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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除了年轻气盛,而显得格外毛躁的方天定之外,在场邓元觉、王寅等一众教众头领大多也都很清楚萧唐统领的诸路反军,倘若挥军前来救助摩尼教就是天大的恩情,可是就算对方不出兵驰援,实则也挑不出甚么理来。
倘若彼此的形势调转过来,是方腊率领摩尼教众杀溃了征讨的官军,而萧唐与他统领的诸山反军如果被围剿的朝不保夕,方腊急于攻取江南全境,又怎会顾忌他萧唐的死活?双方暂时合作也是基于大宋朝廷这个共同的敌人,但是各自据地发展之后,也并没有达成任哪一方兵临险境时,则另一方务必要出兵驰援的盟约。
尤其是当初方腊与萧唐话别之时,虽然相互也都明白对方啸聚一方,牵扯朝廷的注意力而对己方有益无害,但彼此已暗生竞争之意,心中只怕也都存着我倒要看你还能蹦跶到几时的想法
按照最乐观的预想去考虑,方腊也清楚倘若自己能与萧唐一南一北壮大实力,瓜分天下,那么绿林两大枭雄要问鼎中原时双方的关系将立刻从共同与朝廷对抗的合作关系,转化成势必要两雄争霸,而盘算着诛灭对方的死敌关系。
可是现在的情况却又截然不同,方腊与麾下摩尼教反军已经处于危如累卵的险境,有枣没枣打三竿,也只得放低姿态去请求萧唐挥军驰援。但对方决计不肯出兵也是无可奈何,萧唐自然也不是傻子,他与自己一样,也是与一个庞大的帝国为敌,必然要步步为营慎重考量局势,又怎会轻易涉险引大军前来与宋廷精锐硬碰,而彻底打乱己方的部署?
然而如今方腊虽然身陷岌岌可危的险境,可是他好歹也是能啸聚数十万反军对抗朝廷的绿林雄主。萧唐大概为人如何,方腊自也心中有数,当初那萧唐不惜与摩尼教中头领大动干戈,坏了彼此和气,也要救助杭州城内身遭兵灾匪劫的无数百姓,这些事方腊都看在眼里,大致也能判定出那萧唐的确爱惜名声,何况当初彼此是置气也好、要强也罢,既然他亲口承诺若是江南摩尼教这边难以抵挡前来征讨的朝廷大军,也肯收容方家前去投他避难的亲眷食言而肥这种事,起码在明面上,那萧唐还做不出。
可是萧唐又会不会猜忌方天定等人身为摩尼教余部的身份?这当然会,当时方腊深知方天定可绝没有召集摩尼教众而号令群雄的能耐,而方金芝又只是一介女儿身,邓元觉与王寅等勇猛过人的好手都是将才,而并没有煽惑人众,重振摩尼教当初那般声势的才干,方腊只希望方天定与方金芝这一儿一女能够劫后余生,期盼他们能够放低姿态去寻求萧唐庇护,料想那萧唐也自有识人之明,当他意识到方天定等人并不足以对他构成甚么威胁时,出自于能安抚邓元觉、王寅等猛将人心的考量,甚至他在日后也有机会利用江南地域摩尼教余部的影响力,那想必也肯保住方天定与方金芝的性命,而不至教方氏宗族子弟尽遭朝廷屠戮诛杀。
所以听得方天定仍叫嚣着因为萧唐不肯发兵救援而要去找他算账,表露出这种态度,这却不是找死又是甚么?所以方腊也只得一大嘴巴子抽醒他,教他能立刻认清现在的形势。
这是为了保住自己儿女性命最适合,也是唯一的选择。当方天定捂着腮帮子,听方腊声色俱厉的将自己的想法说个分明时,他目怔口呆,只是细细思量着自己父亲的言语,一时间若有所察,而默然不语。
方腊心中也已定下了主意,立刻长身而起,朗声说道“我意已决,也休要再做啰唣!邓元觉、王寅、司行方、杜微、张韬五人听令,帮源洞诸路合围而至的宋军,那厮们要生擒我方腊好去赚天大的功劳,也自有我与陈箍桶、方肥等教中弟兄率众前去厮杀应对。你五人则护送天定、金芝只望深山里行,西面虽然多是悬崖峻壑的峭壁,可是宋军多不识此间山路曲折,你等权且藏匿隐遁,寻小径伺机潜逃出去。
倘若我率兄弟能杀出重围最好,如若不然你几人躲避官军搜捕,只顾往东面逃去,去寻白云山寨萧唐麾下的头领庞万春,乘船北渡,前去寻求萧唐庇护”
“不成!”
