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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逢吉嘿嘿冷笑:“杨相公,嘿,还有……史太师!”
苏逢吉扬起脖子,下巴上的短须几乎要对着史弘肇。
“朝廷,要用钱!陛下亦欲立后。殿宇宫观要扩建,国家要用兵以防北国。”
苏逢吉咬着牙,一字一顿的道:“你们二位说些戏谑搅局之言,是不是银钱、粮米,军马就纷纷变出来了?北国国主便来称臣纳贡了?”
冯道有点坐不住了,他先思索了几句场面话,闭目咳嗽一声,正要张口,忽听一个明亮而浑厚的声音响起:“诸公,再如此吵下去,可就要入了夜了!”
众人同时向左首第一位看去,一个人已经缓缓舒展开高大魁伟的虎狼之躯,随即傲然立于案前,却是郭威,终于站起来了……
注1:太原是后汉北京,陪都之一。
作者按:
当看到史实中提到乾祐中“输一斛者别令输二斗”时,笔者也不由为之咂舌,而文中提到的鼠雀耗正是晋朝旧制,一斛两升。由此可见石敬瑭虽然被后世咒骂,可对于人民而言,可真比刘知远、刘承祐父子仁慈多了。当然,后汉时国事糜烂至此,确实也有不得不然的缘由。
7 郭威()
郭威这一起身,王章的表情就轻松了许多。
一步步走到中间,郭威向坐在两侧诸位的脸上逐一扫视,每个人见到他投射来的目光后,皆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他环顾了一圈,最终定格在皇帝刘承佑的脸上。五代时的君臣对见最是缺乏人臣之礼,然而像这样逼视国君,只怕也是少有的。
皇帝只感到浑身发胀,这郭威的表情并无愤然之色,自己的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微微发起抖来。皇帝只想看一眼苏逢吉寻求救助,然而郭威的瞳仁似乎要把人吸住一般,自己毫无逃脱的机会。
皇帝强作镇定:“郭卿家,有何见解,但讲无妨。”他索性背过身子走向御案
只要回到御座上,自己要掩饰这种紧张也就容易的多了。即使是背对,皇帝依然感到浑身并不自在,这种体验又不似霍光之于汉宣帝,因为郭威的存在倒并没有给他芒刺在背的感受,而是一种烧灼或者炙烤。对于这位皇帝而言,郭威就像一团烈火,仿佛要使得周围的一切都被蒸得干干净净。皇帝努力地扫视,就像一位溺水的人要寻求可供抓住的东西一般。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美目极端隽秀的人脸上,这个人目光炯炯有神,鼻梁高挺犹如雕刻出一般,朱唇皓齿,下巴上留着一丛短须,年过五十却皮肤雪白细腻,却是国舅李业。然而此人却一直在躲避皇帝的目光。
郭威微一叹息,缓言道:“史太师,国家缺钱,事情难办,在座列位皆甚急之。我掌着禁军,缺马的事情最是日夜愁窘,你又何必在此对苏相恶语相加呢?”
史弘肇瞪大了眼睛看着郭威疑窦丛生,为什么他突然不和自己站在一头了呢?
苏逢吉也侧过首,拼命地把耳朵对着郭,仿佛仔细品味他话里的意思。
郭威又冲皇帝说道:“圣上,先帝临终前设四臣以为顾命,其实何止这四个人,在座的冯太师、王太傅,都是朝里的股肱之臣,圣上乾纲独断前,也当兼听群策啊。”
皇帝低下头去呆呆的看着御案,心中微有羞愧,转念间心中对郭威愈加切齿愤恨:好哇!你旁敲侧击的要我兼听,实则却是嫌我和那苏逢吉走得太近了,不方便你恃军权僭主!你之祸心谁人不知?
郭威也不再理他,而是继续说道:“苏相刚刚说了那么些要用钱的地方,其实又何止是这些?前日那夜空闪耀于邓之事,威胜军节度使刘晏僧上的书,诸公想是都读过了,如此激烈之异象,竟使方圆数百里人尽得见,史无先例。这几日朝野里议论很多,有说迁都的,有说邓州抬南京的,不论如何,这都是当断之事,不可一味无视之,更不可放任这众议惶惶乱了朝局、纲纪啊。”
此时冯道心中一悸:“好的很!今日第二个正题终于引出来了,原本以为什么“魁星现世”是苏逢吉在作怪,原来这抬陪都的馊主意竟是你出的!”
