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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海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面顿时警觉起来,心想这丁四倒是打得好算盘,等我走后,真让他查出了什么,倒显得我不够老成,这么大一盘功劳全给了他。忽然间,他心里又想到一事,连忙对丁四说:“丁捕快真是想得周到,我昨晚在天香阁也遇到一件奇事,张汉生请来作陪的一个**偷偷跟我说,她有密事向我禀报,我这归心似箭,倒给忘记了,如果这样,不如咱们一起留下来,将此事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一起回京。”
丁四见他这样说,又是轻轻一笑,向着吴海道:“丁四一切听大人安排。”吴海觉得丁四笑得甚是勉强,心里莫名就高兴起来,立刻高声大喝:“调头,重回泉州府。”
二六 奈何()
二六奈何
知府内宅里,张汉生把屋门关得死死的,正屋里伺候的下人都被赶到了外面离门口六七丈远的地方,一干人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个垂手立着,做出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样子,但每个人都听到了张汉生在屋子里的咆哮声。他每怒喝一声,胆下的下人脸便白上一分。
正屋里,屋门紧闭,地上是砸破的茶壶碎片等东西,张汉生两眼似乎要喷出火来,他手握戒尺,正重重地向张青青伸出的双手打去,张青青不求饶、不叫痛,静静地站着,戒尺打在手上,发出“啪啪”的声音,张青青的双手已经红肿不堪。黄氏在旁边垂着泪,终于上前抱着了张汉生高高举起的戒尺,颤声说道:“老爷,切莫要气坏了身子。”
张汉生怒气冲冲地将戒尺摔在了张青青身边,戒尺立刻断作了两截。他手拍在几案上,发出了重重的声响,嘴里喝道:“我白疼了你十几年,你……你……。”他怒火攻心,什么也说不下去。
张青青眼里一丝光芒也没有,神情呆滞,张汉生看她这样,愈发生气,就在他正想喝骂的时候,只听张青青幽幽地说道:“爹自幼疼我,视我如掌上明珠,我都是记在心上的。”她眼里终于有一丝活泛的光,但依旧不掉一滴眼泪:“我要骑马,你便带了我骑马去;我要划船,你便找最好的船给我。我知道家里又没兄弟姐妹,爹和娘从小对我就好,连姨娘们对我也是百般讨好,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曾经,我以为这世上比我过得好的人没几个。”她嘴里说着话,声音却没有一丝感情,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情一样,张汉生听在耳里,想起了张青青以往如花一样的笑脸跟银铃一样的笑声,想起她呀呀学语的情形,心里不禁就是一软,怒气忽然就少了几分。
张青青依然麻木地说下去:“自从我知道爹要将我许配给周元宏,我跟爹吵过闹过,爹板了脸说此事已定再无商议,爹,你从小待我一直好,可为什么不给我想要的生活?”她说到后来声音渐渐低下去,仿佛在喃喃自语。
张汉生的满脸怒火似乎一下被一盆冰雪水浇熄了,他坐在椅子上,叹一口气,斟酌着词句一字字清楚地说道:“青儿,你虽然是个聪慧的,但可惜是个女子,你若是个男子,我一定会好好栽培你,让你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惜你是个女子,而且我膝下单薄,若有个兄弟帮衬你,有人帮你撑腰也是好的,但现在……就算你以后有了兄弟,他年纪太小,也帮不了你什么忙,你反而要扶持他。”他停下来想了想:“至于我为何一心要你嫁周元宏,现在一时间也无法向你细述其中原由,但这桩婚事,你要嫁也得嫁,不要嫁也得嫁。总之,这是你的命。”
张青青听张汉生说完这番话,幽幽说道:“我知道,爹,所以我放自己出去了十日,这十日过去,就当以前的我已经死了,以后爹怎么安排,我就会怎么去做。”
黄氏在一旁咬着帕子,听得是肝肠寸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住往下掉。张汉生扫了她一眼,又看着张青青说:“青儿,爹都是为了你好,你莫要如此说,这今后……今后的荣华富贵,还多着呢,你以后切不可再要这样任性。”说完后大步走出了屋子,走到下人跟前厉声说道:“以后仔细看了小姐,倘若小姐出了差错,我剥了你们的皮。”一堆人战战兢兢,齐声答了是。
