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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晋瞥了一眼杜乾运手中的木匣,忽而去了满脸的冷酷,揶揄神色一闪而过,“杜将军如何这等猴急?怕本将反悔吗?”
话虽如此说,他还是顺手接过了木匣,打开一看,原也是平平无奇的一颗珠子。这于生在一千年后,见识过太多精美仿品的秦晋而言,实在没有多少吸引力,随意扔给身后的一名护兵,抬腿便往太守府中而去。
一边走,秦晋还一边询问紧跟在身侧的杜乾运:“陕州户口籍册可都保存好了?百姓有几多逃亡?”
杜乾运万没想到这蕃将得了东珠以后开口就动问户口籍册这种无关痛痒的东西,不应该第一时间询问府库财货吗?但略略思索一阵后也就恍然,心中颇为得意,看来所献东珠起了作用。
现在的陕州城除了能带走的,带不走的财货粮食早被高仙芝和太原仓一起付之一炬,就连这座城本来也要焚毁的。而他现在能进献的,也仅仅有这座空城而已。
蔡将军不问府库财货,自然是心领神会的结果。但是,对方不问,他却不能不说,踌躇了一阵才道:“实不相瞒,户口籍册尚在,只是百姓却都被高仙芝裹挟而走,府库中的财货也都悉数搜掠一空,带不走的均已付之一炬!”
秦晋点点头,高仙芝本该如此,带走百姓与财货,留下一座空城与叛军,已是最好的选择。继而,他又摇摇头,若在岘山大火之前这或许是最好的选择,现在看来明明还有更好的选择,只可惜一步慢而步步皆慢。
杜乾运惊讶的看着年轻蕃将,忽而一副赞同神态,然后又满脸可惜,虽然说是蕃将,可瞧他言语做派一身的书卷气,倒像个十足的文官。
“是可惜,如果太原仓堆积如山的财货能够进献给安大夫,岂非如虎添翼……”
面前这位蕃将的态度有些奇怪,杜乾运总觉得他话里话外竟好像在为高仙芝可惜。正思忖间,猛然听得一声暴喝。
“杜乾运,你可知罪?”
这一声暴喝便如凭空炸雷,惊得杜乾运扑通一下双膝跪倒在地,苦苦哀求:“下走心向大夫久矣,又愚钝不堪,实在,实在不知何罪!”
秦晋耍弄过了杜乾运,又在郑显礼基本摸清城中情况后,便当场翻脸。
“不知何罪?”秦晋冷笑两声,“那某就替你道来,身为大唐臣子,却叛主降贼,仅此一条,千刀万剐尚且不足以恕你之罪!”
“将军莫要说,说笑……”
面对秦晋的斥责,杜乾运一时间有些发蒙,看不准他究竟意欲何为,难不成此人打算卸磨杀驴?一念及此,杜乾运还打算召集部众反抗一阵,目光扫去,却见自己的亲信虽然悉数尽在身边,可都在凶神恶煞的胡兵夹持之下,就算反抗也来不及了。
杜乾运审时度势,马上又磕头如捣蒜,“将军请明示下走,下走就算给将军为奴为仆也在所不惜!”
这时,站在秦晋身边不足五步远的乌护怀忠嘲笑道:“如何,如何?像你这等卖主求荣的奴仆收来有甚用?等着被出卖吗?”
杜乾运被责问的哑口无言,只不停的祈求饶命。此时此刻,他早就被下落了胆,连赫赫威名如高仙芝、封常清都被胡兵打的屁滚尿流。何况他从未单独领过兵,打过仗,可谓毫无作战经验。只凭借祖上的荫功才得了散官将军,便走了宰相杨国忠的门路,本想趁此机会出京为将,捞些功劳,哪料得到竟是个九死一生的结局。
此时杜乾运心中纵然有千般万般悔恨,都只能打落了牙齿吞到肚子里。然而,面前这位年轻蕃将的一句话却让他立时如遭雷击一般,石化了。
“睁开了你的狗眼,某乃天子亲授弘农郡长史!”
“甚,甚,甚?”
杜乾运如梦方醒,却又不肯相信。
“这如何可能?高大夫三万援军尽数战没,你,你休要诳我!”说到这里,杜乾运忽而停顿了一下,像想起什么似得,问道:“可是血战新安的秦少府?”
