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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晟没什么东西,他摸着棉衣里面口袋的痘疮痂还在,顺手拿起大木棍跟着走出去。
秦管家朝身边的汉子吩咐道:“带他去柴房。”
汉子领着郑晟往东边围墙边走。功夫不大,郑晟提着木棍气冲冲回来,朝秦管家喊:“那地方能住人吗?连床被子都没有。”
秦管家讥笑道:“你以为,劈柴的人不住柴房住哪?”
郑晟忍不住了,指着自己刚搬出的地方道:“这里也是空的。”
“那是教中兄弟的住处,不是奴仆能住的地方。”
郑晟提着木棍上前一步,怒道:“你这是故意刁难。”
他气势汹汹,秦管家被他被他吓的往后一缩,马上觉得很是丢脸,双手叉腰道:“想干什么?在我们周家堡还敢闹事。老爷答应张舍留你是给张舍情面。像你这样来历不明的流民袁州不知道有多少,城边哪天没有饿死冻死的尸体?”
“原来袁州来历不明的流民并不稀奇?”郑晟把这句话听得清楚,“早知道该随便编个来历。”但随口编来历,又怎么能保住不被人揭穿。
门口两个青衣汉子听见动静,赶过来一左一右护在秦老头身边。
秦老汉见帮手过来了,有了底气,骂的更凶了:“你不是和尚剃光头,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老爷答应留你,你不好生听话干活,老汉我也能把你赶出来。”
他声音叫的很大,正在此时,一个人从内宅里走出来。他看清楚来人,骂声立刻止住了,尴尬的笑了笑。
来人一身白衣,靠在门栏上,像在看热闹,正是张宽仁。
“张舍。”秦管家朝他招呼。张宽仁拍拍手,竟然转身走了,什么话也没说。
当夜,郑晟在柴房的稻草堆里睡了一宿。得罪了秦管家,在周家堡的日子不好过啊。他摸了摸怀里的痘痂,只有庄子里天花病发作,他才可能有出头之日。手腕粗的木棍放在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他听见屋顶凌冽的北方声像野兽在吞咽。
隐隐中,他对天花竟然多出一份期待,为了生存,人很容易变得无耻吧。”
8。第8章 一搏()
天色阴沉沉,一股风卷过,如一柄细小的刀子割在脸上。
青衣汉子拉住怒气冲冲的郑晟:“你要干什么?”
“秦管家,你这样是不是太过分!”郑晟闯进门口的厢房,手里端着一碗稀粥,里面看不见一个米粒。
秦管家歇着眼走过来,嘴角往边一瞥,道:“怎么了,大家不都是这样么?你以为自己是谁?。”
郑晟指向门外:“有谁比我干活多?就是他们,这一碗粥也不够。”
“你是新人啊,又不是周家堡的人。你要不愿留这里,自己走,我绝不拦你。”秦管家转过身去,丢下一句话:“不要小看这碗稀粥,有的是人想当周家的奴仆,就为这个。”
郑晟恨不得把这碗粥倒在老头的脸上,他何曾受过这样的虐待。再这样下去,他只怕活不到天花爆发的时候。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怎么了,听说有人惹事,秦老汉管不住人吗?”
秦管家谄媚的朝外弯腰:“大少爷,没事。”
一个青脸的年轻人走进来,一身紧身劲装。郑晟见过他,第一天进庄时,他就站在周子旺身后。
“假和尚,怎么?想翻天啊?”
郑晟不知道他的身份,解释说:“连干了好几天重活,只喝这点粥会饿死人的。”
青脸年轻人突然一脚踢过来,郑晟猝不及防,被他脚尖正好踢中碗底。一碗稀粥脱手而出,一大半倒在郑晟的胸口。
郑晟躲避已晚,瓷碗在空中翻转坠落掉地,摔成一堆碎片。
大少爷满嘴的口臭气快要喷在郑晟脸上:“你把自己当老爷了!”
“你!”郑晟捏紧拳头正要扑上去。
大少爷往后撤一步,双臂往外一张,摆了个架势:“反了,还想跟老子动手。”
郑晟顿了顿,他看见那两个青衣汉子从门口冲进来,适时止住脚步,这一拳打下去的后果,他现在还承担不起。
“这种反骨,留他干什么?”大少爷指着秦管家的鼻子骂:“还不赶走!”
