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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马大车走出山区,在往北的道路蜿蜒在高低起伏的丘陵中,但前途再见不到高大的山脉。
郑晟勒住战马,拱手道:“师父,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徒弟就送到这里了,往北的道路一直到长江边都是我红巾军的控制范围,我已经下令命部众一路护送,到了江北后有项普略接应。”
彭莹玉很冷淡,“你回去吧。”
“师父,”郑晟欲言又止,“我们虽然有许多分歧,但我们为南人夺取天下的心是一样的。我要取袁州易如反掌,但袁州不过是个小城,我拿下那里除了是想为师兄报仇,毫无用处。”
有些他已经说了无数遍,他攻下一座城池就要分兵驻守。天下大势尚未沸腾到顶点,红巾军的能战的士卒不到两万人,且缺少衣甲,这里的每一个士卒都是他的宝贝。
彭莹玉合掌,“阿弥陀佛,郑晟,你说错了,我们不是一样的,我是为南人夺取天下,但你不是,你是为你自己夺天下。”
郑晟的话戛然而止,师父从没有如此直接的揭穿一个人。
“师父……”
“你不要觉得羞愧,为自己夺天下有什么不敢承认的,你也是南人,驱走鞑子后,这天下终究还是需要一个皇帝。”彭莹玉面色平静,心里如脸上一样平静,“如果我不是和尚,也会想当皇帝啊。”
郑晟下马,恭恭敬敬的朝彭莹玉的马车叩了个头。他的额头轻轻的碰着地面的土,直到听不见马车的轮轴声才抬起头,前方已经看不见车队的踪迹。
想不想当皇帝与是不是和尚有什么关系,在这个年代结束大元统治的皇帝就曾经是个小和尚——他的名字叫朱元璋。一个人想不想当皇帝,完全取决与他的心。可是,南人中正是有彭莹玉这样的人,才不会永远为蒙古人的奴隶。他们死了,他们不是或到最后的胜利者,但他们是汉人历史中永不应该被遗忘的英雄。
周顺等一干部将站在郑晟身后,跟着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很是尴尬。
郑晟站起来,接过毛三思牵过来的战马的缰绳,吩咐:“走吧,我们回山。”
…………
…………
这个秋天和冬天,罗霄山里穷困的山民和乡民过的很舒畅。
红巾军四处出击,在湖广各地流动出击,所到之处,官兵紧闭城门不敢出击。凡是老老实实送上钱粮的寨子在红巾军的刀剑下化作灰烬。豪强地主的家人被冠以鞑子走狗的罪名斩首示众,女人被贩卖为奴婢。
江西和湖广震动。
冬至之后,罗霄山里飘起了鹅毛大雪。
红巾军的敌人不仅仅是蒙古人,还有恶劣的天气。各部兵马依次归山,除了巡逻的兵丁和奉命在四处打听消息的斥候,红巾军各部兵马都缩回了山里。
这几个月里,红巾军做的最主要的事情不是攻城略地,而是……传教。红巾军所到之地,总有圣教的传教士相随,他们诉说蒙古人的残忍与恶毒,他们宣扬圣教的理想。圣教将把土地从蒙古人和他们的走狗手里夺过来,然后分给天下所有无立锥之地的南人。
下坪四面寨门大开,红巾军士卒正在清扫积雪。
在圣教传教士的教育和执法队的压制下,红巾军的军纪出奇的好。圣教弟子亲如兄弟姐妹,红巾军士卒牢牢记住了这个不断被强调的教义。当然,他们对没有加入红巾军的人就没那么仁慈。这一点,被他们攻破寨子的乡兵和地主家深有体会。
一个年轻的将军牵着战马走进被清扫的干干净净的下坪街道,他身上披着灰白色披风,与四面屋顶和墙头的雪色相近。
他的身上的衣服虽然简朴,但一尘不染,修长的手指被收拾的很干净,一对剑眉,脸庞消瘦,与其他红巾军堂主的气质大伟不同。
他没有随从,径直牵着战马走向寨子里最大的那片宅子。
刚到门口,一个侍卫看见他,立刻迎上来,“于堂主!”这个年轻人便是红巾军里的后起之秀,于凤聪的弟弟于少泽。
他交出战马的缰绳,吩咐:“我骑着它一路从华云峰到这里没歇息,你多给他喂点草料。”
“好嘞!”侍卫牵着战马走了。
于少泽穿过外院走进内院,能在这片宅子里如此自由的人不多。
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叠快到鼻子的书稿正从东边的厢房里走出来,听见他的脚步声看过来:“于堂主!”
