妥当,猜测父皇一定感念武氏之父——武都督辅佐陛下开国之功。”
等他说完再举目看,贞观皇帝已将双目合住了。
第1208章 崇文殿顶()
太子峻、樊莺、丽容静默不语,生怕打扰了皇帝休息。他坐靠在那里静如处子,双手牢牢地捧着凝血宝珠,像是在闭目沉思。
人生至此,也就不能为自己辩驳什么了。
自有人君以来,至高之位人人思慕,追求者如过江之鲫,你方唱罢我登场。谁都可以说王侯无种,但大治之君寥若晨星!
壮哉!贞观皇帝之功,镇隋末之乱,除遍地反王,扫天下六合,归四海一统,版图西至葱岭,南至雷崖,东临大海,北被大漠,功可比商汤、周武。
壮哉!贞观皇帝之德,终数百年离乱之局,使民生康裕,术艺兴旺,典章昭明,民族融汇。
壮哉!贞观皇帝之治,使不可预知的中国,成为豪杰史诗的中国,牢狱里是空的,遗落的东西没人贪捡。
每一个习惯于世代卑微的苍生,在他的治下充溢着自豪,他们可以与士子吟咏、可以与高官同街骑马。
有人说贞观皇帝滥情多爱、好大喜功,试问哪个坐上帝位的人不是如此!
春秋之法,本就习惯于责备贤者,他既然有诸多的不好,怎么后世之君仍然以他、以贞观盛世为标榜呢?
马王没有在皇帝弥留之际、说出立储诏书遗失、损坏之事,因为这将令皇帝对接班人的能力产生出不确定,并带着担心而去。
程知节说,陛下病危时曾与老臣打赌,说死前一定能再见太子一面,陛下是带着赌胜的宽慰走的!
鄂国公说,陛下认为太子在任何不利的情形下都能得胜,因为太子自出道以来,还从未败过。
太子大声对几人说道,“陛下说的不错!本王从未败过!”
虽然此次无诏续位的情形、须要弃长从短的对决、和令人投鼠忌器的对手都是终极出现,但恰恰是这些,激发起太子峻斗胜的雄心,他从未败过。
打倒对手,还要给对手和家族以体面。
他的话给三王妃樊莺、七王妃丽容极大的信心!虽然到目前为止,她们还不知太子峻下一步的行动方向。
但最后,她们和柳姐姐等人,一定会扬眉吐气地入主太极宫!
两位国公爷说,“太子,你就发话吧,想要老臣怎么做老臣万死不辞!”
太子忽然气一泄,垂着脑袋坐下来,丽容问,“峻,这事是不是很难?”
片刻后,手中根本没有立储诏书的太子说,“陛下怀有至宝,当然会活着!长安不可无主,我们立刻准备,将所有细节都要想到,不能有丝毫纰露,三日后护着圣驾回太极宫,了却陛下之愿!”
皇帝临终诗云“翠微难见始皇都”,其中有着深深的遗憾,那么,他们就送他回长安去!