秦晋血战新安大败蕃军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河南府各地,天子破格擢升他为弘农郡长史的消息也已经传到了陕郡。高仙芝与封常清召集诸将议事时,甚至还亲口提及了此人,并对他大加赞赏。
难道,难道面前这个刚过弱冠的年轻人,就是那个传言中的秦晋?
不用秦晋再多言,郑显礼的部下便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将杜乾运按翻在地,结结实实的捆了起来。
秦晋又当众宣布,“某乃弘农郡长史秦晋,昨夜一战烧了崔乾佑的粮草,哥舒老相公也已经提兵出了潼关,弘农郡叛军指日可定。尔等虽意欲降贼,然某只拿首恶,不问胁从,可听得明白?”
变故来的太快,杜乾运的几个心腹你看我,我看你,反应倒也快的很,当即便大声拥护道:“俺们也是被杜乾运逼迫的,有长史君在,俺们愿听从号令!”
紧接着便有人进一步请杀杜乾运以安军心,秦晋冷然点头,这种反复无常的叛徒,自然杀一个少一个,他才不会有半点怜悯。
杜乾运大梦方醒,悔之晚矣,又暗骂自己愚蠢,如何投降之前就没认清了对方的身份呢!
眼看着小命即将不保,杜乾运杀猪一样哭号着,“长史君饶命,下走,下走有惊天秘密要,要报与长史君知晓!”
死到临头了还敢危言耸听,秦晋如何肯搭理他,只郑显礼不耐烦的斥责了一句。
“大丈夫死便死了,何必如此丧尽颜面,辱没祖宗!”
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杜乾运如何肯放弃,便拼尽气力道:“下走并非胡说八道,实在是有件紧紧要害的绝密事,只要长史君答应了饶过下走一命,下走便悉数告知!”
秦晋心中一动,何不听听他所谓的秘密?刚喊了句“且慢”,便有负责警戒的唐军军卒急急赶来报讯,见到主将杜乾运被绑缚当场,不禁愣在当场,半晌才高声禀报。
“城外五里有四五千人,正急速向陕州城靠近。”
秦晋闻言大惊,难道崔乾佑的人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
虢州城外,尸体累累,山呼海啸的叛军一浪又一浪冲击着已经残破不堪的夯土城墙。临时打造好的冲车在胡兵卖力推动下,缓缓冲向城门,一人难以环抱的原木吊在车梁上,八条小臂粗细的铁链绷得紧紧的,原木顶端镶着生铁灌注的锥形冲锤。随着铁链来回摆动,数百斤重的生铁冲锤在原木带动下,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厚重的城门。
每撞一下,城门便嘎拉拉颤响,土渣子在城门洞上扑簌簌掉落。
崔乾佑看着匍匐在脚下的李万忠,胸中五味杂陈,一则懊悔看走了眼,放走了那唐军奸细。二则,因为自己盲目的自信,使得大好局面险些毁于一旦。
李万忠因为他的疏忽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废掉一条手臂对一个军中将领来说比杀了他还过分。
此时粮草尽失,再留着虢州做诱饵已经失去了意义,他要尽快攻下虢州,然后挥师东进,兵锋直指陕州的高仙芝唐军。尽管北地燕兵拥有绝对的优势,他一直以来仍旧试图避免硬碰硬的正面交锋,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但这并不代表崔乾佑不愿与唐军正面一战,那些临时拼凑的市井之徒如何能与唐朝边军相提并论?在洛阳时,就是他不计代价,一次又一次将声名赫赫的封常清打的一败再败。不过很可惜,朔方、陇右甚至安西的唐朝边军,都出奇一致的动兵缓慢了,起兵已经一月过半,放眼战场上却还是这些临时拼凑起来的不堪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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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山火滚滚来()
战场上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烟尘气息,崔乾佑不自然的耸动了一下鼻子,不再理会匍匐在地面上的李万忠,将目光转向东面的大山密林,但见阴云密布,黑烟滚滚,也由不得阵阵心惊,想不到一场大火竟引燃了岘山的密林,看这个势头不知要着道几时才会熄灭。
围攻虢州城的叛军每人会随身携带三日口粮,如果节省一些,勒紧腰间束带,再多支应三五日也不是问题。所以,心中有底的崔乾佑并不十分着急,只要用一日时间踏平虢州,再用三两日时间挥师陕州,就算粮草被烧了又能如何?
