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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笃!”有人在敲门。
不用猜,郑晟知道来的是谁,寺里会来敲他门的人只有一个。
他不情愿的起身拉开房门,果不其然,余人正站在门口。他打了个哈欠,不耐烦的说:“这么晚了,你不睡觉,来我这干什么?”
“你是郎中,”余人的声音有点激动,“师父说你医术高超,有一个能防治天花的方子。”
北方刮过松树林,呜呜的声音让人觉得刺骨的冷。
郑晟把他放进屋子:“你去见过师父了?”一转身钻进被窝。
余人局促的站在床前道:“嗯,师父说你可能就要走了,但有一样东西别忘了留下来。”
“什么东西?”郑晟忽然想到彭莹玉在周家堡对他说过的话,原来彭莹玉是要他把防治天花的方子告诉慈化禅寺,这算是交换吗?“我为什么要把那个方子告诉你?”
余人愣住了,郑晟粗声粗气,眉头挑起来,他有点发怵。
这些天,当郑晟粗黑的眉发挑起来时,他心里小小的坚持就自然退缩了。从春节的那只兔子开始,一个月来,他心甘情愿的被逼着吃过烤鸟,烤山鼠,烤蛇……。现在,他面对师父说话,都不敢长大嘴巴呼气。
“余人,”郑晟拍着床板,示意余人坐下,问:“你愿意一辈子呆在这寺庙吗?你不是说过,想要娶妻生子吗?”他摸着下巴浓密的胡须,两个月没剃胡子了,好在这里没有镜子,他能毫无压力的自欺欺人下去。
“来之前,我确实这么想,也愿意把防治天花的法子交出来,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余人坐下,心中忽然有点感伤,道:“是啊,……可我除了在寺庙里,还能去哪呢?我跟随师父十年了,他要是愿意给我剃度,我早就是和尚了。”
“现在有个机会,你跟我一起下山。”
“你要走了?”余人先是惊讶,随后笑笑,道:“我早知道,你不会在寺里长留。师父们不管你,你来这里,只是为一张度牒。”
想到庙里以后又只剩下自己一个年轻人,他心里有点空。许多年,他已习惯了孤独的存在于这座寺庙里。有时候,他很不理解,师父为什么不给他剃度,要是当了和尚,他就不会是一个人。
“你既然不当和尚,就跟我一起走吧。”
“可你也是和尚啊?”
郑晟摸了摸光头,笑道:“我会还俗的。”
袁州的弥勒教信徒就是一堆干柴,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点燃。彭莹玉、周子旺和况天都能点燃这把火。现在彭莹玉的主意未定。但凡造反这种事,常常有意外,譬如周子旺被官府抓走,很容易成为一条导火索。如果弥勒教现在举事,无疑是必败之局。所以郑,晟决定先观望,彭莹玉没把话说明白,他正好可以借着机会装糊涂。
他现在有了选择权,不会再莽撞的站在注定会失败的一方,然后被逼得去亡命天涯,或者丢掉性命。如果,他能把余人带在身边,以他种痘的本事,加上余人的医术,也许可以去袁州城开个医馆。
弥勒教的死活和混乱,跟他没有关系。
余人低着头,脸色纠结,他想不到身边的这个和尚正在算计他。
郑晟笑的很灿烂:“很快有人来找我,官府的人。你若是有心,可以跟我去袁州开个医馆。这一个月,你对我很照顾,我可是把你当兄弟,才想着带你走的哦。”他的笑容充满着诱骗的味道。
余人沉默着,心里有个声音在呼喊。从前,他除了没有剃发,过的跟和尚一样。现在,他不但破戒吃肉了,而且每次都对郑晟拿回来的东西很期待。从前,他习惯孤独的,现在他有了朋友。
“我要去问问师父。”
郑晟笑的像个狐狸,“嗯,今天太晚了,明天再去吧。”
“好的,你也早点安歇吧。”余人起身出门。木门“砰”的一声关闭上,他才想起来,师父让他过来问的事情还没有结果。
相邻屋子的两个年轻人在夜里都很难入睡,一个十九岁,一个二十一岁。
次日清晨,郑晟与往常一样,用完早膳后直奔山顶。正午之前,他赶回寺里去吃午饭,远远的看见了庙门边站了两个人,身穿皂色的衣服,身上佩戴的金属物件在阳光下闪着光。走到近处,他看出来那两个汉子是官府中人。
来的这么快!
