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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则,崔涣也明白,来兴不过是个区区书令史,秦晋犯的着如此费心的构陷他吗?
这只不过是千丝万缕中的任意一缕而已。
一念及此,崔涣呆住了。崔涣常年在中枢为官,深知各衙署关于信息的共享提调都有着说不清楚的难处,就像今日这种公事,若没有个十天半月休想弄出个清楚的结果。而神武军处置起来,也就是半日而已。而且,神武军乃是以阵战见长的,想不到做这些文吏的分内之事,居然也盖过人一头。
他看了秦晋一眼,实在搞不明白,秦晋是用了什么法子,把神武军练成了一支允文允武的人马。
好半晌,崔涣才抖着手中的案卷叹道:
“老夫又走眼了,看来这眼见也未必就是实的!”
此时的来兴似乎比之刚才还要紧张,但两位高官都没有发话,他自然也不能擅自说话的,只是身子看起来竟抖的厉害了。
秦晋看也不看来兴,对崔涣说道:
“此子有意欺瞒,若无真凭实据,秦某也看不准呢!”
崔涣又道:
“秦大夫休要自谦,老夫自叹弗如!”
“也是这来兴一时大意,他既然说天下乌鸦一般黑,难道他就能跳出了鸦雀的范畴吗?”
崔涣闻言点头。其实,秦晋的直觉乃是来自于此前一世的人生阅历。像政事堂这种地方,就算书令史这种流外官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倘若没有关系和打点,凭借公开的铨选,几乎没有可能进来当值。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来兴在进入政事堂之前,仅仅打点就用掉了上万贯钱。
第六百六十五章 :江南闻刀兵()
很快,崔涣也从案卷上的统计数字中发现了其收受和打点出去的银钱数目有出入,其打点的数目竟比收受的数目高出了将近一倍,他心中暗暗寻思,难道是神武军粗心大意统计错了?
不过,秦晋则靠近了崔涣,指着那些统计数字道:
“崔相公可知这统计数字因何出入不符?”
这也正是崔涣想知道的。
“愿闻其详。”
秦晋瞥了来兴一眼,此子立时就是浑身一颤,仿佛秦晋的目光就像刀子一般,扎的他站立不安。
“此人终究还是有些钻营心的,如果秦某所料不差,他应该是借贷了!”
这回崔涣终于傻眼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为了当官居然还有人借贷的。
崔涣毕竟是象牙塔内的顶尖人物,对这些底层的龌龊事所知甚少。秦晋前几年就曾听杜乾运说过,不少人为了升迁不惜借贷,而长安城中也有不少半官半商的“捉钱令史”,专门盯着那些缺钱打点的官员,放出一笔笔款子便能有数倍乃至十倍的收获。
当初秦晋在冯翊郡处置的同州县令薛景仙就曾招认过,曾在“捉钱令史”那借了万金打点虢国夫人谋取官职,但此后不久杨国忠就身陷政争漩涡中无暇他顾,杨氏诸姐妹也都人人自危,他那万金自然也打了水漂。所幸,虢国夫人还算守诺,最后好歹为他谋了个同州县令的差事。否则很难想象他的下场,那些“捉钱令史”对于欠钱不还的闲散官员可从来不会手软的,只须略施手段就能搞的对方遗臭万年。
秦晋把这些当做秘闻故事娓娓道来,崔涣听的入神,却也是骇然不已。很难想象,大唐的官吏竟不知有所少人受制于这“捉钱令史”,这也太令人难以接受了。
提起薛景仙,崔涣忽然又想到了年前曾传到蜀中的一则密报,那时他还跟随在太上皇左右。正是这个薛景仙在陈仓县做县令,捕杀了杨国忠之妻裴柔及幼子杨晞、还有虢国夫人及子裴徽。