如今位于弘农郡的两路人马合兵一处,眼看着如风中败絮的虢州城就要城破易主了,崔乾佑便已经开始为下一步做筹谋,如何能将岘山粮草被烧的危害降到最低,以确保能够击败龟缩在陕州不敢轻动的唐军。
面前是张线条粗细不一的地图,崔乾佑的脸上看不出喜怒,若说他的心绪半分都没受到影响是不现实的,那个姓秦的小竖子利用了他的赏识和看重,狠狠地在他心腹处捅了一刀,还真真是痛彻到了骨头上。待有朝一日擒了此人,崔乾佑倒要问问此子,后不后悔辜负了他的一片向明月之心。
在仔细的研究了一阵后,崔乾佑立下决断,兵分三路,一路遣数千偏师向西往大谷关佯攻,以防止关中有唐军出潼关威胁他的后路。
潼关并非像秦汉函谷关那般地形险要,而是北依黄河沿着干涸的潼水河谷,向东南秦岭方向延伸出数个大小不等的关城,形成一个看似严密的防御带。但实则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大谷关便位于整条防御带的东南,只要攻击此关,潼关守军必然不敢坐视不理,由此正好牵制住西面关中的唐军,以不至使进击陕州城的大军主力面临两面夹攻的危险境地。
第二路仍旧遣数千偏师沿着崤山与熊耳山之间的谷地往东南推进。一则用以迷惑唐军,使他们不清楚燕兵的用兵意图。二则,可轻取扼住洛水河谷源头的卢氏与朱阳关。
秦岭自关中由东向西延伸到河南便分做三支,北支为崤山,中支为熊耳山,南支为伏牛山。崤山与熊耳山之间有一条大河名为洛水,流经福昌、寿安以及东都洛阳,直到汜水,注入汤汤黄河之中。崔乾佑充分利用了绵延大山的地形,将对大军推进不利的劣势变作了施以诡计可依托的优势。
第三路则由崔乾佑本人亲领主力数万先攻桃林,再突袭陕州。同时,又派了信使潜回陕州以东的渑池,调当地守军挥师向西,以对陕郡构成两面夹击之势,使其首尾难以相顾。
这个计划虽然看似容易,但还有个关键处,那就是受到岘山粮草被烧后的限制,所有用兵意图必须在七日内达成,否则便有断粮的危险。
燕兵自南下以来势如破竹的势头,几乎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的前进步伐,崔乾佑很有自信可以拿下陕州,再不济也会逼迫的高仙芝带兵退走。只要陕郡唐兵一退,燕军兵锋便可直指潼关,到那时关东千里沃野不都任燕军予取予求了吗?
然则事有奇变,看似一团败絮的虢州城竟然一日三攻不下。逼得崔乾佑不得不在虢州城下多耽搁了一夜,只两路偏师仍旧按照计划在午后出兵了,明日落日之前无论如何也要将虢州拿下。
远处,隐隐暗红的火光照亮了天际,那是已经燃烧了整整一日的山火。每每看到这明暗闪烁的火光,崔乾佑的眉头便禁不住突突乱跳,就连他本人也不知会因何如此不安。
刚过了子正初刻,部将将崔乾佑由浅睡中唤醒。
“将军,您快去看看外面的火势。”
战阵之时,崔乾佑都是和衣而卧,睁开眼在短暂的恍惚后眼神又陡而犀利起来。
“火势有甚好看的?还不养精蓄锐,明日敢死一战!”
部将的声音却有几分发抖,“不是卑下睡不着,大火都快烧到鸿胪水了。”
“甚?这如何可能?”
落日时分东面忽明忽灭的火光距离鸿胪水至少有数十里地远,怎么可能三两个时辰就烧到虢州城下的鸿胪水了?
鸿胪水发端于崤山,自南向北流经虢州城东,最后注入黄河。崔乾佑扎营,分左右两营分置于鸿胪水东西两岸,西岸是原本就进攻虢州的人马,东岸则是伏击李承光部的人马。崔乾佑便住在鸿胪水东的军营中。
再没等那部将啰嗦,崔乾佑急急出了军帐,霎时便觉眼前骤然一亮,竟通明的如白昼一般。
鸿胪水再向东两三里地便是山坂林地,大火已经直透霄汉,隔着如许近的距离,崔乾佑甚至都能感受到烈烈火焰灼人的温度。
军营中的蕃胡兵将们早就聚在一处眼巴巴的看着呼呼作势的大火强风,不安与躁动在隐隐发酵,几乎使人忘了这是攻城大战的战场。
崔乾佑心惊不已,他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山火,甚至也不知道山火蔓延居然可以如此惨烈。只不知一场大火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