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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甲一行两百骑兵出广济寺后,一路往北行走,半个时辰后到达码头。
码头战船密布,粮草物资堆积如山。江南各州府的物资都集中在金陵,这半个月里在中书台的调拨下,从水路一船船往这里运送。
东西两侧的高地上均修建了炮台,四周垒砌高墙和箭塔保护,东西各四门巨炮对准江面,保护码头的安全。
码头已经交由方国珍水师掌管,另有中书参政大将军张宽仁坐镇。
项甲在辕门外驻马,让亲兵先去通报。直到里面传出召见他的命令,他才下马步行走入水师营地。
进入码头后,见里面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民夫和士卒。
看上去府主想在芜湖建立行营,以拱卫金陵,他不确定府主是否就此真的要去攻打天完。
他在巡营千户的引领下,从营中大路穿过,一直到中军营寨。
进入大寨时,他见到张宽仁、方国珍和王中坤都已经在那里。
张宽仁坐在主座,王中坤和方国珍分别在左右。
按照枢密院的命令,毛大是西进兵马大将,秦飞章是副将,方国珍是水师将军,此三人都不能调动兵马。项甲不知道张宽仁召集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项公子来了。”
张宽仁从座椅上欠身表示迎接他。他这么一动作,王中坤和方国珍就不得不站起来了。
项甲军职不高,但他还有一个身份,是郑晟的义子。虽然现在看起来这个义子的身份不一定是好事,但张宽仁做事滴水不漏,即使面对贩夫走卒也不以自己的身份自居。
“大将军,王参政,方将军。”项甲一一见礼。
张宽仁请他坐下,才缓缓道:“府主刚刚送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天启府已经命广州镇守王瑾和长沙镇守将军整顿兵马,准备合击陈友谅。”
“真的要对天完开战啊。”项甲稍感吃惊。
广东和湖南只有留守府兵,没有天启正兵。那些人忙时务农,闲事操练,每一县只有几千人。府主如果连这些人都要调动起来,那就是想借机彻底吞并天完朝廷了。
张宽仁心里清楚,郑晟命这两个地方整顿兵备多半是为了戒备陈友谅。真正要吞并天完不但需要天启三十万正兵,还需要纵横之术,让陈友谅成为一个孤家寡人。
他不愿对项甲说透,道:“我请公子过来是奉了府主的命令。”
项甲知道自己的事情来了,竖着耳朵听。
坐在一边的王中坤开口道:“毛大将军正在攻打池州,赵普胜听说了这个消息后,竟然不念府主释放他回去的恩情,准备纠集兵马前去驰援。”
“啊。”项甲顿时觉得脑子疼。
方国珍道:“我已经命水师封锁了从巢湖入江的水路,赵普胜派小股盗贼试探,被我挡回去了。听说他准备率大军从陆路赶往安庆,与天完军会师。”
项甲不知该怎么说。
他一直想不明白,当初府主为什么要把赵普胜放回去。
张宽仁道:“你与他关系亲密,府主想请你去劝劝赵普胜。”
第553章()
(春节后眼睛发炎,不能看手机电脑,断更一周,十分抱歉,今天恢复更新。)
走出码头时,项甲觉得很疲惫。
他不喜欢这样的日子,朝堂和战场,没有坦诚相待的人,大家都是在相互欺骗。
周顺欺骗并背叛了府主,他欺骗了赵普胜。
现在府主还想欺骗赵普胜,而他无法避免的要再次沦为帮手。
“爹啊,您临死之前对我说,义父是值得效忠的人,真的对了吗?”他怀着满腹心思召集亲兵登上水师战船,逆着滚滚江水往长江上游行去。
坐在船头,看着两岸风光,绿草葱葱,一副生机盎然的景色。南岸,民夫在田野中弯腰耕作,滴滴汗水化作稻谷。他忽然怀念起赭山脚下广济寺中弥勒佛像来,明悟到看尽世间百态,还能安然乐处的才是弥勒境界啊。
“如果我生在太平盛世,一定会舍身供佛,”他默默许下鸿愿,右手却不由自主的摸上腰间的冰冷的刀柄,可惜他生在乱世。
战船逆水行驶一日后靠岸,项甲率五十亲兵踏上江北的土地,命随从打听到道路后,开始向安庆城方向进发。
根据左辅卫探子打听的消息,赵普胜率两万大军从陆路三五日便可以安庆地界,而他将在大军必经之路上堵住赵普胜,按照义父的要求劝告赵普胜不要去救援池州。
五十人的亲兵足矣让江北的小股盗贼不敢来冒犯一行人。
项甲率众往北走了半天,找了一个藏在山间的村落住下来,派出四个斥候和四个信使去探明赵普胜军的动向。
这是个有一百多间土房的村寨,如今村中只有二三十个须发俱白的老人。项甲找来几人打听清楚,才知道自天完朝廷和天启开战后,长江两岸村寨中百姓几乎都逃荒躲避兵灾去了,只留下老人看家。
他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命随行兵士埋锅做饭,待饭好后叫来村中老人同食。
几个老人吃过饭,见他这个将军很和蔼,话语慢慢多起来,忐忑的问道:“你们是天启府的兵马啊?”
