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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点心事只是埋在心里,丁四从来不知道儿子这样想,因此仍是按了自己思路说道:“这些年你虽长进不少,做事也敢拼命,但性格还不够稳重……”
听他说到这里,丁德武又是一脸不乐意,心想:总不能让我未老先衰,像个老头子一样吧?他听父亲训话,脸皱得像苦瓜一样,只是拼命忍住满腹牢骚,不敢当丁四面发作。
丁四训了一会儿子,见儿子默不作声,心里倒觉几分满意,以为儿子懂自己苦心,便一鼓作气,把平时想到的都说了出来:“除了这些不足外,你平素还有些轻佻,这也是远远不行的,咱丁家家风朴素,你却有些风流倜傥,以后这个性子一定得改改。”他轻轻咳嗽一声,接下去说道:“像上次派你到山东缉拿逃犯,你怎地招惹上当地青龙帮帮主龙在天家的女儿,让她一路追着你进京,害得龙在天以为你拐带了自己家闺女……”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丁德武已经是满心不乐意,他又不敢大声反驳,只好低着嗓子说:“那丫头自作多情,非要死缠着我,怎好怪在我头上?”
这句话声音虽低,丁四已听出了儿子心里的不痛快,他眉毛一皱,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眼丁德武,刚好看到儿子撇嘴看着自己,月光之下,丁德武身子修长,有若玉树临风,肤色白晰,眉目英俊,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总是脉脉含情,即便是现在不痛快时也自有风流,比起当年的丁四有过之而无不及。丁四眼里只看到儿子的不乐意,他脸色一沉,厉声说道:“你以后要把那轻浮的举止给改改,别有意无意想着招惹不该招惹的人,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岂能在个人私事上弄得不清不楚?”
他语气一重,丁德武立马就蔫了下来,耷拉着眉毛想道:分明是那些女人自己扑上来的,他想躲还躲不及,怎会把帐算在自己头上。他心里只觉委曲,暗暗看看前面的路,见马上快到家门口,心里不由长出一口气,总算是到家了。
二 探病()
从泰陵回来第二天,丁四就感染了风寒,他只觉得头晕晕乎乎,身上有气无力,只是一心犯困,眼睛竟然睁都睁不开,在梦里,丁四见了许多熟人,白衣、红裳、朱祐樘、计万水、左公权、林正道,他们对着丁四都问出同一个问题:丁四,你不做捕快了还能做什么?这个问题让丁四极为苦恼,他张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忽然间,那天的金盆洗手像是不曾发生过,他又领命要缉拿一个凶手,他昂首挺胸、神清气爽地到了踩好的点,正想带众兄弟将那凶徒拿下,没想到眨眼间又闪出许多人,团团把他们围在中间,他心里大急,指挥众兄弟与对方作战,没想到他手脚都不灵活,害得两个年轻的捕快还在护着他,忽然间有一个捕快不提防还没刺上一剑,丁四看那鲜红的血液从那捕快的身上渗出,他心里极为愤怒,挣扎着要捕上去,可是胳膊一阵酸麻,原来当年受过的旧伤又发作起来。正当无计可使时,忽然间耳畔传过一个声音:“大人,大人。”
丁四在睡梦中睁开眼睛,却看到胡润泽站在自己面前,他摸摸自己额头,上面满是汗水,忽然间就想到自己做的那个梦,神情就有些黯然。
胡润泽此时正是三十多岁的年纪,#,看上去远比当年要干练沉稳得多,他急忙把丁四扶起身,轻身说道:“大人,你前几天刚退了下来,怎立刻就发作了伤寒?”