于少泽见他手里捧着书稿一顿摇晃,差点要掉下来,忙叫到:“丁才,小心。”
丁才手忙脚乱稳住身形。
于少泽过来帮忙扶住,问:“香主今日不在家?”
“香主昨日去黄洋界巡视,要到晚上才能回来。”
“哦,”于少泽不在意看了一眼他捧在手里的文稿的封面,“我来早了点,夫人在家吗?”
“嗯,夫人在呢。”
“在的。”
内宅分为两片,以一堵墙和一个圆拱门分开,南边是郑晟和于凤聪的住处,北边是郑晟处理事务的书房。从外院进来先要经过北边的小院才能进入郑晟的住处。
于少泽帮忙把丁才送到书房的门口,转身往南边的小院子走去。
正在门口堆砌雪人的丫鬟看见他,欢跳着往里屋想于凤聪禀告。对于她们这些在温汤镇过惯了自由自在日子的人,陪小姐嫁到下坪的日子只能用无聊来形容。这里的人粗鄙不堪,在郑晟和于凤聪面前说话也免不了脏话连篇。
“夫人,夫人,舅爷来了。”
于少泽站在圆拱门外等候,直到听见里面传来姐姐欣喜的招呼声,“少泽,你怎么来了!”
于凤聪从屋里走出来,她穿了一件绿色的袄子,在如此寒冷的天气中看上去很单薄。她的脸蛋比出嫁之前消瘦了点,两边的眉梢高高扬起,但精神很好。
“姐姐,前日接到军令,香主召我来下坪,我今日清晨出发,一路积雪很厚不好走,我到现在才到的。”于少泽走进去,站在台阶下扬起脸看着姐姐。他比入山之前也瘦了点,但明显老练了许多。身上本来就不多的富家公子气息已经被洗净,整个人如一柄出窍的刀。
“香主召见你了?连我也没说。”于凤聪一边闲聊,一边让于少泽进入客厅。
三个月前,郑晟在没有丝毫历练的基础上,让于少泽领兵出征,让她心里一直挂念。
还好,于少泽经过头一个月的不适应后,在秦十一率兵协助下攻破了吉安县的孙家寨。随后,于少泽像是被醍醐灌顶,一发而不可收拾,率部从吉安杀入广东,一路聚集流民攻破了八座寨子,掳掠无数钱粮,在江西下了第一场雪后,奉命撤兵。
姐弟两隔着一张桌子坐定,喝着热气腾腾的茶水各自讲述这几个月的见闻。
于凤聪夸赞:“不错,这三个月你没给我丢脸,虽然掳获的财物没有张金宝多,但给红巾军带来的名声远超过了他。”但是,红巾军中还是有一人稳稳的压于少泽一头,彭怀玉砸庙之后,在红巾军的影响力骤然提升,已经与能与几个老资格的堂主分庭抗礼。
人都是需要历练的。于少泽得以把他在兵书上学会的本事用到实处,同时也见识到真正的战争。当初他迟迟攻不下孙家寨,不是他没有办法,而是他不愿用火攻之法。后来秦十一的到来让他感觉到压力,如果再拿不出点手段,他的第一次领兵就要到此为止了。秦十一名义上是来帮他,但也可能是来替换他的。当烈火在北方的席卷下吞噬了整个孙家寨,那些负隅顽抗的乡兵和寨子里几乎一半的百姓变成死尸,他明白了战争的唯一的准则——不顾一切的击倒对手。
于凤聪也一样,了解彭祖师来罗霄山引发的弥勒教和圣教的那场暗斗后,温汤镇于家的那些事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于少泽浮现出与他年纪不相符的成熟,没在意姐姐的夸赞,忧心忡忡的说:“明年,朝廷的大军就该来了。”
第223章 宗主()
几段正儿八经的话之后,两人进入闲聊状态中。这几个月,于少泽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历练,看着几乎是被困在下坪寨子的姐姐,禁不住有点同情:“姐姐,你在这山里呆着不感到无聊吗?”