秦管家过来弯腰道:“大少爷,是老爷说留下的。”
大少爷狠狠的瞪了郑晟一眼:“明尊弟子随便捡了个废物就往我周家堡扔吗,饿他一天,看见还敢不敢这么倔。”
大少爷没有让人揍郑晟,但郑晟知道自己在这里是呆不下去了,张宽仁的面子在周家堡不那么好用。
秦管家果然听话,郑晟的中饭和晚饭都没有了。他在柴房躺了一下午没去干活,想着自己的处境。
轻轻的摩挲身边的木棍,手皮和树皮一样粗糙了,他心一横:“妈的,不能忍了,实在不行,老子就出去当强盗,迟早是要造反的。”
次日清晨,郑晟在柴房里睡觉到*点钟,上午干活懒懒散散,中午喝粥,七八个奴仆都在明显疏远郑晟,安排活时也是郑晟的最重。秦管家随便找个茬就开骂,傻子也能看出点风向。
两碗稀粥顶不住一天体力活的消耗,到了晚上,他饿的难受,想爬起来找吃的。
突然,外面突然传来嘈杂喧闹声。
“快点,快点!”脚步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郑晟溜出柴房,见门楼前乱哄哄的,青脸的大少爷带两个随从正提着灯笼往外走,神色匆匆。他发现不远处草房的门口躲着一个人,秦管家披着棉衣也在偷看。
周子旺跟出来喊叫:“才平快请郎中,才德一定把师父找回来。”
那个眉毛粗重的年轻人停下脚步答应道:“好。”
周子旺拍着大腿着急道:“师父行踪不定,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郑晟摸摸憋下去肚子,看这灯火通明的状况没希望偷东西吃了,只能又溜回柴房躺下,睡觉是最节省体力的方式。
天渐渐亮了,外面的喧闹声一夜不停,连带整个周家堡都早早的被吵醒了。
郑晟一夜没睡着,在稻草堆里翻个身,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秦管家的哀求声:“大少爷,不关十一的事。”
一个凶狠的声音传来:“不是他的事是谁的事?昨晚庄里有三人爆出痘疮!”
“天花爆发了!”郑晟触电般爬起来推开门,看见大少爷领着四个随从堵在秦管家草屋的门前。
“老爷说了,所有染痘的人都要送走,十一也是。”
“大少爷,十一他好了啊。”
“好什么,秦老汉,你不要脑子迷糊了,小公子染上痘疮,十有*是你孙子传上的。”
听见大少爷说出这话,秦管家急了:“大少爷,可不能乱说,这是要了十一的命啊。”
“走开!”大少爷伸手把秦管家拉到一边。
郑晟听的明白,周家堡又有人得天花了,三个人!现在怎么办?
一个汉子走进秦管家的屋子,像老鹰捉小鸡般提着秦十一走出来。
机会就在眼前,郑晟心一横,大踏步走过去:“秦十一的痘疮确实好了,不怪他的。”
大少爷听不知从哪里冒出个人来说话,等他看清楚是郑晟,骂道:“你是什么东西,轮得到你说话吗?”
郑晟挺起胸膛道:“我会治痘疮!”成败在此一举。
“你会治痘疮?”大少爷上下打量他几眼,冷笑道:“再胡言乱语,我这就把你赶出去。”
郑晟半点不退缩:“我幼时得异人传授,学会种痘方法,能预防痘疮,病情不要拖的太重,也能治痘疮。”
这世道有明教也有弥勒教,他给自己随便拉个神佛当挡箭牌。
郑晟声音洪亮,理直气壮,唬的几人一愣一愣的。
秦十一可怜兮兮的看着郑晟,睡眼惺忪,还不知道自己将要大祸临头。郑晟指着他说:“秦十一的痘疮已经好了,周家公子的痘疮未必是他传染的。痘疮在袁州已经流行开,没得过痘的人都有可能染上。”
秦管家心中惶急羞愧。
染痘的人一旦送出去隔离,就等于是被遗弃了。但现在事关他唯一的孙子,这个小和尚却给了他一线希望,
他口中喃喃附和道:“是,好了,十一都好了。”
大少爷不理睬他,伸出拳头骂道:“假和尚,别在这里装模作样,还异人传授,你怎么不说弥勒佛祖传授?今天老爷心情不好,你别把自己做死了。”
他扭头吩咐随从:“把秦十一带走,外面还有两个,动作快点。”
郑晟往前半步拉住去路,说:“我听说周家公子染痘了,病情不能拖,我真的能治,你可别把他耽误了。”
不下猛药是没机会了,他做好了大干一场的准备。天花才起时,种水痘还有功效,一旦全面发起来,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秦管家趁机把秦十一护在身后,嗫嚅道:“小和尚也许真的会治。”他一向对大少爷惟命是从,没想到他关键时候翻脸不认人。他这几天故意刁难郑晟,现在这小和尚却成了他最后的希望。
“我不是和尚。”郑晟不忘了纠正他。
大少爷鼻孔里喷出粗气,这个假和尚三番两次惹事,要不是张宽仁还在庄里,他怕惹义父不高兴,早就命人狠狠揍一顿了。
“你们几个把他给我捆起来。”
四个随从包成一个半圈,围住郑晟。
郑晟提木棍护在身前往后退了一步,朝秦管家喊:“你还在这愣在干什么,我真会治痘疮,要不你以为我在找死呢。”
大少爷看向秦老头,冷冷的说:“你可别犯糊涂。”
秦管家摸了摸秦十一的头,不知从哪里多出来一股勇气:“可是,那是小公子啊,怎么也该让老爷知道。”
大少爷气极反笑:“你信一个假和尚!”
