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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吟了一下,房玄龄问道:“朝中之事,可都知道了?”
房俊答道:“是,刚刚从太极宫回来。”
“哦?”房玄龄略感诧异,这是去求见皇帝了?难不成是去求情,希望陛下网开一面,不要被御史言官的压力影响,从而处置与他?还是去向陛下进了谗言,狠狠打击那些御史言官呢?
依着对儿子的了解,这两种情况都极有可能发生……
便详细的追问房俊的意图。
房俊简明扼要的将对李二陛下所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房玄龄就很是欣慰,赞道:“做得好!做官与做人一样,有所必为,亦有所不为。相比于朝廷言路的闭塞,个人的荣辱沉浮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要吾等持身守正满腔正气,些许污蔑,如同清风拂面尔,终将消散无踪。历史是公正的,或许那些毫无操守的贪婪之辈能得意一时,却终将被子孙后代唾骂!”
儿子不仅才华出众、能力卓绝,更兼得有如此气量,能为了帝国之未来甘愿忍辱负重,怎能不令一向正气廉洁的房玄龄老怀大慰?
千古正气,当如是!
房俊却有些哭笑不得,自己的确不赞成李二陛下对御史言官赶尽杀绝,可也没说自己就打算忍气吞声啊!
摸了摸鼻子,房俊说道:“那个……其实,反击一下下,也是可以的。”
房玄龄愕然,转而不悦道:“年级轻轻便深受皇恩,却连这么一点委屈都忍不了?你自己也说,一旦陛下处罚严苛,怕是大唐的言路从此闭塞,自此以后再无敢说话之人,此乃帝国之隐患!便是忍了这一次,又能如何?你今年尚未及弱冠,陛下心中明白你是受了委屈的,将来又怎会不补偿你?相比你现在出了这口气,反而是忍受这委屈,好处更多!”
房俊无奈,他又怎么不会算这笔账?
问题的关键在于,一万年太久,咱只争朝夕啊……
若是现在这个大总管的职位没了,李二陛下即将发动东征,然后打上两三年的仗,那个时候的李二陛下还能有多少进取心?每一个英明神武的帝王,在老年的时候都会變態一般的执着于朝局、天下的稳定,到了那个时候,老皇帝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新皇帝也不能上位,自己的理想、所谋划的未来,岂不是要付之东流?
最起码,蹉跎半生是免不了的。
这个结果,房俊绝对不能承受!
房俊想了想,看着老爹,轻声说道:“父亲,您就快要致仕了……”
房玄龄微愣,随即默然。
致仕啊……
曾几何时,那个从青州远赴关中投靠李世民的少年俊彦,已是暮气沉沉,老骥伏枥。房玄龄这一生跌宕起伏,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书生到宰执天下的帝国宰辅,精彩壮烈,死而无憾。能够在老年平稳致仕,之后教书治学、著说立说,更是人生一大快事!
可自己致仕之后,儿孙后代怎么办?
对于李二陛下,房玄龄其实并不是非常放心。这位帝王英明神武,可是骨子里矛盾的性格却实在是一个极大的隐忧。若是自己活着,念及这么多年鞍前马后鞠躬尽瘁的情分,便是再大的错处亦能一笑置之,便如同长孙家牵涉谋逆案那般……
谁能说陛下不讲情分、不念旧情?
可若是自己死了……
房玄龄不知道李二陛下对于房家会是一个什么态度。
魏徵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魏徵一直以来以诤谏闻名天下,多次对李二陛下不顾颜面的顶撞,李二陛下却一直在说“贞观之后,尽心於我,献纳忠谠,安国利人,成我今日功业,为天下所称者,惟魏徵而已。古之名臣,何以加也。”
很有明君风范吧?
可是最近魏徵病入膏肓,怕是已经熬不到开春,结果,宫里便已然流传出皇帝不满魏徵将《起居注》的内容流传出去。深谙李二陛下性情的房玄龄知道,魏徵即便是死,怕也是哀荣不保,陛下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翻旧账……
第七百七十九章 绸缪()
♂!
人走茶便凉,更何况是人死了?这杯茶,大抵也只能泼到地上……
房玄龄宰执天下多年,牢牢把持着帝国中枢大权,行事又素来公正廉明,从不讲脱人情,明里暗里不知得罪了多少人。他死之后,陛下若是念着情分庇佑房家还好,若是弃之不管,不知道有多少人扑上来!