五月二十六日,己巳日,“大唐天子将归”的消息传至长安,晋王李治接报后连忙准备,安排里里外外打扫太极宫,又拟定了迎驾官员的名单连夜送入翠微宫。
按惯例,侍中、中书令、尚书令以下,直至长安县的官员都有资格出迎。
名单上,尚书令的地方空着,因为尚书令眼下已经是太子了,此时正该在翠微宫陪同陛下,于是,晋王李治就将自己填在尚书令的位置。
京兆牧、太常卿、御史大夫、兵部尚书都应亲至,兵部尚书一直空职,李治便将兵部侍郎王仁佑顶上去。
当夜,回复便从翠微宫送回来,塞在尚书令位置的晋王被划掉了,中书侍郎柳姡Щ袅耍渴汤赏跞视右不袅耍簧狭肆硪晃皇汤伞に锶蟆�
这么说,皇帝不同意这些人去迎,其中的亲疏意味很明显。
庚午日一大早,得到允许的长安官员们集体出动,奉迎至翠微宫外,晋王李治心思忐忑的在东宫听消息。
他听到皇帝要返京时,便慌慌张张地、连夜将武媚娘送出宫了。
此时,李治感觉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有事也没人商量。
天子乘舆出翠微宫。
人们发现,随天子出游的太子峻并未露面,他身为尚书令,又是太子,可以不必与侍中、中书令在一起,但至少得露面啊。
反而是他的两位夫人,樊莺和丽容全副武装,骑马贴近銮驾随行。
天子出行称为“驾”,左右金吾卫大将军引领清游队,殿中侍御史引领硃雀队,每一队列的队长都是从三品。
青龙旗、白虎旗、辟邪旗、太平旗、黄龙负图旗,黄鹿、白狼、赤熊、苍乌、金牛旗,鸾旗、凤旗、指南车、鼓车、鸾旗车、辟恶车、黄钺车、豹尾车
后边是诸卫马队,左右金吾卫的果毅都尉二人,纠察仪仗内行止不如法者,旌旗、车马之盛,整个大唐帝国,再没有谁的仪仗会超越这一规格。
天子仪仗安静地、徐徐行进而不喧哗,庄肃万分,但从翠微宫到长安的一路上,连几岁大的儿童都看到、知道,大唐皇帝离开翠微宫回长安了。
鄂国公和卢国公各率本营将士,随圣驾开拔,这些人在圣驾前三里,分列于道进行屏卫,等銮驾行过后才会收队,一直到安化门。
安化门守门郎将亲自跑下来迎驾,全体守门将士列开分列式,如雁阵般在城门外排开。
侍御官跑到銮驾前回禀,按着常例,出身行武的皇帝陛下一定会现身慰勉这些人一番,因而这些人个个精神抖擞,胸脯儿都挺着。
人们看到,銮驾旁有一位二十来岁、骑在马上的戎装女子,只是将马往车边带了带,低声与车中说了几句,然后驰到前边来,与郎将道,
“陛下刚刚乘兴出游几日,此时有些劳乏,正在车中休息,各位将军不必打扰,各归本位吧。”
待銮驾入城,这些人才窃窃私语,“刚才传话的是谁呀?”
有人说,“这是太子峻的三王妃,樊夫人。”
“我说呢,早就有耳闻,但今天才第一次见到,正是名不虚传!”
圣驾在长安城内通衢行进,长安县令班文志率衙中众役作先导,从官侍御如常,左千牛大将军薛礼亲自为皇帝执辔驾车,雪亮的大戟就插在车前。
入承天门,太乐令命击蕤宾之钟(rui锐,花朵垂下的样子),左五钟皆应。鼓柷(chu,触,木制乐器形状像方形的斗),奏“采茨”乐。
至太极门,乐声止,天子乘舆入门,奏“太和”乐。侍中奏“请解严”,得车内允许后,仪仗解散后退去。
这一次就是赵国公长孙无忌出面,与皇帝“奏请”后,对侍候在场的众官员们拱手道,“列位大人,都请回吧,陛下请江夏王留下,有事说。”
太极殿后边为朱明门和两仪门,进了两门也就离开了朝区,进入寝区。
寝区分为前后两部,南面是“帝寝”,帝寝在特殊情况下允许外臣入见。而北面皇后、妃子们的“后寝”,绝对禁止外臣进入。
自圣驾入城,晋王李治都没敢露面,既然出迎都没有份,那是陛下不想见自己了,硬要露面的话,万一皇帝想起卫国公府的事,岂不自找不快!
但他又不能两眼一抹黑,料定皇帝回长安的当天,有可能在太极殿召见群臣,也可能直接回帝寝区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于是,李治悄悄登上东宫崇文殿的殿顶,从这里看太极殿方向,武德殿会挡住一半,但眺望陛下的寝殿甘露殿却没什么遮挡。
如果他发现有大批的皇帝禁卫、从太极宫冲入东宫来,那么,晋王已经下了决心,从崇文殿的殿顶上眼睛一闭直接跳下去,也绝不甘心被人擒住。
储位之争,向来争的是继承无上权力的资格,不争则可、争必有血腥,这没什么可抱怨的,成王败寇,这样的死法会为他赢得一点尊严。
他的正妃王氏,已经数日失眠,人也不好看了,自己一跳她就解脱了,甚至还有可能成为太子峻的第十一位侧妃,这都是说不好的事。
女人向来是战利品,那他更得死彻底点!
他在崇文殿顶上眯着眼睛,看到圣驾过了两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