方腊话音方落,却是邓元觉发了声喊,他立刻站出身来,急声说道“圣公,我邓元觉追随恁多少年来,一直鞍前马后,竭力效死,所为的是抗拒朝廷暴政的大业,便是功败垂成,又如何能弃恁去了?少主与小姐有其他兄弟戎卫护送便是,事到如今,免得被擒受辱,就算只拚得一死,我邓元觉也仍只愿随圣公左右,便是化为厉鬼,也要助恁杀敌!”
听邓元觉焦急说罢,方腊却是惨笑了声,旋即又道“邓护法,我又何尝不想杀出重围,仍能东山再起继续甩教门兄弟抗拒朝廷官军?只是如今兵情险急,我能否逃出生天,犹未可知,起码也须安顿得天定与金芝,不能教他们随着我危殆而不得自保邓护法,咱们做了多少年的教门兄弟,倘若我身遭不测,这便是我对你最后的一个请求了,你却仍要回绝我么?”
“可是!”
邓元觉愈发焦虑,可是他还待再讲时,却被身旁的王寅给一把拉住。此时但见这个平素沉默寡言,性情持重的啸山君思付片刻,忽的长叹了一口气,说道“邓护法,如今圣公要率领教中兄弟殊死一搏,可有少主与小姐悬念担忧,心有旁骛,又如何能专心率领教门兄弟突围?如今委以我等恁般职责,也实是要教他心安呐”
王寅长声说罢,旋即又走到了方腊的面前,拱手施礼,郑重的说道“王寅谨奉圣公谕令,务必要保全得少主与小姐周全。待潜遁出去,也自会留意圣公与教门弟兄这边战局只盼得仍有与圣公重逢时,将少主与小姐再交付于恁的时日!”
。
1376章 绿林枭雄,过眼云烟()
当方腊又与陈箍桶、方肥等摩尼教首领迅速集结藏匿于帮源洞附近的教众,挥军往外冲杀的过程中,先后遭遇吴玠、王渊等西军军将率部截杀,惨烈突围一番,兵马损失惨重。终于在重重禁军的围剿堵杀之下,于江南率领摩尼教众揭竿而起的方腊,却是为忠州防御使辛兴宗麾下兵马所俘虏,连同教中几员首领人物也尽被生擒活拿。这些时日于帮源洞附近围剿与反围剿的战事之中,被杀的摩尼教徒便达七万之众。
至于另外一个弃守润州,率军走海路南下的摩尼教首领吕师囊,他又转战东南地域侵州夺县,可是却在征讨官军调拨部曲前去征讨之际,于石峡口被宋将姚平仲所部禁军击败,随后吕师囊又与几股摩尼教余部会合奔逃,却被宋军折可存所部人马追击至黄岩县断头山一带,吕师囊据险坚守数日,却被宋军迂回包抄,从高处奇袭杀至,吕师囊所部教众被杀得溃散奔逃,折可存与所部骁将杨震身披重铠、冒矢突阵,力战过后生擒吕师囊,其麾下残存的江南十二神头领也尽皆被杀。
方腊连同其宗族家眷也被押往东京汴梁问罪发落,自然也免不得以造反大罪身遭剐刑而被处死,轰轰烈烈的江南摩尼教起义,至此终以失败而告终。
宋军马步军各部并着军中招讨使臣传下军令,教把生擒到贼徒伪官等众,其余从贼,都就当地市曹斩首施行。招讨众官,又都在睦州治所设太平宴,庆贺众将官僚,赏劳三军将校,传令教先锋头目,收拾朝京,军令传下,各各准备行装,陆续登程。
连同征讨大军主帅童贯在内,本来是前至江南征剿摩尼教各部宋军将官期盼赴京返朝,俱受论功封赏的时期,可是在睦州清溪县郊外,却又发生了一桩变故。
原来在当地县城之外有处瓦窑住着个唤作王娇娇的倡妓,而那处瓦窑所属的村坊社老(村社领袖之意)举报说有个名为杜微的摩尼教贼首曾私访王娇娇,倒也不是要藏匿躲避,而是索要来当初他私养王娇娇这倡妓时于瓦窑内所存放的钱帛,只说如今摩尼教圣公方腊虽然兵败被擒,可他与几个兄弟另有要务要逃离江南,是以前来取盘缠上路。而那社老当即报官,立刻也有搜捕摩尼教余孽的官军大加搜捕,倒也真在清溪县以东十余里开外的地界追查到几个形迹可疑的男女。
当时双方厮杀了一番,而那几个贼人也是各个武艺高超,前去搜捕的官军本来抵敌不得,索性厮杀过一番过后,终于又有千余兵马前去驰援。终于杀了两个负隅顽抗的贼人,只是余者仍要逃遁而去。
睦州府衙核实在逃罪犯真身,传唤被擒拿住的摩尼教徒前去指认杀死的那两个贼人身份,当即也有人供出,当时殿后力战,端的悍猛,只是最终仍是身陷于重重围堵之中被乱刃所杀的,乃是摩尼教中另一员首领人物司行方。