项甲点头答应:“是的。”
老人眼中立刻热枕起来,七嘴八舌的问:“天启什么时候打过江啊?”几个人哆哆嗦嗦,口齿不清,抢话道:“我们都听说了天启府纳粮只收两成,还不许多收地租。”
“我们在江北,都知道巢湖的盗贼只敢在江北活动,不敢踏入江南一步。”
…………
等等。
项甲脸上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心里还是很高兴。天启为天下汉人百姓做的事情,确实是没有一家义军能够比得上的。两成地租在太平盛世已经算是沉重的赋税,但在乱世中已经让江南周边的百姓羡煞。
他镇守芜湖大半年了,如何不知道江北匪患严重,许多盗匪就是赵普胜的部下,只苦了这些百姓。根据天启府枢密院的命令,各地镇守将军务必清除境内匪患,他为了保芜湖境内安宁,好生忙活了大半年。
与这些百姓没什么好说的,他让亲兵请这些满怀希望的老人离开,自己歇息下来。
一天后,斥候回来禀告,探明了赵普胜军行动方向。两万大军的行踪很容易能打听道。
项甲立刻率部离开,连夜赶路,往大军前路拦截。
两天后,派出去信使返回禀告,已经与赵普胜军联络上,赵普胜愿意见他。
第三日午后,项甲只带随从五人,跟着两个领路的信使往赵普胜兵营进发。
此时,赵普胜军的先锋已经进入安庆地界,但被张定远留守兵马拒之门外,不许他们进城。
项甲尚且不知道这个消息,只跟着信使走进赵普胜中军兵营。
一路都是嘈杂纷争的场面,江北义军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唯一共同的特征是头上都扎着红巾。天启军原也是以红色为尊,出山时多扎着红巾,但自攻破金陵后,各军号服已经整顿,不再佩戴红巾。项甲看到这等情形,已经有些不习惯。
赵普胜命麾下大弟子率众在大营外迎接项甲入内,来迎客的汉子个个膀大腰圆,面如凶神恶煞。
项甲也不害怕,他既然答应义父来这里面见赵普胜,心中就估摸着赵普胜不会把他怎么样。
赵普胜的大弟子并不多话,对项甲神态冷漠,领着他往中军大营方向去。
众人走到中军大营门口,赵普胜没有出来迎接他,只听守卫从里面传出话来:“请项甲入内拜见。”
项甲命亲随等在门口,昂首走进中军大营。到现在他不明白郑晟为何派他来劝赵普胜。据他的了解,此番一定会无功而返。
大帐中两侧分别站立四个将领,赵普胜大刀阔马的坐在当中的虎皮大椅上。
项甲走到中央位置躬身行礼:“拜见叔叔。”
“呸!”赵普胜突然狠狠的啐了一口,破口大骂道:“别叫我叔叔,我当不起。”他向站在大帐门口的亲兵喝道:“来人,将此人给我绑起来,为死在芜湖城的兄弟们报仇。”
四个亲兵如虎狼般扑过来,按住项甲道肩膀。
项甲并不反抗,奋力大喊道:“战场上各为其主,我杀了叔叔的部下;但现在我是天启的使者,两军相战,不杀来使。”
赵普胜摆手命亲兵停下动作,骂道:“你若是堂堂正正打败我,我也就认了。你骗我进城伏击我,把旧日的情分当做诱饵,项甲你觉得你对得起我,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吗?”