史弘肇道:“郭枢密,既然扯到邓州上面,我也不得不多说几句,所谓迁都至邓的议题,不论魏、唐,历代确有可考之论。然隋炀帝筑通济渠已三百年,运河所向乃汴京至宋州一线(宋州在开封以东,即今河南商丘附近),而非向南至邓、襄,无论我东都开封、还是西京洛阳,皆要据运河所成之血脉以补元气,故迁都已无可能,更无必要。”
“说的很是啊,”郭威点点头,“你继续说下去。”
郭威坦然的说出这种僭越之语,毫不顾忌御座上的皇帝。在坐的臣僚们凝神聆听,似乎对这种场面早就见怪不怪。
“至于抬邓为南京,这难道不是短视之见么?当然,陪都向南八百里,如若河朔、西北、北国这东西北三个方向有乱,危急时宫室可临时移驾于此以避锋芒,确能给汴京一个后路,然汴梁以南一马平川,所谓偏安又能拖得几时呢?”史弘肇一边说,一边微微抬眼去看郭威表情,观察他对自己的言语是否有见怪之意。言毕想了一想后,又补一句:“还望枢密、圣上明察”
郭威哈哈大笑起来,虽已年过五十,这笑声依然明亮似若钟磬,冯道被这笑声震得五内翻覆,忍不住轻轻的咳嗽起来,御驾之侧记录起居、实录的史官也惊得把笔掉在了地上。
他并没有回答史弘肇的话,而是回过头去问苏逢吉:
“苏相公,你看如何?”
苏逢吉检查着郭威的眼神,对方的眼睛像一只鱼钩一般,仿佛能把自己的心肝脾肺一并钓走。
苏逢吉心中怦怦狂跳,连忙扔出一句试探之语:“抬都之事,所耗甚巨,这财力上却不知……”
“度支官署那些判官,乃至坐堂的官员皆敬苏相,这些事情想来也非无法可想,嗯……至于收支相应,这确是重要的,王太傅、枢密院自然也不会掣肘。”
苏逢吉听到郭威的这一席话不由窃喜,此话意味着:也许身当枢密使的郭威终于不会再让王章和枢密副使杨邠坚辞反对省耗的提案。此时心中已然有数,他连忙向御座方向施个礼道:“陛下,邓州之议,确须考虑。臣闻朝野不肖之辈常有私议,诬高祖皇帝乃沙陀血统,邓州立陪都,正可以正我社稷,以安天下人之心啊!”
冯道坐在底下,此时暗暗惊叹,苏逢吉见事之快,实在是非比常人!
原来,高祖刘知远在血缘上属沙陀血统(沙陀即突厥的一支),为证明自己统治中原王朝汉家江山的合法性,高祖在开国时伪称自己是东汉淮阳王刘曋螅ü盼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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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南阳本来就是东汉的陪都,刘知远又继承了东汉王朝的大统,那么苏逢吉现在把这个事情说出来,倒显得邓州这南都真是不得不立,简直非立不可了!
此时御案下的臣僚们皆低下头去,盘算着立南都事件对自己势力的影响。
皇帝刚要战战兢兢的搭话,不料郭威已然抢先开口:“至于这陪都的留守,以宗室置之,只怕也未必妥当。反之刘晏僧这个人,虽并非皇家宗室,但身为节使,常年来安分守己,无有越轨之事。若令其开疆扩土,平逆戡乱确非所用,然肇建陪都而善加经营,他还是可以的。”
冯道心中雪亮,开篇王章提出皇叔刘崇截留马匹的事情,不单止是郭威要以省耗为钩钓苏逢吉这么简单。更有以此为由,渲染出“宗室留守亦未必可靠”这种气氛。刘晏僧并非宗室,这个人表面中立,实际上冯道早就闻出他背地里投靠郭威的味道。一个缺马事件,原来还藏着如此一个后招。
冯道正想念间,郭威已然再度开口:
“诸公,苏相的提议,省耗加征为两斗,以充国库。免鼠雀耗,以平民怨。军马、度支问题也就有所舒缓。另有立陪都之事,也该有个初步的定夺。”
郭威该说的话说完了,现下也就缓缓闭目,等着收获胜利果实了。
“臣,无异议!”苏逢吉抢先答话了。
“臣附议。”杨邠从来都是郭威的跟屁虫,也跟了过去。
“臣附议!”王章当然毫无二话。
“臣无异议。”刚刚一直默不作声国舅李业,也只好赞成。
史弘肇瞪大了眼睛,似乎眼前局势的变化过于出乎意料,简直像做梦一般,他一时间有点接受不了。郭威拧起眉头,朝他的方向横了一眼。
“哎……臣无异议…………”
史弘肇知道大势已定,终于没有再多事。
难道,护圣军所谓的催要良马,也是郭威所煽动?想到这里,冯道心中又是一凛。好啊!这朝堂,这朝政已经成了你郭威和苏逢吉公然的交易场所了。你二人坐地分赃,各取所需,天下的百姓却要被你们那一斛二斗的省耗刮得更加活不下去!冯道暗暗切齿,胸中一股股厌恶都要涌了上来。
“冯太师,不知你可有异议?”