至于另外一个战死的在逃摩尼教头领,竟然是反贼寇首方腊的另一子方天定。
睦州知府、官军招讨使乃至诸部征讨官军主帅童贯闻报大惊,立刻又迭成文案,发出海捕急递的文书,差诸州府衙公人杖限缉捕在逃反贼正身,调动争来做太平宴庆贺的众将官僚,也点拨所部人马追拿在逃的摩尼教余孽。
只不过当时已经延误了几日的功夫,那几个疑似反贼寇首方腊的家眷心腹的男女如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讯。几日过后,福建路武夷山、温州白云山两处却也有大批人员分批至海滨,乘船渡海,走水路往北而去
但凡是受命前来征剿江南摩尼教的边庭西军诸部,根据大小战功,各将传报至汴京朝中表奏。期间除了童贯曾召唤屡立战功的西军小太尉姚平仲,两人之间怕是又生出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龌蹉来,对于宋江所部兵马又是当赏当罚,朝廷那边似乎也很难有个定论。
比起辜负皇恩,如今啸聚诸路反军与朝廷对抗的绿林数山共主萧唐,宋江已是显得微不足道,也不足以引起朝中权奸的猜忌。可是朝中除了宿元景等臣子,对于与这等受朝廷招安的绿林强寇同朝为官也都深感厌恶。前番战事数度惨败于萧唐,如今调拨至江南平定摩尼教匪乱本就是戴罪立功,可是宋江率麾下兵马未曾截击住摩尼教中的首脑人物吕师囊,可是也的确竭力死战,所部兵马也伤亡惨重
本来宋江也不过只被授了挂名的偏师先锋之职,也无升受品爵,麾下一中头领弟兄,也俱各白身之士。如今也无高俅等权奸从中作梗,挑拨陷害,朝中就连赵佶也念道若是升赏宋江,与理不符,可是若追究他战败之责吧梁山受招安的这一伙的确是死战萧唐、收剿江南,多负劳苦,这才损折大半,若是降罪并罚,似乎也显不出皇恩体恤。然而就在这段期间,宋江却似是笃定了心思,在班师返赴汴京之时写奏上表,向官家报奏
伏念臣江等愚拙庸才,孤陋俗吏,往犯无涯之罪,幸蒙莫大之恩。高天厚地岂能酬,粉骨碎身何足报!股肱竭力,离水泊以除邪;兄弟同心,全忠秉义,护国保民。京东路鏖战萧唐贼军,扬子江力阻摩尼教众,虽竭力效死,怎奈屡尝败绩,覆军杀将,羞于表奏微功上达,奈缘痛失兄弟手足臣江日夕忧怀,旦暮悲怆,伏望天恩,俯赐圣鉴,使已殁者皆蒙恩泽,在生者得庇洪休。谨录存殁人数,随表上以闻。臣江乞归田野,愿作农民,实陛下仁育之赐。臣江等不胜战悚之至!
宋江如此上奏,倒也教赵佶想通了如何安置他麾下残余头领的方式。那些生还而受朝廷招安的头领,若是各授名爵,教子孙者,承袭官爵,或是敕赐立庙,所在享祭也不必再想了,赵佶遂朱笔一挥,批复奏书,传谕道宋江等部下,但凡殁于王事者,朕命各坟加封,不没其功。而宋江纠集贼党虽犯罪恶,自有所由,亦有引部归顺、弃暗投明之功,朕察其衷情,也感怜悯。自招安后引军诸般战事功过相抵,圣恩优恤,赦免本罪,赐金银二百两、锦缎十表里,其余正副将佐,各赐金银百两、彩缎五表里,余部军卒,赐钱五十贯、绢十匹,各令回乡,为民当差
换而言之,朝廷的意思就是告诉宋江你麾下那些为国战死的头领,自会许他们一个名分,至于你们这些生还的,当官是再没指望了,许以你们一些封赏过后,各回各家、复为良民,以为也莫要再做绿林啸聚,与朝廷作对的大罪了。
宋江在得了官家的降旨批复过后,心中也是蹉叹感慨,与麾下兵马迤逦行至汴京之日,却正是就此散伙返乡,解甲归田的时日。离别之日,宋江与追随在他左右仅剩的几个兄弟大醉一场,次日便与宋清、李逵两个挑担御物、行李、衣装、赏赐,离了东京,也算是衣锦还乡,离了京师,回归故里。
只不过京东路济州郓城县宋家村,距离水泊梁山甚是邻近,宋江毕竟是与萧唐做过对头彼此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