丁四还没说话,帘子一掀,关碧悦从外面走了进来,她如今五十不到的年级,两鬓也有了银丝,眉眼间也有了皱纹,只不过性子仍是佻达,她明显已听到胡润泽的问话,不由瞋怒着说:“他呀,下大雪那天晚上不知到哪喝酒,回到家里已是酩酊大醉,幸亏还知道回家的路,要不然醉倒在这雪地里,连性命也没有了。结果,当晚就发了热,这一病就是这么多天。”
丁四听她唠叨,无奈地闭上眼睛,又听到关碧悦对胡润泽说:“润泽,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你来得正好,帮我开导开导他,顺便看着他把这碗药让他喝下。”说完又掀帘子走了出去。
丁四睁开眼,看到胡润泽手里端着一碗药,热气正袅袅地腾了出来。胡润泽殷切地拿勺子舀药喂给丁四吃,丁四苦笑一声,对着胡润泽说:“我真是老了,连这点风雪都顶不住了。”说完后就从胡润泽手里接过药,一举碗就大口喝了下去,这药的温度正好,不热不凉,正适于饮用,可见关碧悦甚是用心。
丁四喝完了药,觉得又是一阵气短心虚,忙赶紧斜靠在床头,叹口气说:“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胡润泽见他神情黯然,忙笑着说:“这伤寒虽然病不重,来时却气势汹汹,别说是大人,就是我有时顶不住的。”
丁四摇摇头说:“唉,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这些年越发觉得力不从心了。”
胡润泽赶紧安慰他说:“大人的身体甚是硬朗,平日看上去分外精神,远远瞧上去根本不像五十岁的人。”
丁四神色有些恍惚,嘴里喃喃说道:“可不是,算来我已有五十一岁了,这时间过得忒快了些。”
他这句话说完,闭目养了会儿神,就在胡润泽以为他快要睡着时忽然见丁四睁开眼睛,直视着自己说:“润泽,你知道为何我要退了下来?”
胡润泽连忙安慰他说:“大人忙了这么多年,也该闲下来休息一下,现在德文、德武都已长成人了,后边的事儿交给我们就行了。”又正色说道:“大人,你放心吧,你刀里来雨里去了大半辈子,无数次出生入死,现在该陪陪嫂夫人了。”
丁四摇摇手止住了他的安慰,低沉着声音说:“其实我心里是不想退下来的,要是行的话,我真想一辈子都做捕快。”他说到这里,低声咳了起来,待安定下来才怅然若失地说:“可这身子渐渐不听使唤,每次捉拿罪犯时还害众兄弟要****的心,我每次扯了大家后腿,都觉得甚是尴尬,阿碧又一直劝我,于是索性便生了隐退之心,可这一退下来,就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我忙碌这么多年,真不知道除了捕快,我还能做什么?”
胡润泽见他眼里满是困惑,再不像以前见到时的镇定自若,忙又安慰他说:“大人如果觉得闲闷,我日后有了时间便来找大人,到时大人不要觉得我来得频繁。”
丁四笑着摇摇头说:“我如何不清楚衙门里的事情,哪有时间空闲下来。”又看向胡润泽说:“你别怕我心里难受,我只不过忽然不做捕快,一下适应不了,等再过几日便习惯了。”他说到这里,心头忽然想起一事,对胡润泽说:“润泽,一月前四月胡同魏家铺子被劫一案的主谋陈四海抓住了没?”
胡润泽眼睛一亮,声音不由高了起来:“就要告诉大人这件喜讯,初五下雪那晚,我们埋伏在醉月楼,那凶徒陈四海以为天气恶劣我们不会出动,就大喇喇带几个手下去找相好的喝花酒,结果被我们抓了个正着。”
丁四闻言大喜,精神好了不少,一拍床头说:“好,这陈四海终于给抓住了,若再让他逍遥法外的话,不知要祸害多少人。润泽,不错,干得好。”
丁四又向胡润泽问了好多话,都是事关衙门捕快职责的,他自己不能亲手去捕捉罪犯,现在听胡润泽转述衙门里的情形,只觉得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遗憾,高兴的是衙门里仍是井井有条,兄弟们还是那么能干,遗憾的是自己不能亲自上阵,实在是说不出的难受。又转念一想自己确实是老了,即使自己不再出面,所有的事情还是有条不紊地往下进行,这样一想,心里又有几分伤感。