右边的汉子伸手拦住满头大汗的郑晟,问:“你是什么人?今日庙里不接外客。”
“我是寺里的和尚,刚在山顶采药回来。”他也不顾自己手里空空,身上也空空。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放开道路。郑晟进庙门见院子里停着七八匹马,几个官兵正聚团在小声闲聊。
拐过直角的弯,眼前香烟寥寥,大雄宝殿前站了一堆人。寺里的和尚都出来了,一心师父正在走廊中与一个绸缎面袄子的中年人说话。他远远的见到郑晟,立刻向他招手道:“郑晟,你过来。”
郑晟走过去,一心师父慈眉善目的指着他,对身边中年人道:“贫僧腿脚不好,已经有三年没有下山了,这次还是让他随王管家去。”
王管家转过脸,好奇的打量郑晟,狐疑道:“这么年轻,他能行吗?要是坏了我们家少爷,你这寺里的人可就大祸临头了。”
“他是贫僧的徒孙,有几分本事贫僧清楚。”一心师父朝王管家打了个稽首,沉稳的说:“年前周家堡痘疫发作,也是他去的。”
郑晟虽不知究竟,但大体猜出来了情况。他年前在周家堡种痘成功,经过一个月的消息传播,被官府知道了。第一波来请他的是先去周家堡没找到人,现在找到慈化禅寺来了。
一心师父转首朝他道:“这位是本路达鲁花赤大人的王管家。”
他连忙双手合掌,道:“阿弥陀佛,见过王管家。”
王管家轻轻摇着头,还是不敢相信。
一心和尚眼皮垂下,温声道:“你年前在周家堡治好染天花的病人,达鲁花赤大人听说后很关注,专门让王管家来召见你。本来,该我亲自去走一趟,可惜我现在年纪大了,腿脚不便,由你代本寺去袁州府为大人解忧,为朝廷效力。”
“阿弥陀佛,徒孙听吩咐。”郑晟瞪大眼睛。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一心老师父说起假话来眼睛也不眨。
老和尚转身,对身后一个中年师父说:“石山,陪王管家喝茶,我有几句话要嘱咐郑晟。”
“是,师父。”
一心和尚对王管家微笑点头辞别,朝郑晟招招手,往大雄宝殿后的禅房缓步走去。郑晟闪过人群跟过去。两人转过大雄宝殿,走进他第一次见一心师父的禅房。老和尚走到里面,面朝外盘膝坐下,郑晟掩上房门,垂手恭谨的站在他身前。
老和尚眉头弯下,像是在微笑:“你真是彭莹玉的徒弟?”
“是。”
“昨天你就知道官府会派人来慈化禅寺找你。”
郑晟诚实的回答:“嗯,但是我不确定他们会什么时候到。”
“你为什么又不原留下那个药方?彭莹玉告诉贫僧,只要我们帮你办度牒,你会留下药方。”一心师父的话音平稳,脸上慈笑不退,“佛说普度众生,如果能救千万人性命,贫僧说此话是犯了贪戒、坏了修为,也心甘情愿。”
郑晟不管彭莹玉与慈化禅寺之间究竟如何。他行礼正色道:“事情变了,我的主意也变了,大师不要怪我。”
“贫僧能怪你什么?”一心和尚脸上波澜不惊,“东西是你的,你自己想好便可。”
“我要度牒,也会奉出药方,但要等去了袁州之后。行医需要帮手,我要向大师讨个人,药方会交到他。”
老和尚明白:“余人?”
郑晟点头。
老和尚的脸苦下来:“余人是个很好的年轻人,但做不了你们要做的大事。”
“大师不愿意,我一个人只怕去不了袁州。”
一心和尚抬起头,声音首次变得僵硬:“你在威胁我。”
“其实,现在我有没有那张度牒无所谓,大师父既然不给余人剃度,迟早要让他下山,为何不在现在?”