“我真的会治啊!”郑晟恨不得把心给掏出来。
秦管家咬牙道:“你等着,我这就去禀告老爷。”闪身往宅子里跑去。
大少爷没想到他真敢不听自己的话,骂道:“秦老头,你不想在庄里呆下去了吗?”
“可那是小公子呢。”秦老头的声音渐渐远去。
小公子,小公子!大少爷大怒,指着郑晟喝道:“好,我看义父会不会信你们,给我打!”
还要打?郑晟想要往后躲,四个随从拦住他去路,大少爷飞起一脚踢向他的面门。
郑晟迎头一木棍打下去,大少爷动作迅捷,闪身避开。四个随从像一团乱麻从四周包上来,抱胳膊的抱胳膊,抱腿的抱腿。
郑晟几天都没吃饱饭,哪里还有多少力气,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大少爷一脚踩在他脸上,骂道:“明尊弟子都是怂人,甘愿把脑袋伸出去给鞑子砍,带来个假和尚会治痘疮,把我们周家堡的都当傻子吗?”
郑晟嘴边就是泥土,只好紧紧闭上嘴巴,心中大骂:“草,且看你能得意到几时,你踩老子的,老子迟早要踩回去。”
9。第9章 信任()
天已经亮了。
张宽仁静静的看着窗外绽放的腊梅花。
腊梅香气浓郁,但花骨朵却是朴实无华。唯有这样花,才能在寒冷的冬季绽放吧。忍受酷寒、耐守寂寞,冰冷的冬雪只是它的陪衬。
今天是张家湾教众死难的头七,过完今天,他就要离开了。
突然,外院传来怒气冲冲的声音:“他说他会治痘疮,明尊弟子装神弄鬼,都欺负到我周家堡门上来了。”
张宽仁听的清楚,满脸无奈,自言自语:“还是免不了要出面啊。”那是周子旺的大弟子兼义子周才平的声音。
他推开房门,张金宝已候在外面。他耸耸肩摊开手:“被点着名字骂上了,不出面不行啊。”
张金宝低着头:“都是月儿招惹的事情,那小和尚来历不明,带到周家堡来惹出这么多麻烦。”
张宽仁走在前面,慢条斯理的说:“他是月儿的救命恩人,我这么做也是没有办法。我们明尊弟子与弥勒宗教众不一样,不能随便让外人入教。”
明教招收新教众考核很严,不像弥勒教只要百姓愿拜弥勒教就算入教。也因此,明教发展很慢,但内部非常团结,常说明尊弟子亲如兄弟姐妹。
张金宝见他没有责怪之意,暗自松了口气,小声说:“月儿很担心小和尚。”他被月儿哀求的没办法,答应她在光明使面前给郑晟再说几句好话。
院子里传来打斗声,张宽仁微张开嘴,但什么话也没说,加快步伐朝外走。
“张舍来了,让张舍亲口说,这个假和尚是不是明尊弟子。”
张宽仁的身影一现出来,立刻听见周才平的声音。
周子旺喝道:“才平,不得无礼。”
张宽仁看清楚院子里的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