至于驸马这个身份,其实是没有多少分量的。在李二陛下眼里,闺女是自己的,女婿是别人家的,只要自己的闺女在,换个女婿并不在意……
更何况,二郎现在又折腾出这诺大的家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怕是谁都想咬上两口……
或许,二郎的思虑是对的。房家不能一味的以正人君子的面目示人,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在强大的君子,也没人忌惮!唯有以强硬的态度硬怼那些轻视房家的人,让天下人知道,得罪房家的下场,不是那么好成熟!
想到此处,房玄龄也只能叹口气,郁郁寡欢道:“随你折腾吧,只需记着一点,适可而止!”
房俊肃然道:“孩儿记住了。”
父子两又对朝中的局势交谈一番。
末了,房俊向房玄龄举荐上官仪:“此人才华横溢,且为人正直,父亲若是能够将其收在身边,好生培养一番,想必异日或许受到意想不到的回报。”
对上官仪施恩,这是房俊的想法。以上官仪耿直的性情,将来的回报几乎会是千百倍的,更何况他相信老爹必然会喜欢上官仪,这二位在某种程度上根本就是同一类人。
对于儿子的举荐人才,房玄龄自然不会拒绝:“那就等他科举考试之后,再安排他来见我。不过你也要跟他说明,不要认为前途有了保障便荒废学业,一个好的起点,某些时候就决定着所能达到的高度。”
房俊点头称是。
无论科举如何改制,跟后世的高考一般,本质都只是一块敲门砖。过了这个坎,一文不值;可若是没有这块砖,命运的那扇大门,就永不会为你打开。
*****
房俊回到学堂里,安排了上官仪的住处,这才独自返回城内。
在城外,吩咐车夫将他这辆招牌的四轮马车赶回房府,房俊则悄然下车,骑了一匹快马,穿了一件厚厚的熊皮大氅,将貂皮帽子的帽檐压得低低的,纵马跟在马车后面入城。
到了城内则分道扬镳,马车径自回府,房俊则策马来到修德坊的一处小院儿。
漫天飞雪,这处三进的院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见廊下朱红的廊柱,静谧安宁。
房俊来到门口下马,自有门子迎上来,见是房俊,便陪笑道:“哎呦,二郎这么有闲,来见吾家公子?”
房俊随手打赏了门子一块银锞子,说道:“你且入内通报,就说房俊求见。”
“二郎稍等。”门子乐得见牙不见眼,将银锞子收入怀中,请房俊在门房稍坐,一溜小跑的入内通报。稍倾,一个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汉字迎了出来,正是李君羡。
李君羡穿着一件团花圆领的青色常服,剑眉星目,英姿飒飒。
见到房俊,李君羡便抱拳笑道:“二郎踏雪而来,愚兄不胜惶恐。正巧得了一坛江南佳酿,你我兄弟饮酒赏雪,亦是一大乐事。”
房俊失笑道:“拿刀的改那笔了,不用刀子杀人却拿嘴恶心人,兄长不厚道。”
“哈哈!”李君羡丝毫不在意房俊的揶揄,上千亲热的拉住房俊的手臂:“快快入内,一边饮酒,一边说话。”
房俊便跟着李君羡到了内院。
李君羡的宅邸简朴干净,便如寻常富户一般,跟他的身份很是不匹配。
武德四年,李君羡在洛阳征讨王世充,被任命为马军副总管,王世充子王玄应自武牢运粮入洛阳,李君羡俘获他的军队,王玄应逃走。又随军破窦建德、刘黑闼,李二陛下登基后,便授他为左卫府中郎将。
贞观初年,突厥攻至距长安仅四十里的泾阳,京师震动。李君羡与尉迟敬德奉命迎敌,解除了长安之危。那时李二陛下感叹道:“君羡如此勇猛,强虏何足忧虑。”遂授予他左武卫将军之职,掌管玄武门宿卫,并被封为武连县公。
后来虽然因错被李二陛下降职责罚,但爵位并未剥夺,现在又是“百骑”的大统领,堪称李二陛下身边最的重用信任的爪牙鹰犬,如此人物,也算是一方重臣,却居于如此不显眼的宅邸之中,着实令人惊讶。
二人并肩,李君羡自是看出房俊的惊讶,便微笑着解释道:“前次因为银钱之事,而被陛下责罚,令愚兄甚为感触。人活一世,耕良田千顷不过一日三餐,有广厦万间只睡卧榻三尺,与其招摇惹祸,还不如深居简出来得自在。”
有内涵!