胡润泽看他脸上表情,知道他心情非常复杂,便仔细拿话安慰了他,丁四心里起起伏伏,到最后终于静了下来,想了一想,又向着胡润泽问道:“润泽,丁德武在衙门里还让你省心吧?”原来,德文、德武两兄弟长大后,果然是人如其名,德文好静,平时喜欢读书,于是家里便送他进学,丁德文也是勤奋聪慧,22岁就中了二甲第十六名,被赐了进士,现正在翰林院任庶吉士,而丁德武从小喜欢舞枪弄棒,非吵着进应天府做捕快,丁四便遂了他的意,安排他做了捕快,只是虽然他很是英勇,但平日性子佻达,丁四一直恨他不够稳重,常常冷着脸批评指责他,现在他退了下来,心里很是放心不下丁德武。
听丁四这么一问,胡润泽忙带笑说:“大人,你是爱深恨切,我瞧德武人也机灵,做事也拼命,虽然性子有几分活跃,但如果再磨砺几年,还是个不错的苗子。”
丁四叹口气说:“德武这孩子不像我也不像阿碧,性子也有几分叛逆,是非观念更是有些不清不楚,以前我在还拘他拘得紧,现在我退了下来,你帮我多留心一下,有事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胡润泽立刻含笑应了。
此时屋外白雪在一片艳阳下渐渐融化,红妆素裹,看上去分外妖娆。
三 元宵()
积雪化尽,转眼就是元宵节了。自高祖朱元璋建国后,就分外重视此节,曾专门下令让文武百官及百姓在元宵节晚上外出赏灯,并且连续十天取消了夜禁,当年此令一出,元宵节晚上是人山人海、分外热闹,此习一开,之后每年便越来越炽。到了成祖时候,开始在午门城楼张灯结彩,远远望上去花团锦簇,有如仙境一般,而午门之外摆上的螯山灯火也是一景,所谓螯山灯火,就是将千百盏花灯堆至成山,一直高至十三层,看上去犹如巨螯一般,因此被称作螯山,各色彩灯扎得活灵活仙,有做成八仙过海的,有做成麻姑献寿的,也有做成百鸟朝凤的……如此种种,活灵活现,看上去让人赞叹不已。为了天下同乐,成祖还下令此时午门对官吏百姓开放三天,大家可以在午门尽情玩耍,并且百官连放十日长假,当时口谕是如此说的:“如今风调雨顺,军民乐业。今年上元节正月十一日至二十日,这几日官人每都与节假,著他闲暇休息,不奏事。有要紧的事,明白写了封进来。民间放灯,从他饮酒作乐快活。兵马司都不禁,夜巡著不要搅扰生事,永为定例。”自此之后,元宵节便成了北京城万民空巷的一件盛事了。
时至今朝,正德帝朱厚照又是好热闹的,元宵节比以前就更为引人注意,螯山的灯做得更加漂亮了,样式也更加多种多样,有金莲灯、玉楼灯、荷花灯、芙蓉灯、绣球灯、雪花灯、秀才灯、媳妇灯……让人看得眼花燎乱、目不睱接,而到了元宵节当晚,又在午门放起了焰火,将天空映得像白昼一样,漫天烟花千姿百态、光影流转,直让人有月不得明、露不得下之感。正德十四年的这个元宵节同样也是非常隆重,当晚礼花万朵,花火争明,流星上飞,将天际渲染得分外艳丽,一簇簇焰花在天空开放,真是美不胜收,让人叹为观止,无数个百姓站在京城看这神奇的一幕,直觉欢喜雀跃、喜不自胜。在街头一簇簇行人中,丁四也驻足其中,他是被关碧悦强拉出来的。在关碧悦的照顾下,他伤寒很快就全愈了,但饶是这样,他人也是蔫蔫的,颇有些百无聊赖、无所事事的意思。关碧悦也知道他还把一片心系在捕贼捉盗上,所以常常找些事让他做,使他不至于感到太闲,怎耐丁四总是兴致不高,关碧悦生怕他闷出病来,于是便趁元宵节时候,拉他出来散心。关碧悦虽然上了岁数,但性子依然是有些活泼的,漫天烟花一起,她这便无由激动起来,竟高兴地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一样,丁四见她这样,又好笑又好气,便在她耳边讴她说:“你不知道见过多少这样的焰火,还似是第一次见一样,果然是青春烂漫、返老还童。”
关碧悦听他取笑自己,便横了丁四一眼,不以为然地说:“这么美的景就像是天上的仙境一样,我每看一次就觉得激动一次,哪像你,老气横秋的,就像个老头子。”说完又一把拽住丁四的手,连声喊道:“万事如意,这烟花是万事如意。”随着她喊声,丁四遥遥向天空望去,只见天空上一朵巨大的礼花盛开在天幕,这礼花占了半个天空,而每片花瓣还不断变换着颜色,就如同是天女散花一样源源不断。丁四近年忙碌,很少闲下心来观赏烟花,今日一见这绝美绝伦的“万事如意”,不由也是一呆,只觉这烟花无比绮丽,当真是让人再无忧愁,可转眼间这烟花又在天空熄灭,虽然后面仍有烟花升腾,但是鲜有美过这一支烟花的。丁四不由暗暗叹道:人人都求万事如意,不知这万事如意也是一闪而过的,这世间还是不如意的事多,如意的时候少。
他在这边正有些慨叹,忽听关碧悦在耳边叹着说:“你能闲下来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