“无聊,嫁到贼窝里,我怎么可能感到无聊,”于凤聪捂着嘴偷笑,“别打了几个月的仗就有点瞧不起人,红巾军里的能人多,现在你姐夫要平衡弥勒教人和山民的地位,所以才格外提拔你,以后的地位是要靠自己争取的,我啊,现在是你的助力,以后会成为你的阻碍也未可知。”
郑晟不在家,姐弟两人真是什么话都敢说,这般犯忌讳的言语一旦传播出去,又是一场风波。有些事情只能做,不能说。
于少泽不敢再多问,他这个姐姐一向坦率,这么说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好了,军务上的事情让香主给你说,我要是说多了,他知道了会不高兴的,你记住,只有在外好好的打仗,不停的打胜仗,我就可以担保你在红巾军的地位。”于凤聪要光滑的手指轻轻弹了弹桌子,“昨日笔架山送来了半只野鹿,被埋在雪地里冻了起来,你今日到了,正好可以饱饱口福。”
夜幕时分,郑晟方才在护教武士的护送下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
于少泽已经走了。天黑后,即使是姐弟,两人也要避忌讳。
于凤聪把弟弟过来的事情向郑晟说了,问:“你又要调遣他去哪里么?”
“嗯,我不打袁州是因为取下袁州对我毫无用处,但是红巾军不可能一直留在深山里,开春后,我计划调遣两只兵马出山。”郑晟靠在椅子上,微闭双目,“我的确考虑过让少泽领兵,但现在想想他还是太年轻了,让彭怀玉出山更合适。”
于凤聪不动神色的走到郑晟身后,轻轻的给他揉捏肩膀,“可是,我听说彭怀玉比少泽大不了多少啊。”
“嗯,是大不了多少,但一个从小流浪讨饭为生的人与一个出生在豪强之家的人完全不同。”郑晟脑子晕晕沉沉的,“我倦了。除夕之前,你找个机会派人往附近的各家山寨走一遭,除了翠竹坪。”
红巾军与各家土寨的关系是靠温汤于家的人保持来往,各家土寨的豪强畏惧红巾军,勉强相信于家人的话,以任由圣教弟子在庄子里传教为条件城来确保自家的安全。
但是,为什么要除了翠竹坪……
大雪封山。
山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不再进山。不仅仅是于少泽,这几日红巾军各部堂主、副堂主,圣教的传教士,纷纷踏着厚雪来到下坪和茨坪。下坪一座寨子安顿不了这么多人,一部分新加入红巾军的头领被安顿在茨坪。如今连茨坪的杨家老爷和祝家老爷都已经加入了圣教。在罗霄山里,加不加入圣教的地位完全不同。
来的人越来越多,于少泽开始觉察到了自己的孤独。
红巾军堂主各自找同伴。曾经是弥勒教的人为一团,张金宝和彭怀玉常常聚在一起喝点小酒;山民的头目们找个地方聚在一起骂娘;曾经的盗贼们摒弃了隔阂,成为无话不说的朋友。
只有于少泽,虽然打了胜仗,但在这里与诸位统领格格不入。
今年是红巾军大丰收的一年,头领们聚集后总有吹不完的牛皮。香主突然召集大家来,按照香主的行事风格,一定是有新的安排。对于各部堂主来说,老老实实的听着是最聪明的做法。整个罗霄山红巾军两万多人,能在香主面前说上话的用手指头可以算过来。
冬至日后又过了十天。
于少泽在下坪已经逗留了十天,他不可能每天都去找姐姐,每天成为这座寨子里最孤独的人。这段时间忽然让他生出自己不像是红巾军堂主的想法。
第十一日,郑晟召集诸位副堂主以上统领在下坪的议事厅中聚会。
红巾军中多了许多新人,但这座大厅里的全部是熟识的旧人。至少是副堂主以上才算是红巾军中有分量的人物。
毛三思领着侍卫负责接待安排,诸位堂主依次进入大堂,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坐定。圣教以天地、日月和烈火为图腾,白昼日,四周的侍卫点燃火把。
当中的主座上是空的,座椅旁边站在一个年轻人,在座的诸位都认得,正是一直跟在香主身边的丁才。
毛三思手握刀柄在大堂中巡视一圈,大喝:“肃静!”
原本乱哄哄的大堂中立刻寂静,有几位消息不灵通的堂主觉察到此次的聚会议事的部不寻常。
大堂中安静了近两刻钟,外面传来嗓门洪亮的声音:“香主到!”
八个握刀的侍卫引路,郑晟走进大堂,他现在的模样活生生如一个盗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