听了这话,项甲知道赵普胜对自己的情分还在,无言以对,愧疚道:“芜湖一战,确实是我对不住叔叔。奈何国事大过私情,侄儿不得不如此。”
他这句话让赵普胜心中怒火稍缓。
赵普胜何曾不知他这个侄子,当初也就是相信他实诚,才会被他骗入芜湖城中。他心里明白一切都是郑晟的主意,金陵之战就是郑晟给陈友谅挖的大坑,他和项甲都是被算计的。
“你还来这里做什么?”赵普胜看着项甲的模样,心中一软,又恨不起来了。想到在芜湖城被俘虏后,项甲对他还不错,住处和三餐都很照顾。
项甲见他口气变软,用力摆动肩膀挣脱身后的亲兵的抓缚,道:“义父让我问叔叔,既然当初答应不侵犯天启,为何出兵安庆?”
赵普胜大笑,“你以为老子如你这等小辈一般不讲信义吗?本将军只是去救援池州,等池州之围解开,我自然会退兵。郑晟想用这等小伎俩来框住我,可是不行。”
项甲求道:“陈友谅侵犯天启在先,叔叔为何一定要与天启为敌。天启辖地百姓安居乐业,盗贼绝迹,难道不比荆州和南昌强得多?叔叔当初举事,不就是为了求建立地上佛国么?”
“可是,天启辖地有佛吗?”
第554章 平章()
有些东西争论是没有结果的,项甲虽然冒着风险来劝赵普胜,但那只是遵从郑晟的命令。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赵普胜,但仍然想试试,尽一切努力想化解赵普胜与天启之间的矛盾,
于是问道:
“地上没有佛,但心中有佛,不知叔叔有没有看过【天启宗义辨析】?”
在他看来,赵普胜和天启之间并没有化解不了的仇恨。如果赵普胜愿意投降天启,义父一定会很高兴的接受,并且重重的封赏。
一个是一直以来最疼爱他的叔叔,一个是他效忠的义父,这两个人撕裂给他带来的痛苦比父亲战死少不了多少。他常常去广济寺弥勒佛前祈祷,都是佛弟子,为何不能尽弃前嫌?
他没想到自己这句话触怒了赵普胜。
“什么辨析,你认识几个字读懂几本书有什么了不起吗?”赵普胜勃然大怒,骂道:“当年老子跟着祖师在各地赤脚行走传教时,也不认得字。”
项甲连忙解释道:“侄儿想说的是,叔叔和义父都是弥勒佛虔诚的弟子啊。”
“呸,”赵普胜指着项甲的鼻子,吼道:“郑晟这个叛徒有什么资格与我并称为佛弟子,你现在给我滚回去告诉他,老子答应他的事情一定会做到。老子不进犯天启,但半个月内,池州境内的天启军要是再不退走,就莫要怪我不客气了。”
他话音刚落,站在大帐右侧首位的将军站出来,拱手行礼请命:“此人欺骗大将军在先,害死我军中数千兄弟,不如将此人斩首,也算是给郑晟一击警告,让天启贼子不能再这般嚣张。”
赵普胜横了他一眼,道:“邹策,虽然他不仁,但郑晟放了老子回来,老子不能做的不讲情义。项甲害了我,但他来这里是出使,你让我杀了他,是要置我于不义吗?”
邹策是赵普胜心腹大将,在众人面前被呵斥,脸上红一块白一块,退回原地。
赵普胜气还没有消,再怒视项甲,指向大帐的大门,道:“你要见我,我遂了你的心愿,你想说的想问的都已经说完了,现在回去吧。我不会在这里杀你,他日战场上相遇,我不会手下留情。”
项甲心中很悲伤,知道多说无益,忽然下跪磕了个头,然后起身往大帐外走去。他心中觉得亏欠了赵普胜,但各为其主,也是没有办法。
他出了大帐门后,招呼亲随匆匆离去,返回芜湖向张宽仁复命。
项甲前脚刚刚离去,赵普胜便在营中大发雷霆,道:“张定边怎么糊涂了,竟然不放我大军通过安庆,我率军来是为了救援池州,他竟然怀疑起我来了。”
他召集诸将来正是要商议大军先锋被安庆守军拒之门外一事,项甲是恰好赶到时候。
帐中诸将都知道缘故。
赵普胜在芜湖被俘后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