房俊顿时有些肃然起敬。
这道理说都懂,可真正做到的又能有几人?起码他自己就做不到……
抱拳感叹道:“兄长之境界,远超小弟,佩服佩服。”
李君羡哈哈一笑:“人各有志,有什么好佩服的?只是愚兄没能耐,怕了那些御史言官而已。二郎,请!”
谈笑之间,进入正堂。
正堂里的布置倒是略显奢华,一应摆设应有尽有,稍微有那么一点皇帝第一爪牙的意思。
矮几一侧,一只红泥小火炉上,一个陶制的坛子正坐在上面,炉子里的小火苗舔着坛子底部,坛子里微微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江南的花雕!果然是好酒!”房俊只是闻了闻味道,便辨别出这种黄酒的种类。
正堂里空无一人,李君羡请房俊落座,闻言笑道:“夏日里的冰镇葡萄酿,冬日里的温热花雕酒,俱是人间极品。二郎一看便是此道中人!”
说着,从矮几下拿出两只酒盏,提起坛子,将橙黄的冒着热气的酒水倒进一个铜酒壶里,然后才斟满酒盏。动作轻松写意,显然经常自斟自饮。
二人举起酒盏,轻轻一碰,喝了一口。
黄酒微热,入腹之后身心舒泰。
李君羡将酒盏放下,看着房俊,问道:“二郎前来,可是有事?”
房俊点头道:“有一事,想要拜托兄长。”
李君羡道:“但说无妨。”
房俊捏着酒盏,轻轻啜了一口,才缓缓说道:“小弟想要几个人的资料。”
闻言,李君羡沉吟不语。
房俊一开口,李君羡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必是要那些弹劾他的御史言官的黑材料,想要以此反击。可是这事儿不好办啊……
“兄长可是为难?”房俊见他一脸凝重,笑问道。
李君羡沉吟道:“按说,二郎你张口,愚兄本不应拒绝的。但是兹事体大,愚兄真不敢贸然应下。否则不但愚兄要担上天大的干系,便是二郎你,也无法置身事外。”
房俊明白。“百骑”虽然负责侦查长安治安,约束百官并刺探官员的私下往来,但到底不是“锦衣卫”,即便出现了侯君集谋逆案,李二陛下已然自信爆棚,不屑于暗中控制官员的耄健�
房俊想要那些御史言官的材料,这就有点打破“百骑”的权限。此列一开,往后可就很容易成为常态,这不是李二陛下的初衷,他也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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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亦是李二陛下同明朝那些被文官架空毫无安全感的皇帝全然不同之处。
房俊便随意的笑笑,说道:“兄长可以去请示陛下,若是陛下不允,就当兄弟啥都没说。若是陛下应允……”
李君羡愣了一下,当即抱着胸脯保证:“便是那些鸡鸣狗盗之辈夜晚睡在那个小妾的房里,为兄也给你挖出来!”
房俊举杯示意:“多谢!”
李君羡也举杯,心里却是狐疑,陛下怎么可能答应呢?
第五百八十章 姐妹()
♂!
翌日傍晚,李君羡便将一大摞厚厚的档案亲自送去房府,交给房俊。日间他按照和房俊的约定去请示皇帝的时候,皇帝陛下不置一词、默然允许的态度,令李君羡明白这件事情只能有这一次,下不为例。
李君羡不明白皇帝为何破例这一次,不过他懒得去深思其中的含义。他不是个有野心的人,却是个聪明人,乖乖的做皇帝的爪牙鹰犬就好了,有些事情不要去想、甚至不要去问。
更何况,对于当初将他弹劾得丢官罢职的这帮御史言官们即将倒霉,他乐见其成!让你们整天闲着没事儿一会儿喷这个喷那个,这回都等着哭吧……
李君羡心里满满的恶意