他刚想前署走去,就见朱克庸匆匆走来,脸上带着克制不住的烦躁,几步就到了他面前,张汉生还没开口询问,就听朱克庸懊丧地说:“大人,吴海他们又转回来了。”
张汉生的眼珠都快要掉在地上了,他不敢相信地对朱克庸道:“他们不是刚离去吗?怎地又回来了?这吴海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朱克庸低声说:“大人,现在是特殊时期,断不能让吴海等人抓住什么蛛丝马迹,否则的话,这麻烦可就大了。”
张汉生点头说:“我知道,咱们这就到前面去,看吴海到底想做什么。”
两人商议停当,当下就向前署赶去,到了三堂,吴海正坐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只带着一个眉目俊朗、身形挺拔的侍卫,看到张汉生,吴海脸上立刻堆上了笑容,走上前说道:“张大人,恐怕还要叨扰几日了。”一指旁边侍卫,向张汉生介绍说:“这位是皇上御封的金刀捕快,姓丁名四,想必大人听过丁捕快的名声,我们在路上又计议了许久,觉得泉州余孽未除,怕皇上仍有牵挂,因此就又转了回来,等此案彻底结了,我们再回京城去。”丁四随即大方上前行礼,原来,吴海觉得既然到了这一步,不免要分些功劳跟丁四,反正自己已将此事向皇上递了密折,折子里已定了自己功劳,若丁四真是想留下来查案,就算再查出了什么也是两人的功劳,又想到丁四是朱祐樘的莫逆之交,把功劳分给丁四一些肯定也是朱祐樘乐于看到的,因此路上跟丁四商议了,到了泉州就将丁四身份亮出来,丁四为了查案方便,当下也无异议。
张汉生却一下子呆住了,他也曾听说过京城有个御封的金刀捕快,为人甚是精明,没想到竟然混在了侍卫队伍里,他一时大意,倒忘了计较这些侍卫,这次张汉生回转,估计多是这丁四的意思,转瞬之间,他脑海里已有了许多想法,但是面上不露一丝波澜,口里已言不由衷地说道:“丁捕快的大名早就如雷贯耳,今天能相识金刀捕快,实在是我的幸运。”
丁四听他说得客气,也忙谦让道:“张大人谬赞了,大印被盗之案,实是有许多地方我还没有想通,因此在路上和胡大人细细商量,又重新回来,还望大人见谅,我这里还有一些想法,等大人有时间了,再好好跟大人聊聊。”
张汉生不明白丁四的意思,但也急忙挂着笑答应了,张汉生又让人带吴海和丁四等人前去安顿,自己带着满腹心事进了书房。等朱克庸也一块跟到书房,张汉生不禁皱眉说:“没想到皇上将这金刀捕快混进了这一行人中,这到底是要做些什么呢?”
朱克庸安慰他道:“大人不要着急,据我们从京城探来的消息,皇上应该是辗转听到有妖道要在泉州作祟的流言,因此才派吴海到泉州来,这样完全可以解释为何吴海一听那晚有大鸟飞过大印不翼而飞,立刻想到了道士身上。”他顿了一下说:“至于为何派丁四来,我猜应该是当年韦兴作乱,意图拉拢白莲教一起举事,幸亏丁四等人鼎力相助,韦兴才功亏一篑,但当年事肯定在皇上心中有阴影,所以又派了丁四一起前来。”
张汉生眼睛眯了起来,如同一只受到威胁的豹子:“如果这么说,我先按兵不动,看丁四到底想干什么,咱们再想对策。”又懊恼说道:“不知是谁盗走大印,到底又要想干什么,这人也真是心思缜密,先在京城散布流言,又在巡按到来之际盗走大印,这是想对我不利呀,我到底是得罪了哪方神圣?这人到底是想做什么?”
两人又在书房里商议了一会儿,朱克庸起身先出了书房,张汉生坐在椅子上,脸上露出迷茫的表情,但到最后,神色渐渐冷了下来,汇成了满身的肃杀之气。
二七 析案()
二七析案
张汉生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已经恢复正常,又成了大家平时见到的那个面带威严、不怒自威的知府大人,不过他出了书房刚走几步,就有些吃惊,因为他看到丁四就在不远处站着,此时正是夕阳西下,余晖给丁四镀上了一层金边,使他整个人显得精神奕奕。
丁四见张汉生出来,走上前去,嘴里说着:“真是巧了,我正想找张大人呢,结果就碰上了张大人。”
张汉生看丁四脸上笑容如同春天的风,笔直的身躯如同一把锋利的剑,既儒雅又倔强的气质矛盾而和谐地出现在他身上,让人既愿意亲切又不敢小觑。他嘴角也扯出一丝笑容,向着丁四说:“不知金刀捕快有什么事?”