年轻的郑晟锋芒毕露,相比之下,年轻的余人像温室里的花。老和尚无可奈何的摇头:“我说过不让他去吗?你们果然都是一群如狼似虎的人。”
29。第29章 云山雾罩()
朝阳俯揽山林,鸟雀在竹林中欢叫,井口腾起氤氲的水汽。
禅房中。
余人的欢悦无法掩饰:“师父,我走了,我会经常回来。”在南泉山上住了十年,经历了慈化禅寺由盛转衰,他也要踏上离开的道路。
“去吧,不求名利,但求平安。这些年救治了那么多人,佛祖会保佑你的。”一心老师父眼皮低垂,乍一看像是睡着了。
郑晟合掌:“大师父,我会照顾好余人的。”他比余人年纪下,辈分也小。在人后余人可以不计较,但在师父面前被说的像个孩子,余人忍不住抿了抿嘴,想反驳找回点面子。
没想到一心老师父回答郑晟道:“余人就拜托你了。”完全无视他的存在。
王管家昨日见了寺里破败的样子,没有在山上过夜,就宿在山下的石涧镇,等着郑晟等人下山。
郑晟拱手告辞:“走吧。”
两个年轻人走出禅房,悄然掩上木门。
一心和尚睁开眼睛,几十年的修为,他的心境早已如古井无波。
“弥勒降世,光明净土。新的时代要开启了吧,可惜我已来时无多,见不到那一天了。”他重新合上双眼,枯瘦的右手拿起木杵敲打在木鱼上,“笃笃笃”。
山道边的枯草刚刚抽出绿芽,两个年轻人矫健的身影在丛林中隐隐现现。
有个人作伴,郑晟走路的脚步愈发轻快,余人渐渐跟不上他的脚步。他气喘吁吁的说:“郑晟,《伤寒论》中说……”
郑晟忙伸出手,道:“打住,你说的那些我完全不懂。”
“不会吧,”余人站住了,“你没读过《伤寒论》,那可是……”
郑晟不理他,继续往前走:“我说你这个人烦不烦,你读过的书,我再读一遍岂不是浪费。”
余人紧赶几步跟上,这算是什么狗屁逻辑,但逻辑不通的人说话还这么理直气壮。他决定开个玩笑:“那你读过哪些医书?《神农本草经》?《黄帝内经》?你不会只会治天花吧。”
“哈哈哈。”郑晟的笑声惊起松林里的鸟雀。
下了山,往东走十几里就是石涧镇,那是方圆几十里最大的集镇。正午时分,两人赶到石涧镇口。两个皂衣公人站在镇口观望,远远的看见的一个年轻的和尚过来,兴奋的连连招手。
“请问是慈化禅寺下来的神医吗?”
郑晟板着脸,道:“我叫郑晟。”他回头指着余人,又说:“他是我的帮手。”
左边的公人连连点头:“余人师父,我们认得。”
“哦,”郑晟转头,没想到余人在这一片还小有名气。在慈化禅寺上免费诊了六七年病,方圆几十里认识余人的人还真不少。
袁州府达鲁花赤大人的管家,在这石涧镇里跟皇帝差不多。两个人被带进一座青砖黑瓦的宅子,王管家打着哈欠正在与主人喝茶说话。
“神医来了。”留着短髯的主人见郑晟等人进门,连忙起来招呼。
王管家坐在那里未动,下巴朝上,道:“一心还真让你们两个年轻人去袁州,胆子不小。”
短髯的主人疑惑的看着郑晟,道:“这位师父确实年轻,是近年才上山的吗?”
郑晟合掌道:“阿弥陀佛,我原在云霄山定云寺的,两年寺里失火,我前奉师父之命前来投奔一心大师父。”
“原来如此,”主人不的点头,道:“一心师父是慈心佛子,几年未下山,竟然研出防天花的妙方,真乃天下百姓之幸。”
这荒僻的镇上没有东西值得留恋,王管家没功夫在闲扯下去,起身道:“既然来了就走吧,让老爷等的心焦,可是死罪。”他朝主人随意的一挥手,道:“张员外,借你一辆马车,多谢你招待,他日到了袁州,要记得告诉我。”
张员外连忙转过身行礼道:“一定,一定。”
一辆黑蓬马车停在院子里,驾车的两匹马很健壮。蒙古人当朝,大元各地都重视养马,南方也常见牛马牲畜群。
临上马车之前,郑晟抓住机会问王管家:“不知何人患上天花,让王管家这么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