这则消息引得太上皇涕泣不已,甚至于一连三日没有吃饭。当时,他也觉得薛景仙做的太过狠绝,如果稍稍有所顾及的话,捕拿解送到成都也就是了。现在想来,很难说不是因为杨家姐弟收钱没办事而结下的仇怨在作祟。
听了秦晋关于“捉钱令史”整治欠债不还者的花样手段,咋舌之余,也愈发确定薛景仙当初下狠手捕杀虢国夫人以及杨国忠妻室也许和那些仇怨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念及此处,崔涣暗想,看来须得寻个由头,尽早将那陈仓县令免官贬黜才是,以这种因私利而下杀手的人做一方父母官,只能使地方愈加荼毒。
秦晋并不知道自己随意提及的旧事,竟然使崔涣对一个毫无干系的偏远地方的小官而动了贬黜的心思。
再看那来兴,此时早就已经抖如筛糠。直到秦晋和崔涣齐齐把目光投射到他身上时,便再也忍不住扑通跪倒在地。
“相公饶命,大夫饶命……”
他的确是向“捉钱令史”借了钱打点才侥幸进入政事堂做书令史的,这还是因为长安大乱之后“买官”行市一路下跌,他才得以用两万贯钱买来了这个差事。可谁又想得到,天有不测风云,进入政事堂当值的第一天就被那些蠢如猪狗的同僚所连累。
一开始,来兴还以为自己才进入政事堂当值,说不定能侥幸脱逃一劫。可谁又料得到,宰相崔涣竟把事情上禀天子,弄出了如此之大的动静。他也是堵了一把,想在秦晋和崔涣面前以直名换取侥幸,不想还是功亏一篑。
想到身上背负的万贯巨债,利息滚滚而下,他就是卖儿卖女,卖了自己也还不上啊……是以,求饶时来兴哭的格外凄惶。
不过,有罪就是有罪。秦晋对于这种人毫无恻隐之心,只吩咐人将来兴押解下去,将来会依照唐律审结处置。
处置过来兴的事,夜也深了。秦晋抻了个懒腰,这才觉得腹中空空,已经在咕咕的叫了。
“忙起来就忘了饭时,崔相公勿怪!”
不说吃,崔涣也没觉得饿,现在听秦晋提起,立时也觉得腹中饥饿感腾腾而起。
唐朝公廨内都是有厨房和食堂的,崔涣吩咐人将烤炉的炉火吹旺,烤上几张饼子,两条羊腿,他们要在这公廨内挑灯夜战。
崔涣诚意相邀共同进餐,秦晋自是欣然答应。不过秦晋也很是感慨,倘若七日之前,有人告诉他,将会与崔涣共进夜宵,那是打死也不肯相信的。从房琯与崔涣在蜀中回到长安就任宰相开始,这两个人就一直眼巴巴的找他的麻烦,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再看眼下的光景,真是让人感慨唏嘘,与崔涣冰释前嫌,化敌为友,这是秦晋求之不得的,假如这个耿介忠直的宰相能和他携手共进,说不定会使这个乌烟瘴气的朝廷空气为之一新也说不定。
毕竟大乱之下,一切旧有的东西都被打碎了,如此新东西才有进来的希望可能,他相信只要假以时日,说服崔涣未必是难事。
大约半个时辰左右,烤饼与羊腿被盛在铜盘里端了上来。香气阵阵钻入鼻孔,秦晋只觉得腹中馋虫大动,口水不可遏制的分泌出来。
他从早晨到现在只喝了一碗粥,吃了几口糕点,早就饿的不行,此时也就顾不得形象,熟练而又迅速的以银刀割下极快嗞嗞冒着油的羊腿肉,撕开半张烤饼卷了起来就是一通大嚼。咬一口,满嘴留香,满嘴流油,就算是山珍海味也不遑多让。
崔涣见秦晋吃的爽快,也觉得此人率直而不造作,甚为对脾气。也手口并用,狼吞虎咽的吃起了烤饼羊肉。
这回反轮到秦晋惊讶了,他实在难以想象,平素里极重官声,又不苟言笑的宰相,狼吞虎咽起来竟然也全不顾形象。不过,秦晋一直认为,吃烤饼羊肉就该有关中汉子的豪爽劲头,扭扭捏捏的小口慢咽,实在不适合吃这等美食。
“崔相公吃这肉饼,当真有勇士风范!”