丁四一指不远处的小花园,向着张汉生说:“张大人借一步说话。”
春天的花园分外漂亮,园子里姹紫嫣红的花开得甚是热闹,蝴蝶、蜜蜂三五成群,不住流连在花丛间,让人心旷神怡、深深陶醉。丁四和张汉生站在花园里,身披余晖,嘴里谈的却是跟这春色丝毫不搭调的事情。
丁四看了一眼张汉生,张汉生只觉得他这眼光中别有深意,一下子不由警觉起来,只听丁四不疾不徐地说道:“这次我和吴大人来泉州,是因为皇上在京城听到了一些流言。”张汉生听他开门见山,把自己来泉州的意图直接说出来,倒不由愣了一愣。丁四并不在意张汉生的反应,依旧说道:“这流言张大人应该已经从吴大人那儿得知了,大意是说张大人结交了妖道,妖道将大印盗走,张大人害怕不敢上报。皇上因为当年韦兴作乱之事,深怕有人借鬼神生事,因此未雨绸缪,将我跟张大人派到泉州来,巧的是,我们刚到泉州,当晚就发生了大印丢失之事。”他停了下来,两眼含笑看着张汉生。
张汉生见丁四不瞒不藏,索性也点头说:“更巧的是,吴大人果然就抓到了妖道寒易,而且这妖道供认不讳,大印的下落也找到了。”
丁四话题一转,说道:“除了吴大人查案外,张大人应该也派人在查这个案子吧?”
张汉生坦承道:“这是自然,大印丢失事关重大,我肯定要细细查来。”
丁四又含笑问道:“不知大人查到了什么?”
张汉生指了指花园的石凳,对着丁四说:“丁捕快,先请坐,容我细细说来。”两人在凳子上坐定,张汉生就缓缓说道:
“吴大人来到泉州后,说是要拓大印上‘泉’字一用,我就觉得有些牵强,但当时并未在意,等大印丢失不见,我暗地猜想,吴大人是否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才来查印。继而我又想,如果有人先放出我大印丢失的消息,然后又盗走大印,这样的目的只有一个,想使朝廷治我的罪,断我升迁之路。我也在苦苦思索,我到底得罪了什么人,竟让他如此大费周折地做这桩事情?但就在我广派人手,认真查案时,吴大人却查出了妖道盗印的事情,尽管我也是不信这神神鬼鬼的,但吴大人言之凿凿,这证据也是板上钉钉,因此我就半信半疑了吴大人的话。”他停下来看了看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又继续说了下去:“大印丢失之后,我也认认真真查了案子,这大印确实是那晚丢失的,断不存在着下面官吏监守自盗的事情。大印丢失那晚,有一桩奇怪的事情,一只大鸟在空中盘旋,众差役贪看这只大鸟,结果被人钻了空子,我跟幕僚想了半日,觉得这大鸟定是人做出来的,普通的鸟见人就飞得远远的,哪会不住盘旋?因此我大胆猜了,夜色中这只鸟活灵活现,说不定就是用类似风筝的材质做成的一只鸟,我又使人打探,结果查明泉州城做风筝做得最逼真的就是城东的顾长远,我本想找到他,让他回忆,是否做过这样一只风筝来,但这顾长远竟外出远游,因此只得等他回家后再说。在这个时候,吴大人抓到了寒易,第二天寒易就承认了盗印。”
丁四听他说的居然跟自己想到了一起,不由慨叹:这张汉生果然是有本事的人。正在沉思间,就听张汉生问道:“丁捕快怎么看这件事?”
丁四今日本就想推心置腹跟他攀谈,于是也不隐瞒,开口说道:“我也是不信有妖道盗印的,我暗中查了寒易的底细,他原来是泉州府的一个泼皮无赖,原名叫作赵一汉,后来因失手伤了人命跑到了漳州,这次回来摇身一变,居然成了道士寒易,胡大人抓到寒易后,他家里老母及两子一女都消失不见,而第二天,他就老老实实承认是自己盗的印,并且还找到了一方销毁的大印。”他紧盯住张汉生的眼睛,只见张汉生坦坦荡荡,对着丁四说:“丁捕快,你可是怀疑是我安排人做了这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