冯道一怔,原来这说话声来自于御座上的皇帝,眼见皇帝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冯道长叹一声,终于站起身来:
“臣,亦无异议。”
冯道读了许些圣贤书,却不是圣人。他只是狐狸,而且是只垂老的狐狸。
冯道知道,狐狸要有狐狸的活法,无论一瞬间的心境如何,人的本性,却是难以战胜的。
作者按:
后汉的四个都城即首都开封(或称大梁)、西京洛阳、北京太原、以及邺都大名府。西京洛阳沿袭后晋,邺都大名府即当初的兴唐府,也沿袭自后晋。北京太原府不但是前朝陪都,还是汉高祖刘知远起兵的发祥地,因此作为留都存在。如果因为承远的穿越而增设邓州为南京南阳府,那么相当于复活了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五都制。
8 白雪与悚惧()
一股刺骨的冰冷,把原本在睡梦中的承远冻得醒了过来……
承远睁开了眼睛,这些天每到这个时候,他都希望自己是被闹钟声所惊醒,然后睡在家中舒适的乳胶床垫上。然而每一次醒来,伴随他的都是这种晨间特有的抑郁感。
原本从小时候起,他都是一个热爱早晨的人。晨间是新一天的开始,也意味着对一天满怀的期待就要开始实现。更重要的是,人在早上会进入一种十分冷静的状态。
古人为什么要在早上坐朝、视事呢?承远莫名其妙的想到了这个问题。
具体的出处他很模糊了,兴许又是《周礼》吧,但此刻他拍脑袋想到的是:也许因为早晨可以让人达到一种出奇冷静的状态。
曾子曰:“吾日三省其身。”从小开始,承远的父亲就用这句话来教育他,让他经常反省自己是否做出了谋而不忠、交而不信、以及传而不习的事情来。现在想来,最可以起到效果的反省,反而是早晨。嗯,人在下午和晚上会变得亢奋,因此去泡酒吧,逛青楼,吟诗作对。作家们则在夜晚熬夜赶稿,只因人在夜晚是最容易激起些灵感的。有些公司谈买卖时给客户洗脑,也习惯在晚间酒席上,更可找几个女人一起,成功率就更高了。
而早上刚醒来时,由于一种生理、心理上的收缩感,人们会感到前一天亢奋之下的某些行为突然失去了激动的感觉,有时回想前一日的愚蠢想法甚至觉得尴尬可笑,这个时候,人们往往会早朝、处理公务,反省以及——抑郁。
承远发现自己是坐在在书案之前睡着的,他掰开自己的双腿费力的爬起来,虽然最近软禁中的他时常练习跪坐,但是坚持不到两个时辰就只能盘腿坐了。他打开窗户,要享受一下屋外清新的空气,却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
外面一片雪白,大地、屋顶已经披上了一层银装。昨夜温柔的一夜春雨,不知何时竟然换为了白雪皑皑。
二月飞雪,对于文人自然是咏物言志的好景致,自己从小长于南方,偶尔见到飞雪都会兴奋异常。韩愈那“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的佳句,便是对初春之雪的赞美。但此时的承远却感到心中微微一痛。他知道,对后汉农耕文明千百万计的人民而言,二月之雪是不祥之兆,一年中原本被人们视为希望的春耕之雨竟然化为一场大雪,这只能用天地不仁作形容了。
一场冬雪一场财。
一场春雪一场灾……
“南阳离长江已经不太远了,这二月的雪,竟然会来到这邓州,并生出如此的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