秦晋的话中没有揶揄,而尽是溢美之意。
……
江南东道,江阴。自江陵顺流而下的数千艘战船于长江河口浩浩荡荡转入了大运河,各色旗帜遮天蔽日,竟一眼望不到尽头,宛如长龙样向南方蜿蜒而去。大运河两岸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都道北方发生了叛乱,前一阵子还听说安禄山领着叛军打进潼关,甚至连长安也跟着陷落了,许多人以为天下就要改名换姓,谁知过了几个月的功夫,这天下还是唐朝的天下,天子也依旧还姓着李。
纛旗高悬醒目,“广陵大都督李”六个斗大的篆书绣字向两岸百姓们昭示着,唐朝依然是天命所在,来自幽州的叛贼不过是跳梁小丑。
江南百姓数十年不闻刀兵之声,若说最近的一次也还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当年的造反者来头也不小,其祖父乃开国名臣,得太宗皇帝挂相于凌烟阁的英国公李茂公,只为反对武后代天子司晨,在江南闹腾的也是轰轰烈烈。直到武后以左鹰扬大将军黑齿常之率众讨伐,大军所过之处如摧枯拉朽,没几日的功夫江南各郡县就恢复了平静。造反者不但辱没了先祖之名,还被取消了李姓,恢复本来的徐姓,落得个身死族灭的悲惨下场。
事后看那场叛乱也不是没有精彩之处,出自大才子骆宾王之手的讨武檄文就直指武后,杀姐,杀兄,弑君,弑母,直将与天子并称二圣的武后骂成了猪狗不如的畜生,这篇檄文一经发往各郡县,便立即名动天下。可怜一代才子最后被传首京师,闻者无不额腕痛惜。。
至今仍有鲐背老者记得当年的境况,回忆起日渐生疏的往事来,也禁不住啧啧几声。
现如今,终于又见到了李氏子弟统兵到江南来,然则对江南百姓而言,更多的只是打破了早已习惯的安逸与闲散,仿佛只有从这如过江之鲫的战船与遮天蔽日的旌旗中才能感受到北方的的确确发生了叛乱。
“听说没,广陵大都督永王璘,乃是皇帝最器重的儿子!”
“那是太上皇吧,现在都至德二年了,当今天子乃永王之兄才对。”
“不管哪个做皇帝,永王总归是天子最信任的人哩……”
江南之地已经近四十年没见过天子近支的皇族,退位做了太上皇的李隆基当年依靠两次政变才从他的伯母、姑母与父亲手中夺得了皇位,其间的艰险和亲情骨肉的相残更不足为外人道,登基以后痛定思痛,为防患于未然,便把所有的兄弟儿子孙子都圈养在长安的十王宅、百孙院里。从那以后数十年不曾有一个王就藩到地方郡县。尤其这大海之滨,山高水远,距离长安几有万里之遥,皇帝对当地百姓而言,仅仅是个既遥远又陌生的象征,能使人或多或少感受到皇权所在的,也只有来来回回的,一任又一任,赴任又离任的太守与诸官吏。
永王李璘抵达江南的消息一经传开,立时就引得民间沸腾如开锅之水,许多人甚至不远数十里特地跑来这大运河边一睹皇子皇孙的风采。
“快看,快看 ,那就是永王!”
不知哪个起头高喊了一声,围聚的百姓们循声举目,远远却见巨舰敌楼的纛旗下站着一名将军,打磨锃亮的甲叶闪着点点耀眼的太阳光,右手按在腰间宝剑的环柄上,正身远眺,英姿飒爽,威风凛凛。
第六百六十六章 :我王轻秦汉()
有诗云:
王出三江按五湖,楼船跨海次扬都。
战舰森森罗虎士,征帆一一引龙驹。
祖龙浮海不成桥,汉武寻阳空射蛟。
我王楼舰轻秦汉,却似文皇欲渡辽。
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
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净胡沙。
试借君王玉马鞭,指挥戎虏坐琼筵。
南风一扫胡尘静,西入长安到日边。
一阵爽利的笑声过后,永王李璘点指着案头的几篇诗稿,道:
“李翰林诗名远播,今日亲见才知道所言不虚啊。”
几篇诗稿甚至还带着未干的墨香,是军吏刚刚从庐山屏风叠处捎回来的,只可惜这位诗名冠绝天下的大才子没有跟着军吏一同赶来,让李璘有些意兴阑珊。他一扭头见韦子春眉宇微挑,似有不以为然之意,便问道:
“如何,李翰林笔墨可还有瑕疵?”
韦子春平素少言寡语,很少主动参与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只有永王开口相问才不得不答道:
“恢弘磅礴,好!”
倒是李璘在一旁的长子,襄城王李偒肚子里藏不住话。
“父王说的没错,李翰林诗做的好,但口气也太大了,没有尺寸之功就自比谢安,还笑谈净胡沙,如果真有经世致用的学问,就不会只让军吏捎来些不顶用的狗屁诗文,烧火都还嫌不够!当年汉昭烈帝三顾茅庐与诸葛武侯有隆中对,成就了一代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